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學院,安徽 滁州 239000)
江淮地區(qū)悠久的人文傳統(tǒng)猶如一口色彩斑斕的染缸,在歷史長河中,這里不僅匯集了吳、楚文明等漢文化色彩,也在元代北族進入江淮后,出現了民族文化交融的新局面。元代江淮地區(qū)的民族多樣性雖不及江南地區(qū)特征明顯,但也經歷了草原文化、基督教文化、伊斯蘭文化與漢地、江南文化的影響,在此過程中重塑了自己與對方??梢哉f,元代江淮地區(qū)文化在整個江淮文化發(fā)展史上都是獨特的一章。
江淮區(qū)域文化研究是近年來學術界較為關注的熱點,也形成了區(qū)域文化概念研究①。但是,元代江淮地區(qū)多元民族文化、習俗的流變研究通常是被忽略的。既往研究對這個問題僅作過現象陳述,而沒有對導致該歷史現象產生的時代與地域特征進行深入探析。此外,學界對元代民族關系存在一種先入之見,多認為蒙元統(tǒng)治實行民族歧視政策,蒙古、色目等特權階層與漢人、南人存在尖銳矛盾,蒙元時期漢文化的發(fā)展受到了遏制。那么此認知與江淮區(qū)域多元文化交流的歷史情形是否相符?這是值得探究的。想要深入分析該區(qū)域的歷史文化演變,必須充分認識歷史與文化的時代特征,才能充分把握這一時期江淮社會的特質,從而更加深刻地理解江淮歷史與文化獨特的發(fā)展進程特征。
繼秦朝、隋朝后,元世祖忽必烈完成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三次大一統(tǒng)。元帝國作為一個世界帝國,各民族共同生活在統(tǒng)一的中央政權下,民族融合是它的重要特點。在此基礎上,出現了大規(guī)模的移民。這次移民不同于歷史上其他時期,其最大特點是大量蒙古、色目人,以及阿拉伯、波斯等域外人口涌入中原、漢地、江南。而江淮地區(qū)前所未有的接納了諸多域外人口,且?guī)砹藵h地、江淮經濟的合流。正如周密所言:“今回回皆以中原為家,江南尤多”,[1]其中江淮地區(qū)的揚州更是成為回回的聚集地而名揚天下。大量域外人口的到來,使當時江淮地區(qū)的人口組成呈現出多元的歷史局面,而這種局面的形成,其原因是多樣的。
蒙古人統(tǒng)一中國平復江淮后,派兵駐守此地,并委派大量蒙古、色目人作為各級官吏,裁決地方事務。按元廷制度,地方長官達魯花赤由蒙古人擔任。至元二年(1265),元廷規(guī)定:“以蒙古人充各路達魯花赤,漢人充總管,回回人充同知,永為定制”[2]。至元五年(1268),此詔令做出更改:“罷諸路女真、契丹、漢人為達魯花赤者,回回、畏兀、乃蠻、唐兀人依舊”,[3]至元十六年(1279),元廷詔令:“議罷漢人之為達魯花赤者?!盵4]盡管元廷政策規(guī)定不等于社會現實,漢人為達魯花赤的現象也有所存在,②但江淮地區(qū)的行政官員,從行省長官到各路府縣的達魯花赤,仍以蒙古、色目人為主。如唐兀氏也蒲甘卜率眾歸順成吉思汗,后從木華黎出征,以疾卒。其子昂吉兒隨平章阿術南征伐宋,以軍功任淮西道宣慰使、參知政事、都元帥,廬州蒙古漢軍萬戶府達魯花赤。其子繼任其位,鎮(zhèn)戍廬州,有善政。[5]再如欽察人占徹拔都兒亦因隨阿術平宋有功,經略淮東。至元十四年(1277),任滁州路總管府達魯花赤,長子脫歡任滁州萬戶府達魯花赤、次子瑣住滁州路萬戶府達魯花赤、長孫麻兀任職滁州路總管府達魯花赤。[6]占徹拔都兒家族三代任職滁州,可以推測他們一家因軍職留居當地。
前來江淮地區(qū)任職的蒙古、色目官員,他們之中部分人因此定居此地,成為當地寓居人口。此外,元代蒙古統(tǒng)治者實行分封制,江淮地區(qū)受封者主要指忽必烈庶子鎮(zhèn)南王脫歡及其子孫威順王寬徹普化、宣讓王帖木兒不花等蒙古貴族派駐家人管理鎮(zhèn)戍封地,這些蒙古、色目守土官自然而然構成了僑寓江淮的又一類型民戶。
隨蒙古大軍伐宋南下而留居江淮是導致江淮地區(qū)擁有蒙古、色目寓居人口的又一重要因素。當元軍滅掉南宋政權后,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維持原南宋廣大統(tǒng)治區(qū)的穩(wěn)定。因此,元廷對江淮地區(qū)除了行政管理外,還需要軍隊鎮(zhèn)戍作為統(tǒng)治倚仗:“兩淮地險人頑,宋亡之后,始來歸順。當時沿江一帶,斟酌緩急,安置定三十一翼軍馬鎮(zhèn)遏……況兩淮、荊襄自古隘要之地,歸附至今,雖即寧靜,宜慮未然。乞照……仍前鎮(zhèn)遏。”[7]
