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萍
摘 要:“無?!笔欠鸾探塘x,指一切的事物都會生存變化消失,沒有一定的形態(tài)。“無?!笔侵甘郎嫌邢薜氖挛锒即嬖谥鏈缤鲎兓?。佛教思想在傳入日本之后,對日本社會文化等多個層面產(chǎn)生廣泛且深刻的影響,從自然變幻無常中激發(fā)的生命意識與佛教無常觀相融相和,形成了日本文化傳統(tǒng)中的無常觀,從古代的《萬葉集》開始,到之后的和歌,再到中世的隱者文學及現(xiàn)代的小說,無不彰顯濃厚的無常主義色彩。
關鍵詞:佛教思想 無常觀 生存變化 和歌 物語
“無常觀”究竟何意?維基百科認為,“無?!笔侵高@個現(xiàn)象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會消亡,不停止地持續(xù)變化著。巖波國語辭典的解釋:“無?!笔欠鸾探塘x,指一切的事物都會生存變化消失,沒有一定的形態(tài)。廣辭林的解釋是:“無?!笔鞘郎嫌邢薜氖挛锒即嬖谥鏈缤鲎兓?。
公元6世紀,正處于日本古墳文化時期,佛教思想傳入日本,那時日本發(fā)展尚且落后,思想層面相關理論匱乏,無形中成為佛教思想落地生根的優(yōu)質(zhì)土壤,佛教此時順時順勢傳入,并逐步在日本文化經(jīng)濟多領域占據(jù)舉足輕重的地位。從自然變幻無常中激發(fā)的生命意識與佛教無常觀一起形成了日本文化傳統(tǒng)中的無常觀,在對客觀世界長期的觀察與思考中,這種無常觀不斷得到提高與洗練,最終成為日本人追求的一種美學理念。
一、古代文學
約公元8世紀后半葉,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萬葉集》第19卷詠道:“天地のき始めよ世の中は常きものとりき?!保ㄟh從天地始,世間即無常。)這里抒發(fā)了對世間無常的深沉慨嘆,被認為是至今為止日本最早吟詠無常的詩句。尤其是在《萬葉集》的挽歌中,無常觀留下了深深的印記。譬如:うつせみの世常なしと知るものを秋寒みふつるかも。這是青年期的大伴家持在天平十一年喪妻后,七月在秋風中感傷悲愴所作詩歌。公元6世紀佛教思想傳入日本,而此后12至13世紀禪宗的傳入對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人生觀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因此日本古典文學作品中總顯現(xiàn)無常思想的印記,《古今和歌集》中關于落櫻的和歌便充分印證了這一說法。日本的《古今集》(約公元10世紀初)通過觀賞落櫻之美來把握人生的無常,把凋落的櫻花看成是最美的東西來欣賞。紀貫之(生年不詳,卒于公元945年)詠道:“宿りして春の山べに寢たる夜はのうちにも花ぞ散りける?!保ㄈ瞻荽荷剿拢顾薮荷竭?。櫻花霏霏落,落花入夢中)紀友則(生年不詳,卒于約公元905年)吟道:“ひさかたのひかりのどけき春の日にづ心なく花の散るらむ。”(春光雖明媚,櫻花無心戀。凋謝于佳日,花落灑滿地)對日本人而言,紛紛凋落的櫻花則是無常之美的體現(xiàn),開時美絕人寰、落時毅然決然的櫻花體現(xiàn)著一種精神品格。
二、平安文學
中古時期,女流文學,常以“虛幻”“哀”為基底,其間滲透著濃厚的佛教無常觀。其中《源氏物語》是最具代表性的女流文學作品。從四季風物輪轉(zhuǎn),到世事情態(tài)變動不居,抑或是跌宕不平的人生際遇無不閃現(xiàn)濃淡交錯的無常觀。光源氏,生于平安王朝全盛時期的皇子,出生之際便慘遭喪母之痛,無外戚有力支持,為躲避宮廷斗爭,被降為臣籍。他經(jīng)歷無數(shù)天災人禍,被流放須磨之后又輾轉(zhuǎn)返京,盛極一時。然而難不單行,他又遭遇正夫人女三宮的背叛、紫夫人離世,因而痛徹體悟到人生常抱憾。《魔法使卷》中這樣寫道:“源氏對她們說我此生所喜榮華富貴,他人無法可比,誰料所遭厄運卻勝于他人。想是佛菩薩要我感悟人生無常,世事多艱之理,故賜我此命吧。”正是苦難幻變交加的現(xiàn)實生活,催生了源氏內(nèi)心鈍重的無常感,雖懷有對現(xiàn)世浮華的留戀,但這般執(zhí)念終抵不過幻滅,困厄頻襲之余,源氏心中升起的無常之感更甚。世事無常,困厄撕扯開了人生的大虛無,一切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源氏在痛感人生無窮的苦厄之余,終于生出厭離俗世之心。他由痛徹心扉的無常感體悟,自然升起出離心,意圖在佛教的空寂中安頓身心,這儼然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宗教轉(zhuǎn)向。
