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五從床上酒醒過后,抓過褲子。皮夾掉出來,紙幣探了出來。合上皮夾時(shí),韓五像意識到了什么,拈出那枚耷拉著的二十元紙幣,捏了捏,薄薄的,軟軟的;甩甩,一點(diǎn)兒聲音都沒有。
韓五呸了聲,去小餐館前皮夾里都是一百元的,這二十元,不是那老板娘找的還是誰?韓五的眼前一浮現(xiàn)出那女人石灰一般白的大臉盤上的詭秘,便忿忿起來。媽的,二十元的套兒你個(gè)臭婆娘也給老子下?!
韓五打算去餐館把錢換回來。走到小區(qū)門口,冷風(fēng)一吹,韓五猶豫起來。餐館隔著好多條街,就為二十元?韓五想算了,可摸了摸皮夾,濫竽充數(shù)的假幣似乎譏笑著,把他的斗志給激起來了。不扔出去,怎么對得起這新買的皮夾呢?韓五打定主意,瞄到小區(qū)對面剛開沒幾天的大超市,奔了過去。
超市正在搞促銷。角落的收銀臺處,一群老太太拎了雞蛋排隊(duì),韓五拿個(gè)牙刷牙膏,算算近二十塊錢,就擠了過去。收錢的是個(gè)胖女人,手一摸到韓五的紙幣,就像收到什么信號似的,一直低著的頭抬起來了,還朝韓五不住地瞅。韓五被盯得渾身發(fā)毛,倒是身后的老太婆不滿了,催促著,快點(diǎn)兒快點(diǎn)兒,這雞蛋提的,手酸死了!胖女人沒理會,還是摩挲著紙幣,臉上是詭異的冷笑。韓五忍不住了,也跟著催促,快點(diǎn)兒快點(diǎn)兒,這牙膏買的,慢死了!
胖女人像是從韓五的語氣里辨出了端倪,嘲弄地說,這是什么?假錢!
韓五一愣怔,臉上卻是迷茫的表情,說,什么,什么假錢?韓五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夸張,順勢拿過錢又扔還給她。身后的老太太頓時(shí)來了勁。她湊上去,把雞蛋擺上柜臺,拿指頭抖了抖紙幣,神采飛揚(yáng)起來:喲,真的是假幣!造得還真差,這糙的!
胖女人笑了。韓五火了,立時(shí)拿出早已想好的措辭:假的?假的你們還找給我!這錢是我昨天在你們這商場買東西時(shí),你們找的!
胖女人對韓五的激憤不為所動,說,你找我沒用,我們不會找你假幣!這么差的假幣,找誰誰肯收?韓五變了臉色,胖女人愈發(fā)得意了,說,這是常識,誰會這么笨?就是豬頭三也不會收!
韓五指著胖女人,你罵誰豬頭三?
胖女人說,豬頭三不會收這么糙的假幣!你收了沒?
韓五忿忿得臉都紅了,說,你這是罵我豬頭三不如了?
胖女人冷哼一聲,可是你自己說的哈。
老太太笑瞇瞇地看著兩人,擺了擺手,大聲說,好了好了,都別鬧了,不就是二十塊假幣嘛。這一鬧,很多人朝這邊張望過來。韓五正氣凜然地沖老太太說,這怎么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呢?這么大的超市都能找給顧客假幣?!胖女人的聲音也大起來,誰找的你找誰去!韓五說,誰記得清你們這么多收錢的人!胖女人也不示弱:那你找老板!韓五的聲音頓時(shí)蓋過了胖女人:沖你這態(tài)度,老子投訴你!
誰知,胖女人不是個(gè)善茬,工作牌一摔,你去投訴啊,我等著!
這一來可好,身后的一溜隊(duì)伍都抱怨起來,說啥的都有。韓五沒退路了,大聲嚷嚷,負(fù)責(zé)人呢?你們怎么管理的?
一個(gè)矮胖男快步過來了。矮胖男說,多少假幣,二十?他的胖手拾起柜臺上的假幣,像跟假幣有仇似的吹了吹,打著哈哈:這可能是我們的疏忽!
趕緊地,矮胖男朝身后的一大溜隊(duì)伍抱歉地笑笑,對胖女人說,快給這位師傅收錢。
韓五一揮手,承認(rèn)是你們找的假幣,你們再收我錢。
矮胖男這才半認(rèn)真半官腔地說,是我們的不是,可以了吧?又添了句:誰會為了二十塊假幣誣陷他人?
矮胖男的眼角似乎飄過狡猾的微笑。韓五覺得無名火竄來竄去,眼前又浮現(xiàn)出餐館女人石灰樣的大臉盤,真想立馬踩扁了。
韓五正想說點(diǎn)義正辭嚴(yán)的話,可話還沒出來,就愣住了。他眼前十來步遠(yuǎn)的地方閃過一個(gè)人影。韓五揉揉眼,這回他看清了。韓五的腦袋里嗡地一聲,他捕捉到對視時(shí)女人的慌亂。那是大臉盤女人,臉像粉了固化劑的墻壁,慘白,什么表情都掛不住。
大臉盤猶猶豫豫,想走。韓五喊住了她。
你看看,你看看,韓五指著假幣,我記得很清楚,是商店找的,哪會錯(cuò)!
話一出口,韓五感覺自己很可恥。
大臉盤不自然地瞟了瞟紙幣,嗯嗯了幾聲。
韓五說誰會為了這點(diǎn)錢賴人呢,我記得好像這里找出的假幣。
大臉盤扭過頭,嗯嗯,是呢是呢,是假幣!又聲援似的說:是這個(gè)理!真是不像話!
大臉盤這一說,胖女人愣了愣,看著不是善茬的潑婦般的大臉盤女人,張了張嘴,還想說啥,矮胖男趕忙揮揮手,呵斥道,快點(diǎn)兒,還愣著干什么?
胖女人囁嚅著,在人群的注視下,紅了紅眼圈,忙乎了起來。
韓五在一陣漸漸低落的議論中,扔下紙幣,拿起牙膏,大步走了。
過了多時(shí),韓五快忘了這事兒,一個(gè)朋友打電話給他,說要聚聚,在什么大廈附近。韓五應(yīng)允了。趕過去時(shí),韓五愣住了,朋友就在那個(gè)餐館的門口招呼他呢。韓五裝作隨意地進(jìn)去。招呼的正是大臉盤女人。
韓五不自在地笑笑。
大臉盤也不自在地笑笑,說樓上包廂呢。
韓五愣了半天,該說點(diǎn)什么,出口的卻是:上次那個(gè)事情,謝謝你!
大臉盤愣了愣,低聲說,哈,沒什么沒什么,應(yīng)該的哈!
說著,大臉盤紅了臉,麻利地倒好水后,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韓五頓覺一陣陌生,空氣混沌起來。
作者簡介:王建江,男,1979年出生,浙江省海寧市人。小說、散文等作品刊于《北京文學(xué)》《散文百家》等,部分作品入選刊或作品集。
(責(zé)任編輯 劉冬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