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
沒遇到你之前,我的心總像是缺了一塊,遇到你的時候,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突然覺得我心上缺的那塊補上了。
桃花山里桃花仙,桃花開后百花殘。當年提筆描花顏,如今收卷不見仙。山高高而耽,水潺 潺而遠,我從來路門前過,鏡花水月倉促瀲滟一地污染了桃花色。馬也停駐不前,眉色也日漸淺淡,順 著來路去見你,似能走百年。
第十四章 雨夜長
白三惜一直到宮門下匙前才回府,甄黎讓采衣收拾著行李,甄黎住的院子里一片通明。白三惜一回府就徑直帶著幾位朝中的紫袍大官往書房走,聽到福叔說甄黎要帶花序序走也只是草草揮了揮手。福叔同白三惜說的時候,花序序正趁著甄黎收拾東西的空當跑到白三惜的書房外。
白三惜身邊侍候的婢女撩起簾子,里面飄出一股暖春香的味道來。白三惜立在門檻邊聽著福叔說話,幾位紫袍大官已經(jīng)進去了,福叔說話時,白三惜眼睛一抬正好看到花序序,他離她有些距離,花序序只知道福叔在說自己要走的事,卻看不大清楚白三惜臉上的表情。
福叔說完了,白三惜收回視線,對著福叔擺擺手便進去了,簾子放下來隔斷了暖春香的味道,外面也突然黑了不少。福叔一轉身看到花序序,有些驚訝,“姑娘不是在忙著收拾行李嗎?”
“我、我過來轉轉。”花序序眼神似有若無地看著書房里飄搖的燭火。
“都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一些大人。”福叔嘆口氣,“今夜估摸是睡不了了。”
“哦?!被ㄐ蛐螯c點頭表示理解,腳卻沒一點移動的樣子。這一走應該都不會再見了,花序序沒來由地覺得不舍得。福叔掃一眼簾子,他也看出來花序序是想再見白三惜一次,但白三惜剛才已經(jīng)清楚地說了,花序序要走就讓她直接走,不用來道別了。而且現(xiàn)在里面在商量公事,自己即便有心想放花序序進去也是不行的。福叔看著花序序輕聲道:“方才大人已經(jīng)知道姑娘要走的事了,大人準了。”
“嗯。”花序序應了一聲。書房極大,站在外面聽不到里面說話的聲音,福叔看著花序序神色呆愣的樣子,便提醒道:“姑娘不收拾行李嗎?”
“收拾,收拾?!被ㄐ蛐蜻B聲道,說完又瞥了一眼書房里的燈火才抬腳往甄黎住的院子走。采衣早就迫不及待要回南域了,手下收拾得極快,甄黎立在屋檐下面看著花序序,見她回來才安下心來,“可以走了?!?/p>
花序序點點頭,采衣帶著幾個小婢拎著行李朝外面走得已經(jīng)沒影兒了,花序序還在原地站著,甄黎轉身低聲道:“序序,要走了?!?/p>
花序序跟上去,甄黎笑笑,走了幾步,身后猛地有尖銳的嗓子喊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花序序一回頭,就見那只鸚鵡籠子正被掛在院子里的桃樹上?;貋硪宦沸氖轮刂兀B這鸚鵡也不知道是誰拿回來的?;ㄐ蛐蚰_步一沉,甄黎敏銳地察覺到,輕聲喊道:“序序?!?/p>
掛鸚鵡籠子的桃樹上桃花開得正是茂盛,大有要速敗的意思?;ㄐ蛐蛎腿幌肫鹪诮鹪鲁撬兹ベI胭脂的事,當時白三惜說如果她留下,那么明年驚蟄一過,他就帶她去折第一把新桃??墒牵ㄐ蛐虺镀鸫浇切πΓ髂晁驮谀簢?,會有別的人陪著他去折的。
花序序久久沒有回頭,她朝著鸚鵡籠子走過去,半晌才回頭對著甄黎道:“你等我一下?!彼龔奈葑永锬贸鲆粋€細腳伶仃裝了半瓶水的白色瓷瓶,手腳麻利地從樹上隨手折了一大把正開著的桃花插了進去。甄黎來不及喊住她,她便朝著院子外跑出去,很快便跑得沒影兒了。
月色一片涼,甄黎立在原地,采衣跑進來喊道:“公子怎么不走?”