隨軍駐扎軍隊中的萬戶府、千戶皆置達魯花赤一職,該職位主要由蒙古、色目人擔任,如左阿速衛(wèi)在巢縣設達魯花赤和主簿,巢縣是玉哇失的投下,按照元制,投下達魯花赤必須由蒙古人擔任,如果沒有蒙古人,就要在有根腳的色目人中選任達魯花赤。[8]再如,欽察人完者都拔都曾任職高郵萬戶府達魯花赤一職,并于任上去世,其子、孫襲該職位,[9]并因軍職留居高郵當地。
此外,還有些由單一的民族組成的軍隊駐扎在江淮地區(qū),作為漢軍的補充以備調遣。至元二十八年(1291)二月,元廷“調江淮省探馬赤軍及漢軍二千人,于脫歡太子附近揚州屯駐”。[10],廬州萬戶府“合肥之戍,一軍皆夏人”[11],元末因農民起義軍攻陷安慶而率領一家人自殺的進士余闕就是廬州唐兀軍人的后代”。[12]隨軍而來在江淮蒙古、色目寓居人口中占有相當比例。
除了屯駐士兵,江淮地區(qū)軍匠中也有來自西域的能工巧匠。至元十六年(1279)三月壬子,元廷詔令:“囊加帶括兩淮造回回砲新附軍匠六百,及蒙古、回回、漢人、新附人能造砲者,俱至京師?!盵13]造回回砲的新附軍匠多為南宋軍人,但其下仍有回回人,說明兩淮有回回人聚居,調往大都的軍匠是能造砲者,那么一般回回人當仍居江淮地區(qū)。
元代以前,江淮地區(qū)未出現過復雜的宗教傳播局面。蒙元混一,南北交通障礙得以破除,一直有經商傳統(tǒng)的色目人紛紛南下,素來重教的蒙古、色目人中的宗教人士也紛紛隨元軍的南下而來,另辟一片天地進行傳教活動。該時期聶思脫里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都在江淮地區(qū)有活動,得緣于這些宗教,一些非漢族宗教人士遷徙至江淮地區(qū)?!抖醵嗔藮|游記》記載揚州有若干天主教士活動,亦有聶斯脫里教堂。[14]在揚州發(fā)現的延祐四年(1317)基督教徒墓碑、至正二年(1342)拉丁文墓碑,有力地證明了當時該地確有基督教、天主教士在活動③,鄂多力克所言不誣。此外,《元典章》中也記載延祐四年(1317),御位下徹徹都、苫思丁等人前來揚州也里可溫十字寺降御香,并“賜與功德主段匹、酒”。[15]
蒙元時期,大批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波斯人、中亞人隨蒙古軍進入中原,他們在元代被稱為“忻都回回、術忽回回、綠晶回回、啰哩回回”,江淮地區(qū)亦是回回的主要居住區(qū)。楊志玖先生曾在《元代揚州的回回人》一文中考證:伊斯蘭教創(chuàng)始人穆罕默德第十六世裔孫普哈丁于宋末元初在揚州府東太平橋被建禮拜寺,即仙鶴寺。普哈丁死后葬于新城東水關河東高崗上,俗稱回回堂,至今仍存。④在普哈丁墓旁四通回回人的墓碑,則為元代回回人在揚州留居的實物見證。宗教的自由傳播給江淮地區(qū)帶來了定居的非漢族人口,甚至形成了民族,回族就是其中之一。
元代江淮地區(qū)平定后,該地區(qū)原有的民族格局被打破,在當地較為單純的民族關系中,出現了來自蒙古高原及中亞、西亞的蒙古、色目人寓居此地,形成了民族混居的局面。在江淮地區(qū)原有的地域文化氛圍和元代國家政策的影響下,蒙古、色目人在與漢族士人頻繁的交往中產生了深厚友情,又受到博大精深漢文化影響,產生了濃厚的學習漢文化興趣。文化影響推動了民族融合,進而實現民族重組。這樣,當蒙古貴族結束其長達百年的對江淮的統(tǒng)治后,部分留在江淮的蒙古、色目人漸漸被漢族吸收,并留下自己的民族痕跡。
