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愛玲
多年來,我一直以一個高效人士自居。因為我性格爽利、做事干脆,遇事從不優(yōu)柔寡斷,工作從不拖泥帶水,別人評價我:“除了跑步不快,別的都快。”我始終將這視為褒獎。
今年我明顯更忙了,對家人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等我,你們先吃?!庇袔状危瞎珕栁遥骸澳忝ν旯ぷ?,別的活回家再干不行嗎?早點回來一起吃飯?!蔽也灰詾橐猓?“你們吃你們的,給我留一口就是了?!彼f:“我們還是想等你?!蔽液懿荒蜔骸坝惺裁春玫鹊?,就這么點事,叨叨啥?”
我吃飯本來就快,回家后,婆婆端出留的飯,我十分鐘就解決完了,然后抹抹嘴去陪兒子,這就是我自認(rèn)為的高效率。前幾天,老公很認(rèn)真地跟我談:“我覺得你很不重視全家一起吃飯的時間。你常常很晚才回來,自己狼吞虎咽地吃飯,偶爾回來早一點兒,也是幾分鐘就吃完了,我們還沒和你說句話,你就去忙別的了。我們?nèi)胰硕紱]有在飯桌上交流的機會。”那晚孩子睡后,我倆泡了壺茶,認(rèn)真地聊起這個問題。
老公說,在他從小到大的記憶里,吃飯都是件很享受的事。他老家的冬天特別冷,室外零下30多度,但室內(nèi)很暖和。他的媽媽喜歡做燉菜,熱騰騰地端上來,熱氣和香氣一起氤氳著,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前聊聊一天有趣的事。對他們來說,一起吃飯是件非常值得期盼的事。我很羨慕。我有太多餐桌前不快樂的記憶。小時候,我媽總喜歡在吃飯時批評我——我被訓(xùn)哭,飯吃到一半被迫結(jié)束。奶奶嘆著氣走開,我爸跟我媽吵起來:“孩子還沒吃兩口,你訓(xùn)她干嗎?”最后,飯桌變成戰(zhàn)場。
我與公婆一起同住的這幾年,發(fā)現(xiàn)他們哪怕在十分鐘之前吵過架、拌過嘴、生過悶氣,到了開飯時間,一定和和氣氣地坐下來,絕口不提煩心事。他們也經(jīng)常為瑣事吵架,但在飯桌前,公公仍不忘往婆婆碗里夾兩口菜,婆婆依舊給公公碗里添一勺飯。我老公繼承了他們這一點。從前我總是一不痛快就找碴:“吃什么吃,看著你就氣飽了!”他若無其事,笑瞇瞇地幫我撬開一只肥美的牡蠣。
對著一塊豆腐乳,有愛的兩個人依然覺得是在吃大餐。沒有愛的伴侶,即便滿漢全席,依舊相對無言,食難下咽。婚姻好不好,有時不必進廚房,看兩個人一起吃飯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摘自《越女王,越少女》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