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君
(浙江旅游職業(yè)學院 社科部,浙江 杭州 311231)
“素讀”是古代日本的一種漢文讀書法,也是古代日本人學習中國文化的重要途徑,被視為漢學修養(yǎng)的一個重要方面。其簡單的定義是:一種用漢音誦讀經典原文,不求理解文章含義,只按照文字發(fā)音進行朗讀的讀經方法。外山滋比古(2014)把素讀歸為閱讀未知的β型閱讀方式,認為素讀是針對完全不理解內容的朗讀學習,一開始就跨過了音讀的領域,進入閱讀未知的世界[1]。學者們對素讀的討論有三點不足:一是多局限在江戶以來的近世時代,實際上素讀開始于日本飛鳥時代,發(fā)展于平安時代,盛行于中世鐮倉-室町兩時代,并于近世江戶、明治等各時代得到復興,素讀擁有很長的歷史跨度。二是對素讀的研究往往依附在訓讀上,但素讀與訓讀并非同步產生,素讀遠早于訓讀。三是對素讀功用的描述比較含糊,即便在日本國內,也有許多學者認為素讀激活了漢文的“身體化”,或者說“身體感應”,這種看法實則沒有清楚道明素讀的真相。由此看來,素讀的起源和發(fā)展,是個亟待厘清的問題。
素讀分為兩種,一種是基于音讀法按原文順序逐字讀出,一種是基于訓讀法顛倒文字順序按日語習慣讀出。前者始于7世紀,后者最晚在江戶時代出現(xiàn)。后者素讀的進行是建立在訓讀的基礎上,前者卻并非如此,也即存在一種游離于訓讀形態(tài)之外的獨立自足的素讀方式。從時間上看,建于公元662年的日本官辦學?!髮W寮就已設立席位數(shù)為2人的音博士一職,專門教授素讀,而訓點的使用則從平安時代延續(xù)到20世紀中葉,即訓讀文本最早從794年開始出現(xiàn),那么素讀就比訓讀早出現(xiàn)并使用了132年。至少到9世紀中期,日本律令制中還設立有音博士一職。由此可見,古代日本人最早接觸的漢文載于未經日人加工的中土文本,采用的讀書方法即是所謂“素讀”,素讀法作為解讀漢文文獻的主要方法,使用時期長達200年之久。日本學者小助川貞次認為,素讀是相當基本的日本漢文讀書法①。飛鳥和奈良時代素讀法的長期廣泛使用逐漸催生出了日本獨有的訓讀法,并對漢文傳播形態(tài)構成了深遠影響。
江戶時代以后的素讀屬于后者,且和當時的漢文訓讀法脫節(jié),是一塊脫離于語言生態(tài)系統(tǒng)的“化石”。雖然如此,這塊化石的諸多屬性卻恰好能揭示其在歷史上處于存活狀態(tài)時的基本樣貌。周一良(1990)認為棒讀(素讀)“當然是基于宗教信仰,認為用音讀來念誦漢譯佛經更近于釋迦牟尼所說的梵語,誦經腔調則與幾十年前我聽到的中國僧人念經毫無二致”[2]。除了此處提到的音調相似性以外,我們還找出了幾條關聯(lián)性更強的線索,可以揭示日本素讀法與古代中國佛經吟誦調存在密切關系,如下:
1.素讀是單純用漢音誦讀而不用了解意義,這種方法正是佛教教學方法的初級階段。據辻本雅史(2010),近代儒學的學習主要包括素讀、講義(講授、講釋)、會業(yè)(會讀、輪講)三個階段[3]。這種教學安排與佛教“課誦→聽經→講經”的次序是一致的。中田巌(1949)指出,在古代日本佛寺中,學生模仿導師素讀漢文,逐字逐句地背誦下來,從中習得的漢語知識可被用于誦讀其他漢語作品②。
2.素讀法使得讀書者借助念誦方法體驗文本的內在感情,該方式與佛教的聲教方法相通。在音博士指導下,日本讀書者用中國人的讀書調子吟誦經典,在反復誦讀中,把握住了經典文本內在的音律紋理,從而把書面文本轉化為立體性的精神文本,讀書聲與精神意象產生共振。素讀習慣也逐漸對日本語的言說方式,乃至對日本“國語”的形成產生了積極影響[4]。這一點與佛教善用聲律提振精神的修行方式甚為相符?!督鸸饷鹘浶x》云:“此婆娑國土,音聲為佛事”。[5]音聲既是傳遞教義的傳法手段,也是佛教徒通過念誦得以修行進階的媒介。
