張 璐 瑤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從殷璠選詩中看儲光羲
張 璐 瑤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唐代著名詩選家殷璠所編寫的《丹陽集》與《河岳英靈集》堪稱唐人選唐詩的雙璧。唐代詩人儲光羲是唯一一位同時被選錄進兩個選本的詩人,可見殷璠對儲光羲的重視。但兩個選本對于儲光羲詩歌的入選數(shù)量、內容以及評語都不同。探究兩個選本呈現(xiàn)不同狀況的原因,可以窺探出儲光羲人生心態(tài)的變化、詩風的轉變以及其經典化過程的衰退。
殷璠;《丹陽集》;《河岳英靈集》;儲光羲
網(wǎng)絡出版時間:2017-07-14 13:09
從選本角度研究詩人是一種行之有效的途徑。就唐人選唐詩而言,因編選者和選錄詩人生活的時代背景相近,可靠性更高,故唐代編選的唐詩選本就成為研究唐代詩人的重中之重。作為唐代著名詩選家,殷璠為后世留下兩部重要選本——《丹陽集》和《河岳英靈集》。對比兩部選集可以發(fā)現(xiàn),儲光羲是唯一一位在兩個選本中同時出現(xiàn)的詩人,但殷璠對儲光羲詩歌的數(shù)量、內容以及評語的選錄均不同。對其作深入研究,可以更加真切地還原儲光羲詩歌的整體風貌以及其經典化過程的衰退。
儲光羲是唯一一位在殷璠的兩部詩選中同時出現(xiàn)的詩人,且從選詩的數(shù)量與詩前小序等跡象都可以看出殷璠對儲光羲的推崇。就選詩情況而言,《丹陽集》選錄延陵儲光羲詩共3首,分別是《田家雜興》《行次田家澳梁作》與《夜到洛口入黃河》;《河岳英靈集》共選儲詩12首,依次是《雜詩二章》《效古二章》《猛虎詞》《射雉詞》《采蓮詞》《牧童詞》《田家事》《寄孫山人》和《酬綦毋校書夢游耶溪見贈之作》。對比可以發(fā)現(xiàn),兩部選集對儲光羲詩歌選取的篇目完全不相重復。按照選本慣例,一般選家都會依據(jù)自己的選詩標準選錄詩人同等類型中較為突出且優(yōu)秀的作品?!兜り柤泛汀逗釉烙㈧`集》的編者同為殷璠,但對儲光羲詩歌的選擇不同,這與選本編選的時間、入選者人生境遇的變遷以及詩選家選詩理念的變化都有密切聯(lián)系。
對于兩部選集的成書時間,一些學者早有論證。傅璇琮在《殷璠〈丹陽集〉輯考》中指出,《丹陽集》成編時間“當在開元二十三年(735年)至開元二十九年(741年)間”[1]52;呂玉華“把《丹陽集》編纂時間鎖定在開元二十三年至開元二十六年間,最后定名成編則在天寶元年至天寶三載間”[2];喬長阜“根據(jù)《墓志》所顯示的蔡希周任監(jiān)察御史、蔡希寂為渭南尉的時間以及《丹陽集》郡稱丹陽和縣名曲阿的事實”,推斷出“《丹陽集》當成書于天寶元年、二年間,很有可能就在天寶元年”[3]?!逗釉烙㈧`集》的編選時間因多次修訂而記載不一。根據(jù)現(xiàn)存各本序言所引可確定此書編于玄宗一朝,最有可能是天寶四載(745年)或十二載(753年)。因此,《河岳英靈集》的成書時間比《丹陽集》稍晚是確定無疑的。兩種選集一前一后,而并非同時成書,這就為選詩內容的不同提供了可能。
另外,從《丹陽集》所選的18位詩人的任職情況可以看出,其詩人基本由下級官吏和民間人士所構成,一般都是縣尉、主簿及校書郎等,而級別最高的大理司包融也只有六品。許多潤州籍詩人如官至禮部員外郎的陶翰被《河岳英靈集》選錄,但在《丹陽集》中并未出現(xiàn),由此也可以窺出殷璠選詩的傾向性。所以,當時的儲光羲能入選《丹陽集》,其職位應該不高。同時應注意的是,《丹陽集》所選18位詩人除包融與儲光羲外,其他人在名字之前都列出官職,而儲光羲只寫名字卻略去官職的作法絕不是偶然現(xiàn)象。