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齡紀念館

□ 王光福 譚 濤

蒲松齡紀念館組照

一

前人曾經(jīng)說過：“古人碑碣，山川眉目?！本褪钦f山川大地上的各式各樣的碑碣，就像人的眼睛和眉毛可以傳神，盡管隔著幾百年、上千年的歷史，卻仍然在給我們傳達著無窮無盡的文化密碼，使我們不斷獲得心靈的震顫與精神的提升。

其實，還有一樣東西比碑碣更有力量，更能引起普通大眾的游覽興趣，更能傳播鮮活生動的文化信息，更能像晝夜不息的眼睛一樣注視著茫茫蒼穹、發(fā)出源源不斷的歷史叩問，這就是密布在祖國秀麗山川上的無以計數(shù)的文化名人故居或紀念館。

山東省淄博淄川區(qū)城東八華里處有一個蒲家莊，蒲家莊內(nèi)有一個庭除相連、聲氣相通的院落組群，這個院落組群就是蒲松齡的故居，也稱蒲松齡紀念館。

二

蒲松齡在世的時候，他的房產(chǎn)可沒這么多。

蒲松齡出生于1640年，打記事起，就沒有過好日子。他聽老人們說，他的祖上曾經(jīng)很闊過一些時日。那時還是元朝，現(xiàn)在的淄川城是當時般陽路的治所。般陽路可不是淄川城里那條東西向的馬路，而是一個相當于府的比現(xiàn)在淄博市大得多的行政區(qū)域。般陽路的總管一個叫蒲魯渾，一個叫蒲居仁，是非常有權(quán)勢的勢豪大族。可是好景不長，后來發(fā)生宮廷政變，蒲氏一系受到牽連，皇帝下令滿門抄斬。好在天不滅斯文，正好有一個叫蒲璋的六七歲男孩走姥姥家未歸，得以保全性命。到明代洪武年間，蒲璋回到了祖居的滿井莊。其后，蒲氏繁衍生息，子孫昌茂，到明朝末年，滿井莊就改名為蒲家莊了。

蒲松齡就像柳泉旁的那些嫩柳樹，見風就長，轉(zhuǎn)眼之間已成了該上學讀書的半大小伙子。可此時家道衰落，無錢供讀，他父親蒲槃就在養(yǎng)家糊口之余，親自教他學做舉業(yè)。蒲松齡天性聰慧，不論是經(jīng)書還是史書，都能過目不忘。由于學習成績優(yōu)異，在哥幾個中，蒲松齡最得父親疼愛。19歲那年，蒲松齡以淄川縣、濟南府、山東學道的三個第一考中了秀才，創(chuàng)造了他人生路上的一次輝煌。

后來，每隔三年蒲松齡都要西去濟南參加一次考舉人的鄉(xiāng)試，可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由于心情郁悶到了極點，在31歲那年，他辭別妻兒，一人一馬，踏上迢迢的南游之路，去投奔擔任江蘇寶應縣令的同鄉(xiāng)孫蕙，打算借此謀一番生計，也散散科舉不利的晦氣。在那里，蒲松齡跟著縣令大人騎馬坐轎、紅燈綠酒、伴妓品曲、對月賦詩，實實在在過了一年夢境般的好日子。第二年，蒲松齡就匆匆回來，準備迎接下一年的濟南鄉(xiāng)試了。

“文章憎命達”，杜甫這句詩或許真有道理。從南方回來后，蒲松齡不但詩詞功夫日進，就是文章也越寫越好，到四十歲時，他的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已初步結(jié)集，寫下自序，贏得了當?shù)匚娜饲拜叺囊黄潛P。同時，科考蹉跎，屢敗屢戰(zhàn)之后是屢戰(zhàn)屢敗，漸漸信心都有些不足了。于是，他辭掉了蒲家莊附近的幾家私塾散戶，拿定主意到淄川縣最西邊的西鋪村，去做縉紳大戶畢府的長期西賓，至于科舉功名，就無可無不可，謀之在人成之在天了。