“來了?!闭缋璧吐暣鸬?。一直走出了府,花序序都未出來,白府里一片忙亂,一個管事的丫頭照看著送甄黎出府,采衣看一直站在外面的甄黎,奇道:“序序姐呢?”
“我不知道。”甄黎神情落寞微微一笑。
“哦。”采衣自知失口,便道:“要不奴婢去看看?”
“再等一下吧。“甄黎一直看著雕花的大門,一陣風過,甄黎微微垂著眼瞼。
白府修得很氣派,八根朱漆柱子上雕著精致花紋,黑底牌匾龍飛鳳舞寫著“白府”兩個大字,牌匾旁一溜煙掛著一串大紅燈籠,燈籠在風里打著寒戰(zhàn),六階十二尺長二尺寬的石階上落了些許府里飄出來的花瓣,燈籠影子照上去一片斑駁。
四周極靜,突然朱漆的大門一聲輕響,門后鉆出來一個紅影,甄黎抬頭便看到花序序腳踩著落花快步跑過來,朱裙擺蕩開層層落花,一雙繡鞋也從裙擺下露出來,披帛松松搭在手腕上,跑近了能看到她額角細細的汗。
“走吧。”花序序笑起來道。
“嗯?!罢缋椟c點頭,一行人上了馬車,趕車的車夫一揚鞭子,馬車晃晃悠悠便朝著城門的方向駛去。
一行人一路朝著南域走,有甄黎在,一路倒是順利。京都不時有消息傳出來,今兒個說白三惜要娶即墨家大小姐鴛鴦,明個兒又說即墨長鶯被賜婚給游阮,到后日又有人傳即墨長鶯傷于游阮之手。但蹊蹺的是,即墨長鶯的傷勢卻始終是個謎,而且關于那夜花序序同即墨長鶯一道兒出現(xiàn)在山上的事卻沒人再說了。
花序序跟著甄黎乘馬車去南域,少說也得半個月有余。而且一路上甄黎多從水路走,花序序坐船覺得有趣,一路興致勃勃,采衣倒還好,跟在甄黎左右片刻不離。三日后再一次換船,這次換船之后起碼得七八日才能靠岸?;ㄐ蛐蛲梢轮棉k了一些東西早早上了船,甄黎正在同岸邊的幾個人說話。他一身寶藍衣衫,說話時眉眼含笑,花序序正看著,采衣撞了撞她的胳膊道:“我的胭脂呢?”
“胭脂?”花序序這才想起來去榮昌寺前采衣的囑托,那一夜自己只留了一盒胭脂,其余的都給白三惜了,那盒胭脂就在花序序的包袱里?;ㄐ蛐蛳肫鹋R走前白三惜遙遙看過來的樣子,頓時有些失神。采衣撞了撞她的胳膊,花序序看著采衣滿眼期待,便忍痛割愛道:“就在包袱里。”
花序序的包袱是在榮昌寺就包好的,因為從榮昌寺回白府后花序序腳不沾地便跟著甄黎走了。采衣拉著花序序去尋胭脂,誰知包袱打開,里面卻有兩盒胭脂,采衣拿起一盒高興地走了?;ㄐ蛐蚩恐?,摩挲著手里的胭脂盒,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夜白三惜背著她走在榮昌寺后山的樣子。如果今日走了,船到了南域,自己不久就可以到暮國,在“桃花源”的時候,樓里的姑娘開玩笑時總會因為自己來歷不明說自己是傀儡,花序序沒見過傀儡,也不知道傀儡是什么樣,自己是不是傀儡。她一直過得提心吊膽的,如果去了暮國,這些就都不用再擔心了。
甄黎從外面進來的時候,花序序正在走神,甄黎輕聲道:“怎么了?”
