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賽(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陜西 西安 710000)
信陽柳林位于河南省南部,其方言屬中原官話的信蚌片。從語言的角度來看,信陽地區(qū)處在中原官話、江淮官話和西南官話的包圍之中,受其三者影響較大,所以信陽柳林方言較河南省內(nèi)其他官話相比又有其特點。對柳林方言中的“底”作專門分析的研究很少,其中對“底”的方位詞用法還沒有專門的研究。
“底”在柳林方言中有五種功能:(1)方位詞,如:壺底開水。(2)結(jié)構(gòu)助詞,如:我底書。(3)標(biāo)句詞,如:我媽說底她中午不回來了。(4)語氣詞,如:這是我干底。(5)充當(dāng)某些固定組合中的成分。如:我底個天啊。本文主要分析柳林方言中“底”的方位詞用法,展現(xiàn)“底”的分布,主要從方位詞“底”的語表形式和語里意義這兩個角度進行描寫。
“底”在柳林方言中用作方位詞時,相當(dāng)于普通話中的“里”。
本文把帶有方位詞“底”字的短語叫做“底”字方位短語,形式上標(biāo)記為“X底”。
(1)你咋還不進教室底去呢?(你為什么還不進教室里去呢?)
(2)盒子底東西真亂。(盒子里的東西特別亂。)
“教室底”、在普通話中則要表述為“教室里”、“學(xué)校里”、“家里”?!昂凶拥讝|西”在普通話中則要表述為“盒子底東西”。
從語表形式上來看,單純方位詞都是粘著的(朱德熙,1982),“底”只能附著在其他實成分的后面構(gòu)成“X底”使用,不可單獨使用,這符合方位詞的粘著性。此外,柳林方言只能說“東西在盒子底”,而不能說“東西在盒子”。這說明“底”的使用是顯性強制性的,一般不能省略。從語里意義上來看,方位詞的基本用法是表示處所(朱德熙,1982),上述“X底”都表示“X里(的)”的意義,“底”負載著“里”的意義,表示處所義。(1)中的“X的”后沒有中心詞時,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底”獨立承擔(dān)“里”的意義,其方位詞的功能相對明顯。(2)中“X底”后有中心詞的情況則是“X底”直接充當(dāng)定語,不像普通話中X先加“里”再加“的”充當(dāng)定語。(2)中的“底”仍然是方位詞“底”,不是領(lǐng)屬標(biāo)記“底”。因為這里“底”所表示的方位意義還很明顯,而用作結(jié)構(gòu)助詞的“底”方位指示意義基本喪失。此外,(2)可以說成“東西在盒子里面”,而帶領(lǐng)屬標(biāo)記“底”的句子,如“我底書”則不能說成“書在我里面”。
柳林方言中也有方位詞“里”,讀作[li],在表示“里面”意義的時候,多跟“頭”組合成“里頭”使用,其后沒有中心名詞時和“底”用法相同,其后有中心詞時后要加結(jié)構(gòu)助詞“底”。上述(1)—(2)句在柳林方言中也可表達為:
(3)你咋還不進教室底里(頭)去呢?
(4)盒子里(頭)底東西真亂。
“里”、“底”用作方位詞時,使用頻率相當(dāng),除在一些詞組、熟語等固定表達中用“里”不用“底”, 其他方面并沒有明顯的差別。這些固定表達中的“里”讀音也發(fā)生變化,讀作[li35],不再是輕聲了,如“里里外外”、“從里到外”、“里外不是人”等。
綜上所述,柳林方言中 “底”字方位短語的結(jié)構(gòu)形式是“X+底”,“底”在該結(jié)構(gòu)中是單純方位詞。“X底”中,“底”是固定項,附著在X的后面,X是可變項,下面分別討論X的類型。
2.1.1 這類“X底”結(jié)構(gòu)中的絕大多數(shù)名詞語義上多為表示空間、容器的名詞,并且都有[+容納能力]的義素特征,如:
(5)你菜園子底菜長得真好。(你家菜園里的菜長得很好。)
(6)屋底還有人不?(屋里還有人嗎?)