當然，功名可以無，文名是絕對得有的。在西鋪的三十年間，教課授徒、協(xié)理東家事務之余，蒲松齡念念不忘的還是他的名山事業(yè)《聊齋志異》的修訂與創(chuàng)作。他在《聊齋自志》中說：“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边^去是這樣，現(xiàn)在就更是這樣了。每當夜深人靜，遠離妻子兒女的蒲松齡就開始和鬼狐、花草談戀愛，聊以自暖自慰了。湯顯祖借杜麗娘之口說：“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逼阉升g筆下的花妖狐魅是這樣，蒲松齡與這些花妖狐魅的精神戀愛大概也是這樣吧？

蒲松齡在西鋪畢家的這三十年，盡管教學成績寥寥，創(chuàng)作成績卻是大大的，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詩壇盟主新城王漁洋的相識相知與相交。蒲松齡48歲那年的春天，王漁洋來畢家探親，畢府的主人就是他的從姑母王氏和姑夫畢際有。蒲松齡德高望重，又是當?shù)氐奈幕?，就負責出面接待王漁洋。因緣際遇，當時最偉大的詩人就這樣認識了當時最偉大的小說家。蒲松齡也借機獻上自己的小說手稿，請大詩人指正。在隨后的一段時間里，王漁洋閱讀了大量《聊齋》手稿，并寫下了許多批語以示譽揚。過了一年，也就是蒲松齡50歲那年，他收到了王漁洋的《戲書蒲生〈聊齋志異〉卷后》詩：“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時。”蒲松齡興奮莫名，提筆寫下了《次韻答王阮亭先生見贈》詩：“志異書成共笑之，布袍蕭索鬢如絲；十年頗得黃州意，冷雨寒燈夜話時?！奔缺磉_了成書不易的甘苦，也顯露了惺惺相惜的快足之情。

行行重行行，考考復考考，蒲松齡一生不知在淄川與濟南之間奔波了多少個來回，終于還是寸功未獲，空手而歸。直到72歲，也就是從西鋪撤帳回家的第三年，才在凜冽的寒風當中赴青州考取了一個“慰情聊勝無”的“歲貢生”。就這樣，“尋尋覓覓，冷冷清清”，蒲松齡的科考路畫上了句號。又四年即1715年，76歲的蒲松齡在“聊齋”中倚窗危坐而卒，他的人生之旅也到了終點。

三

“聊齋”的名頭早已聲振寰宇了，可蒲松齡在世的時候它很小很普通，除了蒲松齡及其家人還有為數(shù)不多的親朋好友，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不會很多。

蒲松齡兄弟四人，多年來，一直在父母的主持下生活在一個大家庭里。后來由于蒲松齡的兩個嫂子自私自利、搬弄是非，搞得庭院不寧、兄弟失和，無奈之下，父親蒲槃就給他們分家，讓他們自立門戶，各人過各人的去了。

分家的那年，蒲松齡二十四五歲，大兒子蒲箬也就兩三歲。哥哥弟弟都分得了高大寬敞的房產(chǎn)，老實巴交的蒲松齡和忍辱負重的妻子劉氏，只分得了農(nóng)場老屋三間，就是蓋在打谷場上供人看場和存放農(nóng)具的三間低矮的場屋，并且四壁透光漏風，長滿了小樹和蓬蒿。劉氏拔除小樹蓬蒿，雇人壘上一面房屋隔斷墻，從堂兄那里借來一塊白門板，把里間和外間分開。由于房間窄小，若開門出去時正和進門的人相遇，根本沒處躲避，只能躲到門后頭，讓進門的先進來出門的才能再出去?！@就是“聊齋”最初的模樣。

