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度
我很好奇,青藍格格詩中的烈酒之氣從何而來。
她幾乎每首詩都含著焦黑的炸藥,顆粒黃燦的硫磺,生脆的木炭。但這些避水之物,又都包藏著一場場不假思索、不告而來的暴雨。這使得她詩篇的推進具有雷雨的傾瀉之力,與閃電的驚心速度,又具有草原之上盛夏草木的盎然根系。
心內(nèi)之山,遼闊豐盈。崩潰之夜,中毒之身,荒謬之心,一切一如浮冰;迷宮噩夢,巨蟒纏繞,蒙面鯨魚,不過弱如蟬翼;誓言之毀棄,曠野之跪叩,與嬰兒藥片,玫瑰露水,針尖細語,乃至走下祭壇的死者,圓錐體的尖叫,壁虎爬行的痕跡,通然浸透了苦難的唇語。然而,粗魯?shù)母`賊用水寫的傳記,與夢中的天鵝舞動著的心,鏡子內(nèi)外渾然一體!
更為醒目的,是一些當代少有詩人坦然觸及的主題,與直接簡峻的表達。“他在我胸前摸索,卻找不到我心臟的位置”(《札記》)?!斑@些年我一直忙于羞恥”(《羞恥記》)?!拔腋杏X你親吻我時,我是自由自在的小鳥兒”(《虛無記》)?!八路鹨黄Q螅齽t是匯入其中的波浪。他們時而翻卷,時而騰空”(《風繼續(xù)吹》)?!八南麦w,令她心慌”(《寡婦》)?!拔覑鄣娜耍粫?。他只會,消失”(《逝愛》)。“她有一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和下身”(《悲歌》)。
我思考的是將這些已知與未知的物體凝聚在一起的力。這牽引之力,來自舊日之記憶,與今日之洞然。以及“比生活更早的血”。白色的情欲并非她的本質(zhì)。醉酒之夜不值一提,桃花之毒言過其實,逃離之思轉(zhuǎn)瞬即逝。她有認知世間真相的鋒利觀察力與表現(xiàn)之手。
但它們隱藏了另一個她。清淺溪水邊的她。捕捉蜻蜓的她。兩三點雨山前的她。小情歌中的她。夜半聽雷聲對話的她。豹子身邊的她。小乳房甜蜜的她。沉默且擁有芬芳之吻的她。等差數(shù)列N—1中的她。披著紫格子睡衣的她。對鏡研究魚尾紋的她。重點腮紅的她。純粹的美在血液之中,柔軟的肉體之上,明媚的月光之下。
她有一套獨有的云團與雷霆、蒸汽形成機制。也許她始終在完善屬于自己的一臺秘密機器。這臺機器可以虛化出一個現(xiàn)實的緊致空間,所有的眼前之物,感受之情,均經(jīng)過這臺馬達茁壯的烈酒發(fā)動機推升至山頂,俯瞰每座眾生寄居的城市。
這俯瞰的剎那,是她傲慢的部分,是她的鐵石心腸,也是她最溫柔的部分,是她眼睛內(nèi)的歡愉與耳語。她有兩個世界。她的壞脾氣足以帶動一臺潛艇發(fā)動機;同樣,她的甜蜜可以融化發(fā)動機上的所有重金屬。如她所言,“我的愛鋪天蓋地?!?/p>
她有一個軍隊,也有滿廷宮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