花序序神色躲閃笑了笑,過了好一會兒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我想回京都?!?/p>
甄黎微微一愣,而后徐徐笑起來,溫和道:“你還是放不下他?”
“嗯。”花序序點點頭,“我放不下他。”
“我知道了?!闭缋栊ζ饋韲@口氣,“要我送你嗎?”
“甄黎,你很好,可是……”
“他更好?”
“不是。他其實很多地方都不如你。”花序序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只是在他身邊,我覺得就算不高興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就覺得好壞都沒什么,只要他在,就好了?!?/p>
“我知道了?!闭缋栊πΓ凵窭镆黄?,眉眼之間看上去暗淡無光,就像花序序在“桃花源”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花序序笑起來,“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傻呆呆的?!?/p>
“你還記得?”甄黎微微有些驚訝。
“嗯?!被ㄐ蛐螯c點頭,“我記得。”
怎么會不記得呢?花序序想了想笑起來,她第一次見甄黎,正是除夕夜。煙花爆竹漫天,映在河里一片熱鬧。甄黎一個人,穿一身寶藍的衫子,撐一把傘在人群里逆行,經(jīng)過 “桃花源”下時,或許是因為雪大,或許是因為冷,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一眼便看到了正開窗的花序序。
甄黎以甄玉的名字在“桃花源”住了三個月,三個月里,梅花謝了一地,干枯柳條發(fā)了芽一片綠。甄黎待在“桃花源”里,一日一日與花序序親近,直到點魁娘子前一夜,花序序才說自己想去暮國。
點魁娘子后,甄黎打著娶花序序的名號替花序序贖身。第二日采衣循著甄黎好容易給出的行跡尋去時,甄黎卻和花序序在出城的馬車上被守城軍攔住,而后便被送到了白府。遇到白三惜、游阮、濃厭、即墨長鶯等。
“我送送你?!闭缋栎p聲道。
花序序哂然一笑,自甄黎要替自己贖身那日起她便知曉甄黎的心意,可甄黎于她,只是知交。
“你是不是跟我從‘桃花源走的時候,就想好一到南域你就自己偷偷走的?”甄黎問道。
“嗯?!被ㄐ蛐螯c點頭,“你都知道?”
“我知道你只是想跟我去南域,然后自己偷偷從南域去暮國。但是帶你離開‘桃花源,是因為我真的想娶你。”甄黎笑笑有些失神,“我走水路送你回去吧,你喜歡走水路?!?/p>
“我喜歡走水路?”花序序一愣,繼而她便想起去榮昌寺時白三惜走水路蒼白的臉頰,花序序心里一顫,白三惜暈船,他難不成也是因為自己喜歡走水路所以才走水路的?花序序猛地笑起來,“不用送了,我騎馬走得快些?!?/p>
“那也好。”
甄黎替花序序買了一匹快馬,花序序同甄黎說了幾句便匆匆道別翻身上馬,鞭子一揚便絕塵而去。花序序趕回京都的時候已是夜里,天色陰沉下起小雨。花序序走正門恰好遇到福叔,福叔正好有事要出門一趟,他本來要差人去通報卻被花序序攔住了。
花序序憑著對白府的熟悉尋了幾個屋子都不見白三惜,夜已深了,四處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連打更的都沒看到?;ㄐ蛐蛘胫麘沁€沒有回來,卻一轉頭便遠遠看見書房里還點著一盞燈,花序序輕手輕腳走過去,就從打開的窗子里看到了白三惜,白三惜正在一個人下棋,屋子里沒有點香料,屋里的窗子下擱著一個小案幾,上面放著之前花序序走時折的桃花,之前插著的桃花只剩了枯枝,一大把枯樹枝插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別扭。
桌子上落了不少花瓣,都有些發(fā)黃了,跟白三惜有輕微潔癖的性格完全不搭。窗子外風吹得嘩啦啦的響,雨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看著屋子里白三惜一個人穿著白袍子坐在那里下棋,花序序猛地覺得鼻頭一酸,不經(jīng)意間眼眶就濕了起來。