經(jīng)過多年的錙銖積累慘淡經(jīng)營，蒲松齡也曾進行過幾次土木建筑，這有他的詩為證。比如49歲時有詩《荒園小構(gòu)落成，有叢柏當門，顏曰綠屏齋》，58歲時又有詩《斗室落成，從兒輩顏之面壁居》。當然，這“綠屏齋”和“面壁居”都不可能是“聊齋”。蒲松齡與劉氏育有四子一女，女孩子不去說她，男孩子長大后娶妻生子是需要房屋的。正如他的大兒子蒲箬后來回憶所說“一子娶一婦，必授一室”，這些房子大概都是為兒子們?nèi)⑵奚由w的。蒲松齡71歲時從西鋪畢家撤帳回家，他寫了一首《斗室》詩，開頭兩句說：“聊齋有屋僅容膝，積土編茅面舊壁?！薄懊姹凇彪m然用的是達摩面壁的典故，而“面舊壁”就很有可能指最初的老房子。這都說明，他老兩口幾十年居住的，可能一直就是那所謂的“聊齋”，即改裝后的“農(nóng)場老屋三間”。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現(xiàn)在，“聊齋”與這些名廬名亭并世而存，是毫無愧色了！

林散之 《聊齋》二首 紙本 蒲松齡紀念館藏

趙樸初 自作詩 紙本 1983年 蒲松齡紀念館藏

周汝昌 自作詩 紙本 蒲松齡紀念館藏

四

現(xiàn)在的蒲家莊村西有寫著“蒲翁故里”四個大字的石牌坊，東行一百余米，入平康門入村。不管從西或從東入村，都要經(jīng)過一段幾十米長東西向的青石板路。青石板已不知被多少人的鞋底打磨得锃光瓦亮、可鑒人影，路旁有三棵古槐更是郁郁蒼蒼、清涼宜人。正走著，迎面看到一伙一伙的人在排隊照相，人群背后是一個明清風格的青磚大門。大門上方的橫匾上寫著“蒲松齡故居”，是郭沫若題寫的；大門右邊的豎牌上寫著“蒲松齡紀念館”，是茅盾（沈雁冰）題寫的—不用說，這就是聞名中外的“聊齋文化”的發(fā)祥地了！

進大門，是一個優(yōu)雅別致的小院落。幾架紫藤蜿蜒盤曲，爬滿了房頂和院墻，有幾棵已經(jīng)枯干，但順著干藤又爬上幾條柔細的嫩藤，雖然有點羞澀，卻也開出了潔白絳紫的花朵。北望，是一座拈須微笑而坐的漢白玉蒲松齡雕像；雕像背后是幾叢翠綠的竹子，小風一吹竹影搖動，讓人想起“鳳尾森森”的瀟湘館。

再北行，穿過一八角門，又見一正房兩廂房小小一座庭院。正房三間，坐北朝南，門前兩旁有兩棵石榴樹，老死再栽老死再栽，這也不知是第多少代子孫了；只見它倆枝頭果實累累，有的已笑裂了嘴，露出滿口的晶瑩玉粒，耳朵好的人大概還能聽到嘻嘻哈哈的笑聲，那可能是嬰寧發(fā)出的吧？房墻上，左右各掛一辮金黃的老玉米，就像是兩掛鞭炮，正在噼里啪啦炸響，把石榴樹上的小鳥嚇得嘰嘰喳喳飛到別的院落里去了。—這就是蒲松齡的出生地和逝世地，大名鼎鼎的“聊齋”了。

走進“聊齋”，就從現(xiàn)實進入了夢幻，仿佛轉(zhuǎn)瞬之間就穿越了三百余年的精神隧道。迎面后墻上懸掛著長軸絹本的蒲松齡畫像，蒲松齡身穿“貢生服”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拈須右手扶椅，腰板筆直面目慈善，默默注視著一撥一撥的游人，似乎在尋找著他的異代知音。歷史上的很多名人都有畫像或刻像傳世，但這些傳世品是真是假誰也不能斷定。而這幅畫像是蒲松齡74歲時，小兒子蒲筠請游居濟南的江南名畫家朱湘鱗畫的，這是千真萬確的蒲松齡的真容實貌。

畫像兩旁，掛郭沫若手書的對聯(lián)：“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畫像上方懸路大荒手書的“聊齋”匾額，下方擺著長條幾、八仙桌及羅圈椅等明清家具。長條幾上擺著蛙鳴石和四時花卉，蒲松齡似乎還坐在羅圈椅上與客人聊天，而八仙桌上的一盞清茶，茶香裊裊了三個多世紀，至今還余溫猶存。