三、中世文學
《平家物語》寫成于鐮倉前期的公元1220年左右,敘述了平家一門由盛轉(zhuǎn)衰的六百年的歷史,厚重的無常觀籠罩全文。作品一開頭便寫道:“精のの聲行常のきあり沙雙の花の色盛者必衰のことわりをあらわすおごれる人も久しからず只春の夜のごとしたけき人も遂にはほろぬ偏にの前のに同じ。”(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沙羅雙樹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滄桑。驕奢主人不長久,如似春夜夢一場;強梁霸道終覆滅,恰如風前塵土揚)這里道出了諸事無常的悲愴蒼涼感。這首卷頭倡語的哀吟,完全出自佛教對現(xiàn)世厭離的無常觀,作者站在這種無常觀上來看待平家滅亡的總命運,對平氏家族四輩人先后出家、死亡及平氏其他子孫的凄慘下場,發(fā)出了沉重的慨嘆?!镀郊椅镎Z》是一部規(guī)模宏大的小說,無常感貫穿于作品始終,把一切社會矛盾都納入“冤冤相報,諸事無?!钡乃廾撝小?/p>
《方丈記》成書于1212年,作者鴨長明是中世隱士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生活在戰(zhàn)火連綿、變故迭起、貴族政權與武士政權交替的時期。見慣了百姓的深重疾苦,流離失所,加之兩次未能當上神官,他痛感世態(tài)炎涼,深受挫傷,于52歲時憤然遁世,削發(fā)為僧,絕“塵”而去。其悲觀厭世這一情感基調(diào)貫穿全文。這類消極的無常觀在《方丈記》的作者回顧自身生平時亦可見一斑。如:“人生六十如露將消,值此之際,又有造黃昏之宿事。打個比方,即建造旅人的一夜之宿,如老蠶營繭。同中年之時在賀茂河道邊造的小庵比,又不及那百分之一。”
在鴨長明看來,人到花甲之年,人生便已經(jīng)走到盡頭。一旦年老,體力衰退,精神衰弱,便無法和年輕人相比。人類對于自身年老這一事實亦無力無奈。對于這種意義上的“世事無?!弊髡呖畤@不已,囿于無常之悲切,哀哀戚戚。
無常思想是《徒然草》(約公元1331年,作者吉田兼好)的主要思想之一。在《徒然草》中,作者第一次涉及無常觀問題時這樣寫道:“あだし野の露消ゆるなく部山の立ち去らでのみ住み果つるひならばいかにもののあはれもなからん世は定めなきこそいみじけれ?!保ㄍ揭爸恫幌?,鳥部山之煙塵不升,則世間之事何等沒趣。唯有無常不定才是世間之妙處)“朝露”比喻人的生,“鳥部山”是東京郊外的一處火葬場,其煙塵升起比喻人的死亡。作者不但沒有為死感到悲哀,反以詩化、優(yōu)美的語言贊頌死。他從看破生死的高度出發(fā),放棄了對于外物的執(zhí)著,從而達到了寡淡清心、無欲亦無求的境界。
像飛鳥川的淵懶變化無常一般,時移事去,悲歡離合,昔日榮華之處如今卻成了無人居住的野地,宅邸雖是原貌卻更易了主人。桃李既然不言,又同誰一起去論古昔。(第二十五段)
風未盡花已落去,人心也一樣,想起溫存于心頭的歲月,雖還沒忘記那動情感人的話語,但那人卻很快隔閡于我離我而去的世之常事,實在比同亡人死別更令人悲傷。(第二十六段)
在這些段落里,吉田兼好通過自然景物的流轉(zhuǎn)變動、人類的生老病死等方面來表述自己的無常觀。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存在都在持續(xù)不斷地變化著。在這一部分里兼好感嘆這樣的無常,表達出了一種感傷的思想。然而,吉田兼好的無常觀并不囿于此類絕對的、消極的無常觀,亦有其積極樂觀的一面。如:“然而,唯有生病、生子、死亡的事情不考慮時機,也不能因時機不好而中止?! 悺疁绲囊谱冞@些實在而重大的事件,宛如迅猛漲滿的河流,片刻也不停滯,只是一個勁地流去。所以,關于真諦俗諦,在心想一定要實現(xiàn)的事情上,不能說時機的好壞,不能不做一定的準備,不能踏足不前?!保ǖ谝话傥迨宥危?/p>