白三惜手里捏著棋子,仔細看著棋局,看了一會又發(fā)起呆來,發(fā)一會兒呆又開始下棋,棋子一落下去他才回過神知道是自己下錯了,想拿起來卻又縮回了手,然后一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繼續(xù)去摸棋子。
周而復始。
花序序看著他,她第一次覺得,周而復始是個多么不好的詞。
花序序正看著瓶子發(fā)呆,便聽到白三惜詫異道:“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花序序低聲道。
白三惜漫不經(jīng)心笑笑,撐著頭的手卻指骨發(fā)白,他挺直了腰脊,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頗為見外地問道:“來看我做什么?”他一貫待客的樣子。
“你看著我?!被ㄐ蛐蛞婚_口,沙啞的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
“嗯,我看著?!卑兹щS手將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盤上。
花序序看著他一臉鄭重,方才心里的酸楚才醞釀好情緒,這會猛地又沒了,白三惜看著她,候著她的后文,花序序一咬牙,索性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我從前一直很想有人能娶我,那樣有風雨災難時,就有人同我一起分擔,我也想有一個可以讓我全心全意對他好的人,好讓我積攢了這么多年的喜歡有用武之地。我一直很想有人能娶我,在一個好的日子,他只需帶一只銀鐲來,我戴上銀鐲跟他走,然后就再也不分開,我會待他很好很好,比待我自己還要好。”
她說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語,但白三惜卻聽得明白,看著她明明白白感慨道:“能被你喜歡是福氣,很多人都想娶你?!?/p>
“對,很多人。在‘桃花源的時候,他們拿來的東西比銀鐲貴重很多,但不知怎的,每當真的有人來娶我我都推辭了。這一次我跟著甄黎已經(jīng)走到半路上,和甄黎說起之前遇見的事,甄黎說他想娶我,但……”
白三惜將手里的棋子換到另一只手里,語氣越發(fā)生硬,“那姑娘還有什么可猶豫的?”
花序序揪著自己的衣擺,半晌她猛地抬頭,急切道:“我想你娶我?!卑兹掷锏钠遄拥粼谄灞P上,花序序臉一紅,咬著唇道,“我這樣一個好的姑娘,不要你一文彩禮,你不要可該虧死了?!彼m說得斬釘截鐵,但一雙眼卻倉皇不安。
白三惜猛地笑出聲,“好姑娘?花魁?”
“你!”花序序語塞。
白三惜低頭拾起那顆棋子繼續(xù)看著棋盤,仿佛花序序并不存在,花序序見他這樣,來時的一腔暖意悉數(shù)消去。她扯扯嘴角,半晌才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就在想,你真是長了一個我心上人該有的模樣,沒遇到你之前,我的心總像是缺了一塊,遇到你的時候,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突然覺得我心上缺的那塊補上了。我不曉得那是不是喜歡,但我知道我想嫁給你?!?/p>
白三惜還是沒搭話,他撐頭看著棋局,好像一瞬間棋局很有意思,立在他身邊聲情并茂表白的花序序并不存在。
花序序勉強地笑了笑,立在那里梗著腦袋給自己撐場子,但她不知道她的聲音已經(jīng)哽咽,抽抽搭搭著講出的話完全沒一點氣勢,“我知道我這樣來很不矜持,顯得自己很笨,可是這些話我還是想講給你聽?!被ㄐ蛐蛭亲?,很是郁悶,“現(xiàn)在我講完了,我要走了,你保重?!被ㄐ蛐蜃詈笠痪湔f得很是沉痛。
“知道你很笨就好,以后我會好好教你?!卑兹лp飄飄道,花序序在心里正悲憤地按著順序問候白三惜的祖宗,猛然聽到白三惜的聲音,沒聽仔細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腳步一頓心里一激動,問候的話差點脫口而出。然而就在那一瞬,電光石火間她卻沒說出來,愣愣地在腦海里將白三惜說的那句話又過了一遍,而后她才吸吸鼻子,茫然地轉身看著白三惜,有些難以置信,“你方才說什么?”