3.素讀需是高聲讀(read aloud)并且反復多次誦讀,這與佛學導師在大堂中面向眾人的宣講直接相關。贊寧法師云:“入道之要,三慧 (聞、思、修)為門,若取聞持,勿無過讀誦者矣。何則?始唯據本,本立則道生……須令廣覽多聞,復次背文高唱?!盵6]又,《敦煌掇瑣》第一七收伯希和二九五五號阿彌陀經講經文:“好韻宮商申雅調,高著聲音唱將來?!?/p>
4.素讀多在寺子屋中進行。江戶時代由寺廟辦學的“寺子屋”承擔起對社會基層子弟的社會教育責任。孩童一般在5-10歲就可以到寺子屋等機構學習。學習的第一步驟就是素讀,學生首先跟隨老師反復高聲誦讀和背誦帶有韻文色彩的教本,以求讀熟經學典籍,但不求理解[7]。寺院不但是佛門弟子修道的地方,也是文化、教育的中心,且其素讀的教育風格顯然因襲了佛教的教學模式。
從6世紀末始,由于政治和文化改革的需要,古代日本出現(xiàn)了佛經翻譯和教學的社會現(xiàn)象,但無論是引進的漢文佛經原本還是用漢音誦讀佛經,都必須借助漢文。中田巌(1979)推斷,素讀法正是脫胎于從用漢文進行的佛教念誦實踐[8]。最開始的“素讀”具有更多的宗教儀式意義,而毫無語言學習或文學性的意義。
素讀既然來自于佛經吟誦調,而佛經需要吟唱,那么素讀對象就必定是帶有記音符號能夠吟唱的文本。問題是,7世紀素讀文本中的記音符號樣式如何?是由古代日本自發(fā)創(chuàng)制還是來自中國本土?素讀文本為漢譯佛經,從邏輯上看,可吟唱的佛經文本應該包含文字注釋和韻律注釋兩類符號。
1.半字符號。漢文與梵文在語音上不相對應,《高僧傳》卷十三曰:“梵音重復,漢語單奇,若用梵音以詠漢語,則聲繁而偈迫,若用漢語以詠梵文,則韻短而辭長”[9],對此,漢人在佛經翻譯過程中,采用音譯和意譯的雙重辦法。其中音譯法的手段有兩種,一是用相似讀音的漢字整字對應梵語音節(jié),如sutra譯成“素怛羅”等,又如曇無讖(Dharma-raksa,公元385—433年,中印度人)于公元421年譯《大般涅槃經》列出了用來標音的五十個漢字;另一種方法則是用漢人創(chuàng)制的“半字”來記錄梵語的音節(jié),漢字為音節(jié)文字,通過拆分漢字結構,用漢字部件來象征梵語音素。
假借字是漢字表音字的反映,日本假名大部分來自于佛籍音譯字,片假名就是唐代的半字?,F(xiàn)今流傳下來的半字是樂譜半字,或曰譜字,且為佛經樂譜。這并非偶然現(xiàn)象,譜字當為半字源頭。譜字是成體系的音樂符號。日本奈良正倉院古文書中發(fā)現(xiàn)了在寫經料紙納進帳背面手寫的現(xiàn)存最早的譜字。據日本學者林謙三考證,其中出現(xiàn)的14個譜字正是不同的音符。如下:
圖1 日本奈良正倉院寫經料紙譜字音階對應圖。摘自《中日音樂交流史》[10]
這些符號與1900年在敦煌莫高窟藏經洞中發(fā)現(xiàn)的曲譜完全一致,是唐人所創(chuàng)的半字。陸錫興(2002)認為半字流傳到日本有兩個途徑,一個是文字,一個是作為譜字[11],我們則認為這兩個途徑是一體的,即借由對佛經的長期素讀,曲譜記錄符號逐漸轉化為語音記錄符號。
2. 從聲曲折到素唱。佛經吟唱是一種音樂形式,流傳到日本的佛經文本在素讀時是否需要借助韻律符號?這是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因為無論是松平文庫《千載佳句》,以及靜嘉堂本《毛詩鄭箋》中用來標明四聲的圓圈符號,還是天平十六年書寫的石山寺藏《瑜伽師地論》中的節(jié)博士和合符等訓讀符號,都只能算是對于語音的簡單記號。用素讀法讀佛經的古代日本人如何掌握佛樂音調?
