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佛洛依德的人格結構理論將人格從里到外分為:本我、自我和超我。自我是從本我中分化出來是受現(xiàn)實陶冶而漸識時務的一部分,而超我即能進行自我批判和道德控制的理想化了的自我。借此理論,我們可以分析并理解《赤壁賦》中的主客問答之謎。
蘇軾是著名的大文豪大思想家,北宋豪放派的代表人物,魯人版語文課本中收錄了他的幾篇詩作散文,學生最早接觸到的就是第二冊中的《赤壁賦》?!伴T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fā)唱黃雞?!薄叭锗⒗笾θ兕w,不辭長做嶺南人。”這樣的蘇軾是樂觀豁達的,也是我們固有印象中的標簽。
然而《赤壁賦》中的蘇軾卻化而為二,變身成了飲酒唱和的主客二人,并且經(jīng)歷了情感上的由喜而悲又由悲轉喜的變化,主客到底誰才代表最真實的蘇軾呢?為什么要將自我分成兩個呢?我們如下細細探究。
文章的開頭先寫了赤壁的絕美霧景,在這樣的美景中本來就容易有讓人身在仙境的不真實感,也正是如此,讓烏臺詩案遭受巨大打擊獨自出游的蘇軾達到了喝酒散心的目的,想借此暫時的忘卻現(xiàn)實的苦悶,于是飄飄乎中醉酒的蘇軾便也有了李白“對酒成三人”的體會,由此生出主客同游之感,甚至“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
如果只是一般的苦悶,也許轉瞬就可以忘記,但是蘇軾少年得志,春風得意,烏臺詩案不但差點斷送了自己的性命,更是讓滿懷政治熱情,積極出世做官,心懷天下的蘇軾冷靜了下來,清醒的看到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走進了迷霧,不能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對于“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士人來說難道不是致命的打擊嗎?這種苦悶是刻骨銘心的,所謂“借酒消愁愁更愁”,剛才還暫時讓美景撫慰的心靈又開始泫然低泣。
于是蘇子歌曰:“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边@是屈原的悲歌了,客人呢?“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問題來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客人不是蘇子,但苦悶之心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真的只是因為懷念赤壁之戰(zhàn)的英才嗎?當然不是了,想到英雄不再有之,想到自己被貶黃州,遠離想要輔佐的君主,政治理想不能實現(xiàn)才是洞簫嗚咽的主因吧?在此處,雖然將自身巧妙的化為了主客二人,但是仍是蘇軾的自我的統(tǒng)一。
客人由英雄不再,談到了人生的短暫、渺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碧K軾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他可以善于從萬物自然和儒釋道思想中汲取精神營養(yǎng)。在政治失意的痛苦深淵中,蘇軾明顯喘不過氣,回不了神,既然生命苦痛短暫,離去了無痕跡,那么為何存在?佛曰:諸行無常。又曰:四大皆空。由此可見,《赤壁賦》中的客是蘇軾內心的真是寫照,既痛苦人生無常又悲傷生命無痕,存在的意義在哪里呢?誰能證明自己真實的存在呢?這個蘇軾是忠于自己內心感受的,沉浸于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本我。
可是,他是不可救藥的樂天派,需要用批判、用反駁的方法來說服消極低沉的自己,實現(xiàn)精神上的自救。盧克萊修這樣說:“回頭看看我們出生之前那些永恒的歲月,對于我們多么不算一回事。自然把它作為鏡子,讓我們照死后的永恒時間,其中難道有什么可怕的東西?”莊子其妻死,鼓盆而歌,都是從生死中看到了永恒,蘇軾何嘗不是呢?于是另一個自我站起來說:“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我們的生命短暫,我們看到了,經(jīng)歷了,感受了,世界才是世界,如果沒有人的情感,世界永存又與我何干?能看透生死者,哲人也。死且不懼,何懼生之苦痛?現(xiàn)在的失意好像很沉重,讓人沉溺其中,喘不過氣來,但是在廣闊的宇宙中,在時間的長河中,在思想的無涯中,這點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這個偉大的,熟悉的,達觀的蘇軾還是沉溺于自己內心的蘇軾嗎?不是的,這是被儒釋道思想熏陶的,善于取其精華,靈活運用的,面向社會和他人的蘇軾,是他的第二個自我。正是這個蘇軾,愛好美酒,擅作東坡肉,樂觀豁達,爽朗向上。社會的自我安慰了內心痛苦的本我,因此“客喜而笑”,撫慰了傷痛也感染了讀者。
自我本身就是分裂的,正如周國平所說,世界上是有我還是無我?哪一個我是真實的我?哲人總是思考著存在的謎題?!冻啾谫x》中的主客問答正是這一理論的一個驗證,真實的痛苦的客人和社會的叫做蘇子的主人,它們對立又統(tǒng)一,統(tǒng)一于作者本身,也形成了《赤壁賦》人性和哲學上的熠熠閃光。
茍璐,山東青島市城陽第一高級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