白三惜放下手里的白棋子,抬頭微微笑起來,身邊的燭火照得他眉眼一片明亮,他小心翼翼地捏緊自己的袖子,那塊白玉玨在層層錦緞下顯出一點點痕跡?;ㄐ蛐蛄⒃谀抢镏敝笨粗?,也不知過了多久,白三惜才輕聲鄭重道:“我說我喜歡你。”說完他笑起來,笑意從眉眼之間一點一點透上來,是皮相遮不住的歡喜。周身籠在一團暖橘色的光里,花序序看著他,耳邊的寂靜一瞬消失,雨聲突然嘈雜起來,自己的心跳聲隱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漸漸平復下去。她立在那里看著白三惜,只覺鼻頭一酸,也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耳邊的雨聲更盛,花序序突然便覺得,這雨聲真好聽,想著想著她就咧嘴笑起來。
濃墨鋪就的夜里,有人撐著一把傘神色慌張匆匆跑到一座大宅前,到了府前卻被守門的小廝攔住。那人頭戴紗帽身披蓑衣,手里亮出一塊令牌,方在還趾高氣揚的一眾小廝渾身哆嗦趕緊跪下去,頭磕在地上半天不敢抬起來。
一道閃電橫空劈下來,照亮大宅的牌匾——白府。
花序序這一趟表白很有成效,成效首先體現(xiàn)在她的睡眠質量上。等她醒的時候,太陽透過雕了鴛鴦桃花的木窗已經(jīng)照得一屋子亮堂,棗紅木床上垂著一大把紅紗帳,花序序醒了后,躺在那里眨巴眨巴眼睛,才將昨夜哭得稀里嘩啦的自己徹底想起來,一時覺得有些囧。被子還沒拉起來遮住腦袋,外面便傳來了一陣叩門聲,長短一樣正好三聲,不是白三惜。
花序序緩了口氣,便聽見外面有人輕聲道:“小姐,要吃午膳嗎?”聲音是濃厭的,帶著探尋在問,但能聽到幾個女孩子的哄笑聲。怕是昨天夜里自己的事整個府里都知道了,花序序攬過被子狠狠遮住腦袋,剛纏住被子打個滾,肚子便“咕咕”地叫起來。
外面一時笑聲更大,花序序無奈地翻個身扯開被子大口喘著氣,外面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聽得出幾個小婢在竊竊私語,只是說了什么又聽不仔細?;ㄐ蛐蛳肓擞窒?,才口氣生硬道:“進來吧?!?/p>
幾個小婢這才端著絹花、洗漱東西魚貫而入,走進來很規(guī)矩地立成兩排。濃厭走在她們最前邊,進來后徑直小步走過來撩起紗帳,看著花序序紅彤彤的一張臉,沒忍住就笑了起來。
“有什么好笑的!”花序序佯裝惱怒,隨手抓住月白錦緞面的軟枕扔過去。
濃厭臉色一變撲通一聲跪下去,身后的兩排小婢隔著屏風也不知道這邊出了什么事,見濃厭跪下去便趕緊都端著盤子窸窸窣窣跪下去,一時間偌大的屋子一陣安靜。濃厭垂著頭雙肩微微抖動,花序序以為她哭了,慌了神趕緊起身去喊她:“哭什么?我、我只是隨手、我……”花序序說得語無倫次,濃厭一直垂著頭沒應答。
“你快起來呀,濃厭?”花序序湊近了去看,濃厭卻猛地抬起頭做了個鬼臉,花序序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濃厭笑起來,臉上沒一點兒淚痕,花序序這才反應過來是在捉弄她,咬著唇斜睨了濃厭一眼。