佛經吟唱多采用口傳心授的習得形式,由師徒間教授傳播,但漢傳佛經最初的文本則含有一定的音符標記。這種標記最早在三國時期引入佛經。三國時期曹植創(chuàng)制《太子頌》曲譜,“以為學者之宗,傳聲則三千有余,在契則四十有二”,[9]后世稱“梵唄”。九世紀時,梵唄傳至日本,稱為“魚山聲明”?!捌酢弊忠岁P注,向達(1947)推論“契”是Gatha的對音,是“歌”的意思,引申其意為“偈頌”[12]。另據田青(2002)考釋,曹植所做的四十二契就是中國古老的傳譜法——聲曲折[13]。聲曲折是一種用模擬音調高低變化的曲線符號,藝人們常稱其為“圈腔點板”,至今在湖北當陽玉泉寺等處的佛教音樂中仍可見到。
圖2高腔圓腔譜實例。摘自《〈玉音法事〉曲線譜源流初探》[14]
古代日本漢文典籍上留有許多文本訓釋符號,如下佛經標注文本所示:
圖3 www.glossing.org網站圖樣③
奈良時期的素讀法,一個特征是用漢語朗讀漢語作品,但不一定都遵守四聲規(guī)則。這一點從表面上看難以解釋。既然是用漢音讀漢語原文,又如何能不遵守四聲規(guī)則?我們推論,此處的“不遵守四聲”,并非人為拋棄原文四聲,實乃早期流傳入日的漢語作品多為佛教經典,其中每一字不但有作為語言文字的四聲字調,更有作為唱誦作品的曲調,而字調在文本唱誦語流中讓位于曲調所致。也即,古代日本素讀文本上應含有聲曲折類韻律注釋符號。
問題是從目前研究看,對佛經的素讀只是按漢音出聲朗讀直至背誦,似乎并無明顯唱誦痕跡。其緣由,我們認為素讀作為一種社會化的漢文傳播方式,不完全按照佛寺中師徒間的高聲唱經模式,而是采取了一種簡單易行的教學形式——素唱。所謂素唱,即唱白,或稱白語,周一良(2009)指出這是一種不帶腔調的普通的朗誦[2]。敦煌文獻P13849、S14417 號遺書中發(fā)現(xiàn)有一段俗講儀式的記錄,如下:
夫為俗講,先作梵。了,次念菩薩兩聲,說押坐(座) 。了,素唱《溫室經》。法師唱釋經題。
講《維摩》先作梵。次念觀世音菩薩三兩聲,便說“押坐(座)”。了,便素唱經文。了,唱曰法師自說經題。
田青(2002)把其中的“唱曰”訓為“唱白”,由此推斷所謂“素唱”就是佛教中有節(jié)奏而較為單調的“白腔”[13]。我們則推測“素讀”源于“素唱”,素讀的最初含義,當是“素吟誦讀”,學生從音博士那里學習中國音誦讀經書的素讀法,又被稱為“白讀”,也當與此有關。素讀是對佛經唱調的壓縮改良,即通過吟誦的方式完成對佛經文本的音讀。這種改良的動因是讀經者很多并不是出家修習者,而是一般的社會大眾。素讀本質上是宗教經典文化在教育社會化過程中的衍生產物。
有觀點認為素讀僅用漢音誦讀漢文經典,而不要求讀者理解意[15]。這種看法是片面的,素讀并非完全不懂原文,恰恰相反,素讀法能幫助讀者深入理解文本。其中的關鍵,就是“反復誦讀”。江戶時代的素讀模式繼承了宋代的書塾教習方法,如江戶時代的儒學名家貝原益軒宣揚運用“素讀學習論”學習經典。他要求:
凡讀書不可匆忙、快速讀過。務求詳緩讀之,字字句句分明,一字皆不可誤。必須心到、眼到、口到。此三到中以心到為先。心不在焉,視而不見;心不到,隨口讀過亦記不??;又,速求強記,歷久則忘。只求專心一志多讀數(shù)遍,自然牢記歷久不忘。(貝原益軒,《和俗童子訓》)