值得注意的是,元代江淮民族關系是復雜的。這種復雜性主要表現在元代蒙古統(tǒng)治者所實行的民族政策復雜性。一方面,蒙元統(tǒng)治者竭力維護自己的特權地位,蒙元統(tǒng)治者和漢文化存在隔膜,有一個從不認同到接納、對話交流的過程。另一方面,蒙元統(tǒng)治者并不排斥中原漢文化,有意利用儒家文化維護自己國家政權,并不禁止民族之間的正常交往,而這種民族之間的正常交往,大大增加了他們與漢族居民直接接觸的機會。這種狀態(tài)給蒙古、色目人學習漢文化創(chuàng)造了條件,部分蒙古色目人深受漢文化熏陶,開始了民族重組的過程。如唐兀人余闕,在經學、文學、藝術等各個方面,均有非凡建樹,在士人交游圈中被譽為“鴻儒秀士”。他與漢族士人關系非常緊密,更在元末兵亂之際以身殉元廷,其事跡震動朝野,宋濂在《余右丞傳》中記載,“其門生故吏言闕事多至泣下”。這樣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民族之間的文化融合。
元代大量來自北方、東北、西北多個民族的人口入居江淮,在政治、經濟、哲學、文學藝術、醫(yī)學、工藝等領域,呈現出多種文化交相輝映、相互影響的斑斕色彩,其中寓居江淮的回回人(包括若干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是目前江淮地區(qū)大部分回族同胞的祖先,元代的移民直接形成了回族這個中國特有的民族。此外,元代江淮地區(qū)的蒙古、色目移民的后裔,還有相當一部分由于種種原因而族屬不明,終至完全融合于漢族之中,漢族也借此機會再一次吸收和融合了相當數量的其他民族成分,發(fā)展和壯大了自身??傊?,元代是江淮地區(qū)文化多元演進過程中的重要支撐。
江淮地區(qū)作為連接我國南北的水陸交通襟喉,素來長于接納、融合南北區(qū)域文化,它雖被認為是漢文化的堡壘,但其文化形式并不是單一的,元代就是江淮區(qū)域文化獲取多元因子的關鍵時期。一些蒙古、色目人遷入該區(qū)域,并未出現強烈的排斥現象,而是在與漢人接觸、雜居過程中,經歷了少數民族文化與江淮區(qū)域文化的對話、交融,這就給江淮地域文化帶來了不同于以往的更加多彩的內容。與此同時,江淮區(qū)域文化也極大地影響了蒙古、色目人的文化,諸多蒙古、色目人學習漢文化,并涌現了政治、學術、藝術上的杰出人物。蒙元時期江淮文化的發(fā)展說明,江淮地域文化是各類文化接觸、交流的結果,正是江淮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環(huán)境,造就了江淮多方容納的胸襟,在與他族文化的接觸、交流過程中,形成了民族文化交融局面,散發(fā)出獨特的時代魅力。
注釋:
①對江淮區(qū)域文化和淮河文化研究主要集中于安徽學術界,1998年安徽召開了 “安徽省首屆淮河文化研討會”,自此,淮河文化的研究發(fā)展到了一個新階段。到目前為止,學界已召開八屆淮河文化研討會,以此為契機,產生了一批有影響力的學術論著。如李修松主編、王宜昌等編《淮河流域歷史文化研究》(2001),李良玉《淮河文化的內涵及其技術層面的研究》(2006),洪永平、陳立柱《淮河文化概念的進一步思議》(2007),盛險峰《論淮河在中國古代南北方的分界地位》(2008),胡阿祥、張文華《淮河》(2010),曹天生、朱光耀《淮河文化導論》(2011),陸勤毅、朱華東《淮河文化對中華文明起源的貢獻》(2015)等。這些論著將淮河區(qū)域文化研究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②蔡春娟曾在《元代漢人出任達魯花赤的問題》(《北大史學》,2008年)一文,考證蒙元時期諸多漢人出任達魯花赤。該文考證至元十三年,張榮子張君佐在平宋戰(zhàn)時任安慶府安撫司軍民達魯花赤,史弼于至元十三年任揚州路達魯花赤,但他們都是在平宋戰(zhàn)爭中,受命管理新攻占區(qū),見此文,第129-130頁。
③參閱朱江1986年發(fā)表于文物雜志的《揚州發(fā)現元代基督教徒墓碑》一文,第68-69頁。1952年前后揚州拆城墻建路時,發(fā)現了兩塊拉丁文墓碑,這成為元代天主教在揚州傳播的實物證據,現藏于揚州蘇北博物館。
④楊志玖先生在《元代揚州的回回人》一文中亦考證在揚州分布大量身份各異、職業(yè)各異的回回,說明在江淮地區(qū)回回分布很廣,參閱《元代回族史稿》,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3-1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