史書對儲光羲的介紹較為簡略,據(jù)《新唐書》記載,儲光羲為“兗州人,開元進士第,又詔中書試文章,歷監(jiān)察御史,安祿山反,陷賊自歸”。參照譚優(yōu)學《儲光羲行年考》,其大致生平事跡可梳理如下:儲光羲開元十四年(726年)以高等進士及第,隨即應制受官汜水尉。于開元二十年(732年)辭官歸鄉(xiāng),隱居江東故鄉(xiāng)延陵。兩年后,儲光羲重新出山,并在開元末與天寶初數(shù)年間往返于多地,尋求政治出路。期間多與王維、孟浩然、祖詠和綦毋潛等交往唱酬,抒發(fā)隱逸避世之志。后又入秦,隱于終南山。儲光羲重入宦籍當在天寶七年(748年),再次出山任太祝。也就是說,從開元二十年至天寶七載約15年的時間里,儲光羲無任何官職?!兜り柤返木幾霑r間與此一致,可見儲光羲雖已進士及第并做過官,但在《丹陽集》結集時應為隱居狀態(tài)。所以,殷璠在集中只寫儲光羲之名卻不署其職銜完全在情理之中。而從選詩篇目來看,《丹陽集》所選內容恰好與上述推測互相印證?!兜り柤饭策x儲詩3首,分別如下:
種桑百余樹,種黍三十畝。衣食既有余,時時會親友。夏來菰米飯,秋至菊花酒。孺人喜逢迎,雉子解趨走。日暮閑園里,團團蔭榆柳。酩酊乘夜歸,涼風吹戶牖。清淺望河漢,低昂看北斗。數(shù)甕猶未開,明朝能飲否。(《田家雜興》)
田家俯長道,邀我避炎氛。當暑日方晝,高天無片云。桑間禾黍氣,柳下牛羊群。野雀棲空屋,晨昏不復聞。前登澳梁坂,極望溫泉分。逆旅方三舍,西山猶未曛。(《行次田家澳梁作》)
河洲多青草,朝暮滋客愁。客愁惜朝暮,枉渚暫停舟。中宵大川靜,解纜逐歸流。浦溆既清曠,沿洄非阻修。登艫望落月,擊汰悲新秋。倘遇乘槎客,永言星漢游。(《夜到洛口入黃河》)[4]84-85
前兩首用樸素自然的語言描寫農家的日常生活,很好地把作者熱愛田園生活與向往隱逸的情懷表達出來。第三首詩雖屬羈旅題材,但言語中流露出其欲乘舟歸隱之意??梢?,3首詩都與隱逸之樂有關,這正與儲光羲辭官后的悠游狀態(tài)一致?!兜り柤纷鳛橐徊康赜蜻x本,是殷璠在應舉落第并留連長安之際編撰的??v觀《丹陽集》全書可以發(fā)現(xiàn),入選詩人的作品具有一定的趨同性,即都顯示了潤州地區(qū)文學創(chuàng)作崇尚隱逸的特點。所以,儲光羲的以上3首詩作入選《丹陽集》既符合殷璠的審美心態(tài)和心境,也與儲光羲當時的實際狀態(tài)高度契合。
任何人的理想抱負與審美追求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隨著時間的發(fā)展而變化?!逗釉烙㈧`集》的成書時間較《丹陽集》晚。因此,殷璠在編書過程中所遵循的標準及其選詩理念也會改變,這與其人生理想和審美追求的變化有密切聯(lián)系。同樣,成書時期儲光羲狀態(tài)的變化也是決定選詩內容的關鍵因素?!逗釉烙㈧`集》在序中指出:“開元十五年后,聲律風骨始備矣?!盵5]107而且,通過考察入選《河岳英靈集》的詩人情況可知,儲光羲、崔國輔、綦毋潛、常建、王昌齡與李嶷皆為開元十四年和十五年的進士及第者。由此可見,開元十四年與十五年是編選者殷璠十分在意的一個關鍵節(jié)點,且該時期入選詩人以進士團體為基礎。而這些進士及第者又有一個共同特征:官位都不高,甚至有仕宦不進者??梢哉f,《河岳英靈集》的編選擺脫了聲明威望的限制,不再以詩人官位高低作為選詩的標準,而是將官運不亨但有才華的人入選詩集,由此表現(xiàn)出編者對才高位卑者的同情與理解。這與《丹陽集》以揄揚潤州詩人且壯大故鄉(xiāng)聲勢的目的不同,《河岳英靈集》的編纂熔鑄了編者的自身命運。因此,《河岳英靈集》選擇儲光羲詩歌的題材相比《丹陽集》更為廣闊,除流傳后世的田園詩外,社會政治詩與酬唱贈答詩也都入選在列。