貝原益軒用“口到、眼到、心到”來詮釋素讀,并強調“心到”的重要性,“口到、眼到”不難理解,素讀本身就是誦讀出身的文本讀書法,唯“心到”難懂,既然素讀者特別是孩童并不理解文本意義,又如何能心領神會?我們認為此處“心到”的真實意思當是“心靈感應”,即對于樂音語言情感因素的開放感應。辻本雅史(2010)認為漢文是一種“知性語言”,素讀法是日本人獲得漢語知性語言的手段,素讀使得漢文“身體化”——“嵌入于身”的效果[3]。所謂“知性語言”,指涉的必定不是漢文文本中的抽象哲理,而應是漢文文本所還原成的口語誦讀形式——通過口耳傳播的知性形體。
貝原益軒的表述來自南宋大儒朱熹的學說:
凡讀書……須要讀得字字響亮,不可誤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牽強暗記,只是要多誦遍數(shù),自然上口,久遠不忘。古人云,“讀書千遍,其義自見”。謂讀得熟,則不待解說,自曉其義也。余嘗謂,讀書有三到,謂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之中,心到最急。(朱熹,《訓學齋規(guī)》)
對于四書的素讀,貝原益軒建議每天讀100字,每天反復讀100次,如此不到一年半的時間可以完成?!八刈x百次”,或者“讀書千遍,其義自見”,都是要通過反復的出聲誦讀,消除理解疑障,領會經典精神。日本佛教人士桐山紘一曾介紹佛經素讀法,有所謂“讀書百遍意自通”的說法。由于佛經典籍言近旨遠,意義深邃,只有“百回素讀”,有時甚至是兩百遍素讀才能真正領悟,而素讀同一文本所花的時間也會逐漸減少,最終讀者能完全“暗唱”(背誦)文本。
如上的“百回素讀”還只是就經典文本的讀者(學習者)角度,也就是從知識接受方角度而言的,其實這種方法對知識的施授方來說也是必要的。上文“暗唱”(背誦)一詞,中國古代文獻有“暗誦”一詞與此對應。梁啟超曾勾勒出東漢至北宋譯經事業(yè),“起初多憑西域僧人的暗誦傳譯,后來發(fā)展到必求梵文原本”。又,日本中國學知名學者小川環(huán)樹曾回憶小時跟隨先生“素讀”《四書》的情景:“這些漢籍課本放在我們面前,祖父坐在對面(實際上他看到的字都是反的),流利地領讀,我們則一句句跟讀?!弊娓缚吹降奈淖质欠吹模珔s能流利領讀,可見早已熟誦于心,之所以如此,必是“讀書百遍”所致。該兩例中教書先生和僧人均是出于方便傳播知識的需要進行反復誦讀的[16]。
綜合知識施受兩方來看,“百回素讀”無疑是有重要作用的。素讀背誦的來源,我們認為正是無文字時代“口口相傳”的代際文化傳承模式。羌族通過祭祀人—釋比之間的口傳心授實現(xiàn)古老文化的代代相傳,釋比們博聞強記,現(xiàn)今整理的《羌族釋比經典》共有500多部(段)。[17]智利的阿勞干人把背誦歌謠作為理解和傳授部族文化的手段。傳統(tǒng)的朝鮮孩子則必須要背誦包括四書五經在內的很多經典[18],藏傳佛教直到今天仍然把背誦佛經作為考試制度[19],等等,均是此類例子??趥餍氖冢厩朗嵌啻沃貜椭敝帘痴b,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上完整地領會和接受原有文化,并廣泛傳播族群文化。而日本的漢文素讀法,起源于中土佛經吟誦調,從而繼承了佛經這一原始宗教文化傳播的傳統(tǒng)方法,就顯得合乎情理了。