這段亦闡釋了世事無常這一觀點。但與前段風格迥異,兼好認為,人生最大的無常,即生老病死,人類是無力抵抗的,縱然如此,我們依然應該以自己獨特的姿態(tài)在有涯的生命里竭盡所能地散發(fā)出微芒,不可因為痛感世事無常就頹廢喪志,無所事事。此外,兼好的無常觀亦融于老莊思想之中,呈現(xiàn)出一種比較豁達通透的無常觀。莊子認為“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莊子·田子方》),意思是生死的規(guī)律如同地球上有白天黑夜一樣平常,表達了一種世事無常的思想。兼好的無常觀是從佛家的“無?!比胧?,同時融合老莊的哲學理念,并依此展開了自己對于人生觀的論述。面對涂炭生靈的戰(zhàn)爭,面對殘酷的天災人禍,兼好體會到了無常之理是普遍存在的,也是迫在眉睫的。無常是統(tǒng)攝世上萬物的常理,任何事物都有其產(chǎn)生、發(fā)展、滅亡的過程,即所謂的成住壞滅。切不可對盛極一時的東西過分執(zhí)著,他們最終的歸宿都是衰亡。
四、現(xiàn)代文學
日本現(xiàn)當代作品中亦流露出難以名狀的無常感?;勰茉趫A寂時吟誦“兀兀不善修,騰騰不造惡。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村上春樹的小說基調(diào)正與此暗合。他的作品通過展現(xiàn)出人物的“內(nèi)面”來為讀者表現(xiàn)一種生活模式,一種玩味孤獨、玩味無奈的人生態(tài)度,向讀者展示不為世俗所困、不為他人所擾,平凡孤寂地走完一生的生存方式?;诖耍迳洗簶湓诿鑼懰劳龅臒o常時讓生離死別猝然臨之、無故加之,詭異地來去。村上春樹對死亡的寫作手法和理念充分彰顯這一毫無來由、猝然降臨的無常之感。如《挪威的森林》里直子的姐姐,本是一位好學優(yōu)秀的好學生,卻在一次間歇性的絕望和迷惘中選擇了自盡,連家人都無法理解;“我”中學時期的好友木月,在某一天與“我”打完桌球后突然自殺而亡,沒有任何先兆,至少與他親近的人都這樣認為;“我”的一個被戲稱為“敢死隊”的室友不知何故突然失蹤,生死未卜。村上春樹所描述的這些死亡故事暗喻生命本身的無常,故事情節(jié)詭異,以荒誕吊詭來演繹平凡,從生命的無常感照見生命的原本意義,從淡然處世的態(tài)度中照見無常之后生命的價值。
無常思想體現(xiàn)了人們對災難和生死問題的不同認識。無常之苦,自古以來便折磨著一代代人。無數(shù)的志士哲人面對無常之苦,都不免慨嘆感傷。日本作家受佛教思想影響,深感世事無常。無常觀滲透于日本文學作品之中,與日本傳統(tǒng)本土思想相融交匯,升華凝結于橫貫古今的和歌、物語、小說等各類文學作品之中,可以說為日本文學添上一筆重彩濃墨的宗教色彩,以其清麗獨特的姿態(tài)在日本文學世界獨放異彩。
參考文獻:
[1] 寺本直彥.日本文學概論[M].東京:右文書院,1993.
[2] 無名氏.平家物語[M].周作人譯.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1.
[3] 紫式部.源氏物語[M].豐子愷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4] 佐野保太郎.注解萬葉集[M].東京:藤井書店,2004.
[5] 高文漢.試析中國古代文學對《源氏物語》的影響[J].日語學習與研究,1991(1).
[6] 井一郎.日本人の精神史[M].日本文蕓春秋社,1967.
[7] 家永三郎.日本文化史[M].東京:巖波書店,1984.
[8] 馬蘭英,臧運發(fā).兼好法師的《徒然草》與老莊思想[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0(4).
[9] 湯紅霞.淺析日本人的“無?!笔澜缬^[J].科技信息,2003(18).
[10] 葉渭渠.日本文化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