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成名,他也見證了中國范圍內(nèi)“詩歌熱”的漲起與落下。在《鏡中》和《何人斯》問世的年代,張棗讓每一個認識他的人為之著迷,他的才華,富含的古韻與新奇的創(chuàng)造力,多年后仍為其他詩人稱道。下面的文字是好友陳東東對張棗的記述,節(jié)選自《親愛的張棗》。
張棗《大地之歌》一開始就寫到了那只鶴,十幾架美軍轟炸機逆著鶴的方向飛,于是,在想象的畫面里,鶴也有一個朝它們逆飛的造型。張棗在上海的時候,我讓他玩一個心理測試的游戲,要他依次說出自己最喜歡的三種動物,然后告訴他,他第一喜歡的動物代表自以為的形象,第二喜歡的代表別人眼中他的形象,第三種則是他本人真實的形象。
我記得他說他第一喜歡的動物是鶴。他的自我想象里,的確越來越出現(xiàn)了一只鶴。這只鶴逆著飛,從西往東,他越來越頻繁地返回中國。
2005年,張棗受聘到開封市里的河南大學任教,從此一多半時間都在國內(nèi)。2007年下半年,他又正式進入北京的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任教授,還在北京買了房子,盡管妻子和孩子還在德國,但張棗算是完全回來了。
他到開封不久,我去看他。他帶著我在雨后泥濘的小吃街轉(zhuǎn)悠……同樣在轉(zhuǎn)悠的還有幾條野狗。我跟他說:我們差不多就跟狗一樣在到處覓食。他于是站下來,看著眼前瘡痍的街景不動了。終于我們在一處昏暗的燈光下坐定,各吃了一籠包子。他說:“太便宜了,我很想在這里吃到貴一點的包子,但是沒有,只有這種便宜的包子?!边@話聽起來,總像是還有個別的什么意思。
夜深臨睡,張棗從冰箱里摸出啤酒,坐到窗前,在一片蛙聲里沉浸。邊喝著啤酒,他對我說:“就是這片蛙聲……還好有這片蛙聲……靠著這片蛙聲,我們就可以過下去了……”
他初到開封,也蠻孤寂,盡管周邊環(huán)境一定大不相同,但那種喝啤酒聽蛙聲的情境,還是能讓我遙想當初他在德國的樣子。他的發(fā)胖顯然跟他喝啤酒有關(guān)。我還聽他說過,在德國吃得那么胖只是因為吃得不好。翟永明碰到張棗,簡直不能認出,說是只有通過門縫,才能看到他身上原先的那個張棗。
新世紀以來,張棗的狀況又有了許多變化。在圖賓根大學任教數(shù)年后,他在德國不再有任教的機會,依北島一篇短小的回憶文章所說:“2004年……他(張棗)的狀態(tài)不太好,丟了工作,外加感情危機。家里亂糟糟的,兒子對著音響設備踢足球?!庇辛说谝粋€兒子沒幾年,張棗又有了第二個男孩,經(jīng)濟負擔加重了不少。所以,他回國教書,改善家庭經(jīng)濟是一大原因。
但那種鄉(xiāng)愁,我想,才是更為致命的原因??梢哉f還未出國,張棗就有了回國的打算,盡管1996年闊別后“痛失中國”的感受形成了他的一種自我阻止(崔衛(wèi)平悼張棗的詩里寫到他曾說:“飛機一落地/見到破舊的北京機場/心就涼了”),但在當時的一個書面答問里,他還是說感到在海外“得不償失”,因為他“渴望生活在母語的細節(jié)中……我相信我作為詩人的命運只有回到祖國才能完畢”。
只是,后來,他那“該像一只蟬兒一樣飛回去唱一唱”的設想并非沒有被動搖。他即將回國時曾跟北島通過幾次很長的電話,據(jù)北島回憶:“我深知他性格的弱點,聲色犬馬和國內(nèi)的浮躁氣氛會毀了他。我說,你要回國,就意味著你將放棄詩歌。他完全同意,但他說實在忍受不了國外的寂寞?!?p>
回來后,張棗的寫作速度的確放得很慢,而且越來越慢,到北京以后更像是忘了自己會寫詩,以至于夜半獨自喝啤酒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幾年沒寫詩了,寫不出,每次都被一種逼窄堵著,高興不起來?!倍鴮τ趶垪棧皩懺娛切枰吲d的”,他還把弗羅斯特拉來引證:“從高興開始,到智慧結(jié)尾。”
每次回國,他似乎都奮力投入到聲色犬馬的漩渦之中,然而每次,從漩渦里掙扎出來便都是“丟失感”,是“痛失中國”的憂傷——2009年在北京,他碰到從北歐的孤單、寂寞、憂郁和壓抑里一頭扎進北京聲色犬馬漩渦的李笠,張棗說:“這是座文化沙漠!除了燈紅酒綠,還是燈紅酒綠。但天天洗腳又有什么意思啊?!”他在蘇州的太湖邊上也買了套房子,安排著生活,但他越來越?jīng)]有可以寫詩的那種高興,而越來越寫不出詩又令他越來越不高興。
也是2009年,秋天,我到北京他那兒去玩,他開口便說“生活沒意思”,像是說德國“真是沒意思呀”的一個回聲。“要么戀愛,要么寫詩,否則生活就沒意思。”他這么說,在他到處擺放著各種零食、吃剩的青蒜炒臘肉和酸豆角雞雜碗盞的客廳里走動,爾后又喝起了啤酒。
我們一起去大覺寺玩,車在暮色里開來開去卻怎么也找不到大覺寺,張棗開心得咯咯笑個不止,說:“這樣最好玩……去一個地方玩卻找不到那個地方是最好玩的……”這話聽起來倒是有點兒意思……從大覺寺回來那天晚上,他指著墻上鏡框框起的一幅毛澤東書賈島句“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的印刷品說:“看到這幅字我就會想,什么時候我可以寫出一首詩,有這樣的滋味?!?/p>
張棗說:“我覺得自己的寫作基本上是一次有計劃的活動?!倍@個“有計劃的活動”并沒有讓他盡興,因為,他說:“我還沒有做出我想做的東西……”寫詩越到后來,越像在朝高海拔的峰頂逾回,會有越來越多的缺氧感,會越來越邁不動步子。他寫于新世紀的《鉆墻者和極端的傾聽之歌》《醉時歌》《父親》和《枯坐》,包括只寫了第1節(jié)的《看不見的鴉片戰(zhàn)爭》堪稱杰出,只是寫得太少了,而煙卻抽得太多。
2009年11月他來上海,我跟他在延安中路華山路的天橋上見,他緩緩攀上來,說他這陣子劇烈地咳嗽,咳得渾身痛得要命。然后要我陪他去卷煙廠門市部買兩條牡丹牌香煙。第二天我約他跟朋友們一起吃晚飯,在一家他很喜歡的餐館。吃得正敞快時,張棗又是一通仿佛無休無止的大咳,然后,他說:“不行了,扛不住了,太難受了,我先走了……”他這次離席,我覺得,簡直是個預告,一個象征性的動作。
不久就查出他得了肺癌,而且是晚期。他在他還未成人的大兒子艱難的護送下回德國治療,幾個月后,于北京時間2010年3月8日4點39分,在圖賓根大學醫(yī)院逝世。享年不足48歲。呼吸是詩人計算音節(jié)最根本的依據(jù),張棗未完成的寫作就此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