濃厭笑起來,掛起紅紗帳子:“小姐走的時候匆匆忙忙的,也沒有說句話。奴婢一大早才知道小姐來了,福叔喊我過來服侍小姐,說是小姐昨夜就到了。”
花序序一張臉又紅了,昨夜她是哭著睡著的,哭得把白三惜都嚇到了,只記得自己臨睡著揪著白三惜的袖子都沒松手。兩排小婢見花序序起床來,便開始各自侍候,一時間屋子倒也是熱鬧。
過了整整三刻才收拾好,那些小婢走了,濃厭依舊立在花序序身邊,臉上帶著笑,看上去和在榮昌寺時沒區(qū)別。花序序翻弄著銅鏡前的一把桃木梳子,濃厭也是喜歡白三惜的,自己昨夜那樣,也不曉得濃厭知道不知道,花序序沒來由地便惆悵起來。
“公子出府去了,走的時候吩咐說是過三四日就回來,讓小姐不要擔心。”濃厭聲音很低,微微弓著腰,眉飛色舞一臉戲謔。
“你不生氣?”花序序一時怔忪。
“我為什么要生氣?”濃厭呆住,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直看著花序序,一副涉世未深的女子才有的樣子。
“沒什么?!被ㄐ蛐蚓徚丝跉?,看著濃厭好奇地問道:“你知不知道公子去哪兒了?”花序序記得,昨夜自己睡著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
濃厭咬著下唇,低聲道:“昨天半夜的時候,聽說有個人拿著東里公子的令牌來府上,好像是東里公子有事,所以公子今天一早就出門了?!?/p>
“東里公子?”花序序遲疑道:“是那個孤竹山上的神醫(yī)東里公子?”
東里紹,頂著神醫(yī)的名頭可謂橫行于八荒,少有人能真正請到他醫(yī)治。他救人完全憑心情,打著懸壺濟世的旗,卻揣著看遍美人的心?;ㄐ蛐蛟跊]到京都之前就聽過東里紹,他為人手無縛雞之力,得罪不少權貴卻至今仍活著不得不說是個奇事。東里紹自幼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師父卻已經(jīng)隱世多年,他唯一的愛好就是美人。一匹白馬一身艷色衣裳,每年辛夷花開時都會出現(xiàn)在軒國京都一次。曾有一件趣事在軒國傳了多年,說的是東里紹和游阮。五年前花蘇蘇尚在世時,白三惜還是花蘇蘇的隨從,東里紹打馬京都,路遇美人,百般詢問調戲下,才知道是游阮與花蘇蘇打賭輸了男扮女裝的,自此游阮玉面將軍的名號與東里紹愛美人的事就一齊傳了出來。后昭仁帝知道了,便欽賜定下了游阮這個與眾不同的名號,與此同時也定下了游阮和東里紹之間的梁子。
“嗯嗯。”濃厭點點頭,一臉雀躍,“就是東里神醫(yī)!”說完又垮下臉,“本來是今天就能到的,府里的姑娘都高興好幾天了?!?/p>
“你們剛才是在說東里神醫(yī)?”花序序有些囧,她一直以為是在取笑自己來著。
“對啊。”濃厭點點頭,嘆口氣道:“誰知道東里公子到桃花山,卻、卻……”
花序序好奇道:“卻怎么了?”