另外,詩選家與入選者的關系也應引起注意。在殷璠《河岳英靈集》所選的盛唐24位詩人中,儲光羲是與其關系最為密切且復雜的一位詩人。據(jù)戴偉華推測,“儲光羲是《河岳英靈集》編選的指導者”[6]。既然儲光羲幫助并參與了殷璠《河岳英靈集》的編選,那其中選詩內容也應符合其自身的期待。儲光羲在《河岳英靈集》的編纂期間內雖辭官未仕,但并未絕意仕進或全心歸隱,而是往返于東西兩京之間,在悠游唱和中積極地謀求政治出路。此外,儲光羲在《丹陽集》成書時還算不上首屈一指,但經過不斷努力,在《河岳英靈集》結集時聲名鵲起,超過了《丹陽集》的其他諸人。但是,才高位卑的尷尬境地也使得儲光羲內心隱與仕的矛盾逐漸凸顯,故《河岳英靈集》中的許多篇目都可以看成是儲光羲自明心跡之作。如以樂府古題而寫成的田園詩《牧童詞》與《采蓮詞》等,往往在描繪田園生活美好的同時宕開一筆,以類似“采采乘日養(yǎng),不思賢與愚”或“取樂須臾間,寧問聲與音”的叩問結尾,可以看出作者內心矛盾的激烈碰撞。基于此種心態(tài),殷璠對之前《丹陽集》中3篇強烈表明隱逸情趣的詩作全都棄而不選,而是選擇能表現(xiàn)詩人當時心態(tài)的田園之作,這也正是兩部選本選詩內容不相重復的重要原因。
總之,同為殷璠選詩,一部是以壯大故鄉(xiāng)聲勢為目的的地域詩選,一部是匯集眾多盛唐名家名作的高質量選集。從《丹陽集》到《河岳英靈集》,不單是選錄范圍擴大,其中也蘊含了選詩家鑒賞眼光與選詩心態(tài)的變化,而且和入選者社會狀態(tài)的變化息息相關。
殷璠選詩形式新穎,《丹陽集》和《河岳英靈集》都在集前加注序言,且在詩人名下加注評語,開創(chuàng)了唐人選唐詩評選結合的新體例。《丹陽集》成書時間較早,選錄范圍較窄,對詩人詩作的品評也很簡單,不夠成熟完善。至《河岳英靈集》,編者綜合運用各種批評方法,不僅有詩人生平簡介,還總括詩歌風貌與摘取佳句,這一作法使得在詩人名下冠以評贊的體例更為詳備。
殷璠與儲光羲不僅身處同一時代,還是同鄉(xiāng),交往密切。因此,通過選本中的評語可以更直觀真實地了解詩人詩作的原貌。
光羲詩宏瞻縱逸,務在直置[4]84。
儲公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
《述華清宮》詩云:“山開鴻蒙色,天轉招搖星。”又《游茅山》詩云:“山門入松柏,天路涵虛空。”此例數(shù)百句,已略見《荊楊集》,不復廣引。璠嘗睹儲公《正論》十五卷,《九經分義疏》二十卷,言博理當,實可謂經國之大才[5]178。
同樣是對儲光羲詩風的評價,殷璠在兩書的具體表述卻不一樣:一個用“宏瞻縱逸,務在直置”,一個用“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由此可見,殷璠對儲光羲詩風的認識也有所變化。
從現(xiàn)存的序與評來看,殷璠在編纂《丹陽集》時,論詩以“氣骨”為主,不甚重聲律;而《河岳英靈集序》中明確指出編選標準,即主張聲律風骨兼?zhèn)?,神氣?者統(tǒng)一,并強調“既閑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采用了兼容并包的審美觀。從《丹陽集》簡單的概括到《河岳英靈集》詳備的表述可見,殷璠對盛唐詩歌風貌的認識也在逐步成熟與深化。因此,殷璠在兩部選本中對詩歌風格評價的出發(fā)點和側重點有所不同。在《丹陽集》中,殷璠以“宏贍縱逸,務在直置”評價儲詩,是以“氣骨”為評價標準肯定了其骨力體調與不同流俗的特點;而在《河岳英靈集》中對儲詩的評價則是在繼承《丹陽集》選詩之初強調“氣骨”的同時,提倡“興象”與“聲律”等,對盛唐詩的選錄有了更嚴的標準。雖然兩者具體表述不同,但整體來看,內涵基本一致。殷璠極力推崇和提倡漢魏風骨,而對六朝浮艷文風則持批判態(tài)度。從儲光羲入選作品來看,其詩歌風格平淡穩(wěn)健,并有漢魏之風,與殷璠的評價正相契合。