再走就是“聊齋”后院了。院中鑿一方池，池中立一太湖石，取名“鴛鴦石”。對面敞亮的書畫展廳內(nèi)，懸掛著現(xiàn)當代著名書畫家、藝術(shù)家及社會名流的書畫題詠作品，琳瑯滿目，蔚為大觀。由于展品太多，展室須分期輪換展出，所以得多來幾次，才能看全所有展品。

為蒲松齡和“聊齋”題詠的人有郭沫若、胡厥文、梁漱溟、顧頡剛、葉圣陶、馮友蘭、沈雁冰、劉海粟、田漢、老舍、張友漁、胡風、費新我、馮至、臧克家、趙樸初、武中奇、吳作人、姚雪垠、啟功、端木蕻良、黃苗子、周而復、劉白羽、侯寶林、賀敬之、喬羽、李希凡、歐陽中石、范曾、豐子愷、李苦禪、陸儼少、方成、尹瘦石、黃胄等，這是一道藝術(shù)的畫廊，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名單還在慢慢生長。

其中，葉圣陶的題詠是：“幼年頗讀聊齋，垂老猶能不怕鬼；譯本遍傳異域，奇文共賞固宜然?！眲⒑Ｋ诘念}詠是：“聊齋聲名震四海；一代文宗昭遺愛?！崩仙岬念}詠是：“鬼狐有性格；笑罵成文章。”武中奇的題詠是：“一代文豪；風流千古?！眴⒐Φ念}詠是：“聊齋數(shù)仞郁崔巍，千古雄文日月輝；弄斧題詩吾豈敢，且隨曾點詠而歸。”黃苗子的題詠是：“借酒澆胸臆；燃犀照鬼狐。”劉白羽的題詠是：“血淚驚千秋。”侯寶林的題詠是：“前輩著書談口技；后人研究乃相聲?！崩钕７驳念}詠是：“聊齋紅樓，一短一長；千古絕唱，萬世流芳?！必S子愷的畫作是《蒲松齡畫像》《阿英》、李苦禪的畫作是《鵪鶉與菊花圖》、陸儼少的畫作是《梅花圖》、方成的畫作是《柳泉先生行吟圖》、尹瘦石的畫作是《蒲松齡便裝畫像》、黃胄的畫作是《胡四姐》……這是一片文化的森林，每歷一個春夏秋冬，這里的地面上都會生出新芽。

蒲松齡故居共有六個小院，占地五千多平方米。除了上述展室，還有蒲松齡生平事跡展示、蒲松齡著作展室、蒲松齡作品人物泥塑展室等。其他小院，也都是小橋流水、豆棚瓜架，供游人游憩流連。特別是有四塊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分置于小院當中，仔細分辨，能看出分別是“山”“明”“水”“秀”四個漢字的象形輪廓，真是天趣盎然，綽約喜人，大有《聊齋志異》之美學神韻。

馮友蘭 鬼怪嬉笑八言聯(lián) 紙本1984年 蒲松齡紀念館藏

吳作人 豈有安得十一言聯(lián) 紙本1980年 蒲松齡紀念館藏

侯寶林 前輩后人七言聯(lián) 紙本1980年 蒲松齡紀念館藏

魏啟后 自作詩 紙本1988年 蒲松齡紀念館藏

五

“聊齋”本是蒲松齡的書房名，蒲松齡有時也自稱“聊齋”，后世又尊稱他為“聊齋先生”；蒲松齡的所有著作也都以“聊齋”冠名，如《聊齋志異》《聊齋俚曲》《聊齋詩集》《聊齋詞集》《聊齋雜著》等，因此現(xiàn)當代有一門以蒲松齡生平事跡及其所有著作為研究對象的一門學問，就叫“聊齋學”。

經(jīng)過數(shù)代學者的不懈開墾和耕耘，當前的“聊齋學”研究已是繁花似錦，成了一門吸引無數(shù)愛好者的全球性學問。有人說，到有些國家訪問，你說泰山黃河可能沒人知道，你若說是聊齋故里人，他們往往先是豎起大拇指表示欽佩，接著就會挓挲開兩手放在兩耳旁慢慢抖動，表示他們對《聊齋志異》中的狐仙形象是多么的既熟悉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