這下濃厭也有點囧,雙手一攤沒好氣道:“說是寨主夫人長得好看,東里公子偷溜上山看的時候被寨主親手逮住了?!?/p>
“哦?!被ㄐ蛐螯c點頭疑惑道:“那不算什么大事,怎么……”
“即墨二小姐那邊好像很急,這次東里公子到京都是即墨家專程去請的。誰知道到路上東里公子甩開了所有人,昨夜來報信的還是東里公子的一個隨從?!?/p>
“哦哦?!被ㄐ蛐蜻@才想起自己離京之前的爛攤子,榮昌寺一個禮佛節(jié),真是鬧得雞飛狗跳不安寧?;ㄐ蛐蜓壑檗D了一圈戳戳她的手,打趣道:“你知道還真多?!?/p>
“福叔同奴婢說的,說興許小姐起來要問個仔細的?!睗鈪捫ζ饋?,“福叔說的現(xiàn)在奴婢可是全都告訴小姐了?!?/p>
花序序在白府里待了半天,福叔一直在打點府里的事,濃厭跟著花序序左右四處轉了轉便也有些無趣?;ㄐ蛐蛳肴タ纯醇茨L鶯的傷勢,但是照目前的情況,怕是去了也見不到。恰好這個時候,福叔突然來通報說游阮來了。自榮昌寺一別倒是有幾日沒見過游阮了,他那一日在后山重傷,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往日白三惜不在府里,大小事都是福叔拿主意,現(xiàn)在卻來問花序序,大有將她當作當家主母的意思。
游阮一貫是硬闖的,今日也不例外,福叔這邊還沒等到花序序答復,那邊游阮已經(jīng)把攔著他的一眾小廝打了個落花流水。等花序序聞訊趕到前堂的時候,游阮正好收手。游阮見到她先是一愣,才疑惑道:“你不是跟甄世子走了嗎?”
前堂里侍候的奴婢有十二個,加上一地的小廝和花序序福叔等人,足足立了一院子人?;ㄐ蛐蚩粗行擂?,沒好氣道:“我又來了,不行嗎?”
“來了好啊。”游阮一臉高興,走近了一巴掌拍在花序序肩上。
花序序被他拍得一震,往旁邊挪了挪,兩人先后走進前堂坐下,小廝丫頭只留了四個服侍的。游阮本來是來找白三惜的,而且他又不是一個愛寒暄的人,花序序看著他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周圍立著侍候的人,花序序也不好直接問他傷口怎么樣了,于是兩個人就干坐著喝茶,一時整個大堂里的氣氛很冷?;ㄐ蛐蛱蛱蜃齑椒畔虏璞肓擞窒氩庞仓^皮道:“我想去看看即墨小姐,不知道……”
“啊呀!你不說我倒給忘了!”游阮一手拍在桌子上,他手邊的茶盞直接跳起來,花序序被他嚇了一跳呆在那里,說話都不利索,“將、將軍怎么了?”
“一直查的那伙人,就是在榮昌寺的時候那群暮國的?!庇稳钫Z氣里全是厭煩,“他們有兩個人逃出來了,把那個叫什么的破珠子帶到了桃花山上。我剛剛才得到密報,說是要明天晚上把那個破珠子送出去?!?/p>
“浮塵珠?”
“嗯,好像是?!庇稳詈鷣y點點頭,恨恨道:“一群小崽子,真是會挑日子!偏偏挑在明天!”