田園詩是儲光羲被后人稱道的重要題材,平淡自然且含有趣味,真正融入鄉(xiāng)民之間。如《田家事》:
蒲葉日已長,杏花日已滋。老農要看此,貴不違天時。迎晨起飯牛,雙駕耕東菑。蚯蚓土中出,田烏隨我飛。群鴿亂啄噪,嗷嗷如道饑。我心多惻隱,顧此兩傷悲。撥食與田烏,日暮空筐歸。親戚更相笑,我心終不移[5]180。
作者不避瑣屑,從容道來,對農家場景進行了細致描摹,并通過耕作田間時“撥食與田烏”這件小事加以表現(xiàn),語言質樸且字字含情,充滿了對農家生活親切的情感體驗。同時,儲光羲的田園詩并不是單純地描寫田園生活,而是以田園為喻體寄托自己的志趣與感慨,曲折有深意,格調清雅老成。如用樂府古題寫成的田園詩《射雉詞》《牧童詞》及《采蓮詞》,描繪了射雉、放牧與采蓮等充滿樂趣的活動,卻在結尾處宕開一筆,恰好體現(xiàn)了儲公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的創(chuàng)作旨趣。
對于其“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的評價,從儲光羲的社會政治詩中則明顯可以看出。以作于安史之亂前的《效古二首》為代表:
晨登涼風臺,目走邯鄲道。曜靈何赫烈,四野無青草。大軍北集燕,天子西居鎬。婦人役州縣,丁男事征討。老幼相別離,泣哭無昏早。稼穡既殄絕,川澤復枯槁。曠哉遠此憂,冥冥商山皓。(其一)
東風吹大河,河水如倒流。河洲塵沙起,有若黃云浮。赪霞燒廣澤,洪曜赫高丘。野老泣相逢,無地可蔭休。翰林有客卿,獨負蒼生憂。中夜起躑躅,思欲獻厥謀。君門峻且深,踠足空夷猶[5]179。(其二)
這兩首詩都以剛健的筆觸道出了貧民百姓凄苦的生活狀態(tài),充斥著強烈的憤慨之情,體現(xiàn)了儲光羲對民生的關心和國運的擔憂,“浩然之氣”顯露無疑。殷璠在《河岳英靈集》中的王昌齡詩選小序評曰:“元嘉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遠王昌齡、魯國儲光羲,頗從厥跡?!睆钠渖鐣卧娨约吧脤懳骞艁砜矗瑑怍耸怯幸庾R地向漢魏風骨回歸,體現(xiàn)了風雅之道。
將殷璠所選15首詩歌逐一分析,無論田園詩還是其他題材都能看出儲光羲平正沉潛的性格以及質奧古樸的詩風,這也與殷璠的品藻正相契合。因此,儲詩的風格正如對其評論所言,“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短撇抛觽鳌分袑怍说挠涊d則直接引用了《河岳英靈集》中對儲詩的評語,可見其概括之精準。
盛唐是中國歷史上流光異彩的時代,盛唐詩壇更是人才濟濟,流派紛呈。儲光羲正值這一時期,作為田園詩的代表,與盛唐詩壇“雙子星”李白和杜甫、邊塞詩人高適和岑參、山水詩人王維與孟浩然以及“七絕圣手”王昌齡一起被看作是盛唐詩壇的8大詩人。能在群星璀璨的盛唐詩壇脫穎而出,可見儲光羲有其獨特的魅力。