最初日本無論是獲取佛經資料還是學習讀經方法,都不是向中國直接學習的。實際上5世紀以前,不但在日本,在古代朝鮮、越南、琉球等國都處于沒有文字的狀態(tài)。中國佛教典籍的傳入,迅速成為東亞各國的文化熱點及學習新知識的源泉。日本佛教文化知識的引入,是以與古代中國接壤的古朝鮮三國為契機的。中華文化最先影響到朝鮮半島距離中國較近的高句麗國,然后漸次影響到位于中部地區(qū)的新羅國,再滲透影響到百濟國,百濟國距離日本最近,在傳播佛經典籍、提供供奉物品、以及遣送講解佛經的“歸化人”等各方面給予了日本實際幫助。
在最初的階段,即從公元5世紀到公元7世紀(即中國六朝時期),百濟人引入日本的是吳音,長時間的書面語言接觸學習使吳音成為了日本漢字音讀的基礎[20],并成為至今佛教誦讀活動都在使用的基本用語。6世紀時,日本設立了“音博士”,以便推進“素讀”讀經學習,教授發(fā)音方法以便讀懂漢籍經典。最早擔任音博士的是古日本從百濟國接獲的“渡來人”續(xù)守言和薩弘恪。“音博士”首先教授的即是“素讀”。7-8世紀期間,隨著中日友好交往的深入,特別是在日本大規(guī)模遣唐使團的影響下,中國北方語音傳入日本,被稱為“漢音”。9世紀后半葉日本大學寮開始設置“音生”,著手培養(yǎng)本國勝任音博士的教育人才,在學校及佛教界推行漢音。12世紀,在日本有兩股力量促使“漢音”向“宋音”的轉變,一是中國(南宋)僧人的傳法交流,一是新儒學的興盛,“宋音”也稱“唐音”。
據劉君(2013)考證,日本素讀與中國吟誦存在音聲關聯(lián)性[21],如上述提到的素讀法講究“讀書百遍”,古代中國的私塾吟誦也是如此。清代杭州城內著名的宗文義塾,其條規(guī)中就要求學生:“每日讀生書,朗讀百遍?!盵22]清末,河北邢臺各地私塾均倡導“讀書百遍,其義自理”的古訓[23]。在流變發(fā)展上,吟誦與素讀實際上是作為佛教與儒學的交叉層面存在的。
唐宋兩代,吟誦調應用于佛教吟唱,后來隨著轉讀、寺廟學堂、崇佛文人等的影響,“吟誦調”逐漸成為儒家誦詩吟文的一種基本方法,宋代儒學中興,“吟誦調”也得到鞏固,特別是在私塾中固定下來,成為教書先生的習用方法。隨著以朱熹為代表的新儒學成為亞洲地區(qū)的文化新風尚,“吟誦”的對應物——“素讀”,這種表面看來并不能幫助理解語義的文本音讀方法,卻在古代日本近世江戶時代以及后世明治時代得到復興。
江戶時代的素讀用書已逐漸過渡到儒學經典,如《論語》《孝經》《禮記》《春秋》《易經》《詩經》《書經》《孟子》《資治通鑒》《莊子》等經書。素讀還于1787年被導入科舉制度,“素讀吟味”與“學問吟味”成為定期考試制度??荚嚳颇渴莵碜灾熳訉W的“四書”“五經”或《孝經》一類的儒學經典[24]。當然,在某些場合,“素讀”仍舊保持了一定的宗教色彩,如在每年元旦舉行有“初次素讀”的儀式活動?!八刈x吟味”被放到科舉的高度,是由內在原因的??谡Z交際在傳達意義方面具有更強的直觀性和更高的完備性,文字記錄了語言,但缺乏語氣音調的文本丟失了原來的口語面貌,也就無法向默讀的讀者傳達出話語的真實含義。素讀的價值在于把握了書面文本所對應的本原的話語音調,日本社會重視孩童對漢文的素讀,意在讓兒童在發(fā)聲、含詠和聆聽中感受和覺悟古典漢文的真實含義,承繼漢文化宏旨精神。有種說法認為,有的“中國人學了日本的訓讀法后,才第一次理解了中國古典詩文的正確意義”[25],其原因就在于此。