“明天怎么了?”花序序問道,隨即她就想起來了,明天是三月二十一,一月一度的慶巳節(jié)。
桃花山是出了京都往南走的第一座山,因桃花山地勢獨特,易守難攻,所以在這里落草為寇的人實在是多。朝廷圍剿過好多次,但是每次圍剿過后沒多久就春風吹又生。而且這里是赫赫有名的將軍游阮大人從前占山為王的地方,后來游阮入朝為官功名赫赫,他雖然從沒出面袒護過桃花山的山賊,但是也從來沒有主動說要去剿過,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地將這里劃為游阮的老家。所以如果桃花山的山賊做事不是太過分,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如果照這么說來,游阮去一趟桃花山根本不用這么頭疼,他拿著刀站在山下喊幾聲,哪個山頭的山大王都得乖乖下來接他。但是問題就在于桃花山的地理位置實在太好,它恰好橫在京都到玉闕城的路上。說起玉闕城也有一段淵源,軒國建國至今,先輩共十八位一品丞相,這些丞相先后辭官歸鄉(xiāng)時,都覺得玉闕城氣候宜人,或是覺得那里文化氣氛濃厚,十八位丞相里有十六位都在玉闕城安了家養(yǎng)老。其實要是單純養(yǎng)老也沒什么,但這十六位高官辭官后成了大儒,廣招門生后枝蔓越來越散,而玉闕城和京都隔得也不是太遠,于是一來二去橫在京都和玉闕城中間的桃花山上的關系越來越復雜,旁人絕不敢隨意去生事。
而好巧不巧還有三月二十一的慶巳節(jié),這慶巳節(jié)才是要游阮老命的地方。那十六位丞相去玉闕城的路上,全部都請旨修了忠孝禮義碑,加上各個內眷的淑女賢樂碑,一路過去繞著山走,大小碑足足有五十多個。京都和玉闕城的不少人熱衷在此大婚,也許是每次來這里碑的檔期排不開,而且還擋路耽誤行人日期,所以后來便硬生生拗出一個慶巳節(jié)來,每月二十一都是慶巳節(jié),要結婚的新人都聚在每一月的這個時候。要是那群人真混在大婚的隊伍里,那是不好抓的。而且過了桃花山就是玉闕城,那里盤踞著的文人墨客,關系比京都的還復雜,是怎么都不能去搜查的。所以要抓也只能在桃花山下抓,只是大婚的人那么多,實在是難。
游阮急得撓撓頭,臉皺得像個蒸太久的包子全是紋,“白三惜呢?怎么一直沒看見他?”游阮四處張望下,又看著花序序,那眼神分明在問是不是花序序把白三惜藏起來了。
花序序雙手一攤,“他昨夜就去桃花山了。”
游阮表情一僵,一臉的生無可戀,隨即拍案吼道:“他怎么昨天就去了?”
“是東里神醫(yī)被困在桃花山了,所以……”花序序識相地把聲音低下去。
“這個變態(tài)怎么又來了!”游阮瞪大了眼睛,捏著茶杯的指骨發(fā)白,恨恨說道:“最好這次在桃花山,他能被人直接了結了!”花序序看著游阮手上泛起的青筋,不著痕跡地往旁邊靠了靠。這時外面跑進來一個小廝,看打扮不是白府的,那小廝跑得滿臉是汗,走進來給花序序行了禮,瞥一眼黑著臉的游阮,唯唯諾諾地走到游阮面前俯首輕聲說了幾句話,游阮聽著他說話慢慢皺起眉。
聽完后游阮黑著一張臉甩甩袖子立刻起身,剛走兩步又轉頭看著花序序,笑得滿面春風道:“我一會兒要去桃花山,序序要去嗎?”
花序序心里一喜,她正想見白三惜呢,趕忙道:“我能跟你一起去?”
“你們女孩子家就是喜歡湊熱鬧,真是受不了!”游阮嘟嘟囔囔發(fā)了個牢騷,轉過身對著花序序卻笑起來,臉快皺成了一朵花,“你要去的話我求之不得呢。”
“???”花序序一愣,游阮已經(jīng)邁著大步子走出去了,邊走邊高聲道:“那說好了,我一會兒去后門接你。”他步履匆匆往外走,那小廝跟在他身旁始終不敢離得太近。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犊軒煛窞槠诹诘倪B載就到這里結束了,我的語言笨拙,尤 其第一篇長篇,寫得實在差強人意,有幸能在南風連載實在開心。希望“南風”一路扶搖直上,也希望 在這里分開的讀者能在別的地方再遇。
責編: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