從歷代詩話和唐詩選本來看,儲光羲的地位和價值歷來被學者推崇。蘇轍是宋代詩人中最早發(fā)現(xiàn)儲光羲者,其在《欒城遺言》中稱光羲詩“高處似陶淵明,平處似王摩詰”。此后,儲光羲便常被拿來與田園詩的鼻祖陶淵明以及山水派詩人王維作比較。李東陽《麓堂詩話》指出:“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有王之縟而又以華磨掩之。”鐘惺與譚元春的《詩歸》選儲詩62首,且評曰:“儲詩清骨靈心,不減王、孟。”賀貽孫在《詩筏》中論五言詩平遠一派,認為“儲、王諸人學蘇、李、《十九首》,亦學彭澤,彼皆有意為詩”。賀裳《載酒西詩話又編》云:“王兼長,儲獨詣也?!敝链?,儲光羲的田園詩被推崇到極高的地位。而其五言古體則是在高棅《唐詩品匯》流傳之后被熟知的,《唐詩品匯》中選儲詩84首,并將他視為五古名家。王夫之的《唐詩評選》更是將儲光羲與韋應物并稱為唐代五言之圣。由此可見,儲光羲詩歌的成就與地位經歷了千余年的評判,直至清代都沒有動搖。只是,近代對儲光羲的關注度大大降低,對于儲光羲的研究也寥寥可數(shù)。歲月積淀,大浪淘沙,許多詩人與詩作難免被流逝的時光所掩蓋,而儲詩在經典化過程中被冷落,與其自身以及外部環(huán)境都有密切關系。
首先,從儲光羲成就最大的田園詩來看,成敗終在于此。統(tǒng)計《全唐詩》收詩情況可以看出,儲光羲的創(chuàng)作題材豐富多樣,但田園詩數(shù)量的比例高達60%,被后世廣為樂道。相比王孟,儲光羲是盛唐最致力于田園詩創(chuàng)作的詩人,其作品在表現(xiàn)閑適情趣的同時,還接觸到一些鄉(xiāng)村生活的現(xiàn)實。但是,他的作品在構局渾成與意境高遠方面,與王孟還存在較大差距。因此,在同一類型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自然就被王孟兩人的光芒所掩蓋。此外,清賀孫貽在《詩筏》中也指出“王之諸體皆妙而儲獨以五古勝場”。由此可以看出,儲光羲在文學史中僅是作為王孟山水田園詩派的附庸被提及。同時,儲光羲的田園詩“上承陶淵明,下起范成大”,這既是他的優(yōu)勢也是劣勢。儲光羲把較多的精力投入到田園詩的創(chuàng)作中,顯然意味著對陶詩的繼承。而且,儲光羲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自覺且有意識地學習模仿陶淵明的痕跡十分明顯,在寫作中他們都致力于以樸實平淡的語言描述農村的風物人情,展現(xiàn)田家生活的淳樸之美。儲光羲在積極追步陶淵明的同時也有所發(fā)展,他更愿意讓農民成為詩中的主角,將他們的現(xiàn)實生活展示出來,而陶淵明更多地是將自身躬耕田隴的生活體驗寫出來。從這個角度而言,儲光羲能夠拋開自我,將筆觸直接伸入到農民之中不能不說是一個進步,但這種以樸實的筆觸描寫農家事的手法雖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卻并不討巧,也不容易引人關注。所以,人們只是看到儲光羲在模仿陶淵明的路上越來越樸拙,而其自身的特點往往因模仿而被掩蓋。
此外,也與現(xiàn)代讀者的審美趣味和價值取向有關。對于古代文學的認識,因相隔太過遙遠,現(xiàn)代人習慣找到一個時代最為突出的特點將其簡化概括。正如王國維所說,“一代有一代之文學”。唐詩、宋詞、元曲及明清小說等,每一時期人們都習慣給其一個定位以突顯時代的特點。盛唐氣象便是被人逐漸定型化的代表,樂觀自信與昂揚向上成為盛唐詩歌的基本調式,但這并不能代表盛唐詩歌的全部風貌。唐人選唐詩能夠更加真實地反映詩人的整體風貌,而近代讀者在選詩時審美趣味和價值取向與唐人自身的眼光不同,他們最想突出的是唐人樂觀自信的氣質,儲光羲性格卻恰恰與其相背離。他渾厚沉著的性格以及恬淡質樸的詩風顯然難以贏得讀者的好感。因此,儲光羲自然更容易被歷史所冷落。
文學史的書寫是有限的,讀者不能過分苛求給每位詩人留出一席之地。但是,對于在盛唐時期頗負盛名的儲光羲確實應該予以足夠的重視。每位詩人被經典化的過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有其自身和社會的多重因素。儲光羲的詩歌有其自身的意義和價值,但因其備受推崇的田園詩模仿陶淵明痕跡嚴重,且與王孟一派題材風格類似,故被現(xiàn)代讀者所忽略。