素讀與吟誦二者從佛教向儒家教育轉變的關鍵在于寺院辦學現(xiàn)象。在中國,以寺院為主要場所的佛教俗講、寺院講學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帶動了佛教對儒家教育方式的滲透,并直接催生了教育場所中“吟誦”的產生。大眾化的傳教方式“俗講”使得寺院成為吸引人氣的講習場所,唐代時許多寺院提供免費的學習場所。寺院成為我國中古時期佛學和儒學的交叉點。一個證據是,現(xiàn)存敦煌文獻中記有“學士郞”的說法,據日本學者那波利貞考證,學士郎、學郎,冠以“學士”者,都是俗家弟子,當時不但在敦煌地區(qū),在中國各地,普遍都有這種在佛寺中修學的現(xiàn)象④。日本的寺子屋就是此類的寺學機構,寺子屋發(fā)源于室町時代后期,寺子屋信奉古代中國“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的教育理念,開展素讀教育。
在古代日本通過解讀中國典籍了解學習先進文化的過程中,素讀法和訓讀法扮演了互補性的重要角色,前者只進行音讀練習,后者則重在文法轉換和意義理解。比較而言,看似訓讀這種別致的翻譯方法更占主體地位,使不具有漢文基礎的普通日本古人能夠以日語固有的語音直接讀出漢字,但這種不關心漢文發(fā)音的閱讀方法畢竟無法讓日本人真正學會中國語,因此受到許多學者的質疑,如日本近世儒學家荻生徂徠就曾直言“漢籍‘素讀’乃‘應神天皇十六年始傳經籍’以來‘國家之典刑’,亦為大學?!畯凸啪S新’之際‘成就人才’之所需,若予廢止,則無異于‘焚書坑儒’,陷人于‘蒙昧無識’之地”[26],他認為要學漢學,必須先學漢語,提倡恢復并積極實踐“漢文直讀法”。
綜上,經由古朝鮮三國及遣唐日本留學僧的文化中介,古日本在飛鳥時代(7世紀)產生了作為一種“音讀”經典的文本“素讀”法。7世紀中葉到8世紀后期,素讀是古代日本人學習漢文的主要方法。從素讀的諸多特性與佛教教學方法比對發(fā)現(xiàn),素讀法起源于佛經吟誦調,素讀文本包含半字、聲曲折一類音調符號,推測素讀的概念起源于梵唄的唱經方式——素唱。從素讀法要求讀者背誦一點看,素讀這類方法的源頭當是口傳文化傳統(tǒng)。近世江戶時代(17世紀)受新儒學的影響,素讀得到復興,并流傳至今。素讀法能夠幫助學習者更為完整準確地把握漢文原義,以便承繼漢文化精神。
注釋:
① 來自與小助川貞次(Teiji Kosukegawa)先生的郵件交流。
② 本條文獻未能查到中田巌(1949)原作,轉引自Yukino Semizu,“Invisible Translation:Reading Chinese Texts in Ancient Japan”,TranslatingOthers, vol.2.no.1,2006,p283.
③ 本圖片為http://www.glossing.org網站首頁圖片,瀏覽日期:2012年10月9日。該網站是文本注釋符號的專題網站。
④ 轉引自:嚴耕望《唐人習業(yè)山林寺院之風尚》,《嚴耕望史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