[1] 傅璇琮.殷璠《丹陽集》輯考[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2.
[2] 呂玉華.《丹陽集》考辨[J].文獻,2003(2):48-57.
[3] 喬長阜.蔡希周兄弟事跡與《丹陽集》成書時間考[J].鎮(zhèn)江高專學報,2004,17(4):21.
[4] 殷璠.丹陽集[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
[5] 殷璠.河岳英靈集[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
[6] 戴偉華.論《河岳英靈集》初選及其詩史意義[J].文學評論,2011(2):112.
(責任編輯張盛男)
AStudyonChuGuangxiintheAnthologiesofYinFan
ZHANG Lu-yao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Hebei Normal University,Shijiazhuang,Hebei 050000,China)
TheAnthologyofDanyangandTheAnthologyofGreatPoetsofHeyueare two important works of the famous author of collections of poems Yin Fan.Chu Guangxi of the Tang Dynasty is the only poet who is selected in the two collections,which shows that he is regarded as important by Yin Fan.However,the number and the content of the poems and the comments on the poems are quite different in the two collections.The exploration of the reasons reveals the change of Chu Guangxi’s life attitudes and the change of the style of his poems,which determines the decline of his classical creation.
Yin Fan;TheAnthologyofDanyang;TheAnthologyofGreatPoetsofHeyue;Chu Guangxi
張璐瑤(1993-),女,河北石家莊人,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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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462X(2017)04-0001-05
http://kns.cnki.net/kcms/detail/13.1415.C.20170714.1309.02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