(7)你咋不把鍋底飯都盛起來吃了?(你咋不把鍋里的飯都盛起來吃了。)
(8)壺底水開了。(壺里的水開了。)
上述(5)—(8)“X底”中的“X”都占據(jù)一定的實體空間,并且都能容納實物。(7)—(8)中的“X底”后不跟中心詞的情況值得關(guān)注,如:
(9)鍋的可燙,你別摸了。(鍋里好燙,你不要摸。)
(10)壺的好燙啊,別讓小孩兒離太近。(壺里好燙,不要讓小孩子離太近。)
“鍋底可燙”就是指“鍋里很燙”,其情境可以是剛開了火把鍋放上還沒有開始做飯;“壺底可燙”就是指“壺里很燙”,其情境可以是剛把壺里的熱水倒完只剩一個空壺。此時的“X”多為空的容器,里面空無一物。這里“底”可以換成“里”,且使用具有強制性,不能省略,下列表達在柳林方言中是不合法的,如:
(11)*鍋可燙,你別碰到了。
(12)*盆好臟,你去洗洗。
如果名詞前有修飾、限定修飾成分,則名詞后可不加“底”,如:
(13)這個鍋可燙,你別碰到了。(這個鍋很燙,你別碰到了。)
(14)那么些個盆都好臟,你去洗洗。(那些盆都好臟,你去洗洗。)
2.1.2 部分表身體部位類的名詞可以加方位詞“底”,如:
(15)你都不曉得當(dāng)時我心底有多么不舒服。(你都不知道當(dāng)時我心里多么不舒服。)
(16)這菜好辣,我胃底現(xiàn)在都還燒得慌。(這個菜太辣了,我胃里現(xiàn)在還難受。)
(17)你說你這肚子底都裝了些啥?(你說你肚子里都裝了些什么?)
(18)也不知道他腦子底成天都想些啥。(也不知道他腦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這里的“X底”依然表示“X里”,“底”和“里”依然可以互換。普通話中的這類名詞也有“X里”結(jié)構(gòu)。
2.1.3 還有一類指人名詞可以加方位詞“底”,如:
(19)她一直住在她女(兒)底。(她一直住在她女兒家里。)
(20)他在他外甥底可沒少受罪。(他在他外甥家里受了不少罪。)
(21)別去我親戚底了吧,太遠了。(不要去我親戚家里了吧,太遠了。)
(22)其實我可不想去小紅底了。(其實我特別不想去小紅家里。)
(23)來客了,劉藝辰底三個,唐爽底四個。(來客人了,劉藝辰家里三個人,唐爽家里四個人。)
此處“X底”結(jié)構(gòu)所表達的意義跟上述2.1.1和2.1.2中的“X底”有差別,這里的“X底”表示“X家里”。“女底”就是女兒家里,“外甥底”就是“外甥家里”,其他表達以此類推。X多為表親屬關(guān)系的名詞或者指人的專有名詞,其中指人的專有名詞,包括人名、綽號、老/小+姓等,此時X表達的意義是“X家”。柳林方言中的表親屬關(guān)系的名詞和指人的專有名詞單說可以表示相對應(yīng)的人的家,如:
(24)我可不喜歡走親戚。(我特別不喜歡到親戚家去。)
(25)她最愛走女(兒)了。(她最喜歡去女兒家了。)
(26)走舅母不?(去舅母家嗎?)
(27)趕明(兒)個,我想跟劉藝辰走,不想跟小紅走。(以后,我想跟劉藝辰家來往,不想跟小紅家來往。)
上述方言事實充分表明此類表“X家里”的“X底”結(jié)構(gòu)中,語表形式上體現(xiàn)的“X”實際語義是“X家”,此時“底”依然表示“里”的意義。至于柳林方言中表達“家里”為什么直接單用名詞而不在其后“家”?這應(yīng)該是方言表達習(xí)慣的原因,柳林方言中除了刻意突出“家庭”、“家族”等意義時用“家”,普通話中用“家”的情況柳林方言則多用“屋”或者不用,以不用更為常見。
(28)書店底咋恁吵?(書店里怎么這么吵?)
(29)學(xué)校底可大。(學(xué)校里面很大。)
(30)柳林鄉(xiāng)底好冷啊。(柳林鄉(xiāng)里特別冷。)
(31)你在信陽市底住,還習(xí)慣不?(你住在信陽市里,還習(xí)慣嗎?)
這里的“X底”表示“X里”,X表示處所。朱德熙(1982)指出這類詞的大部分應(yīng)該看作是名詞兼處所詞。作為政治單位或機構(gòu),是名詞,作為地方,是處所詞。上述兩種情況在柳林方言中都有體現(xiàn)。
(32)別走了,就在我底吃晌飯吧。(別走了,就在我家里吃晌飯吧。)
(33)客今天晚上都在咱(們)底歇。(客人今天晚上都在咱們家里休息。)
(34)又要去你底吃吃喝喝了。(又要去你家里吃吃喝喝了。)
(35)誰多想去他底咋地。(誰很想去他家里咋地。)
(36)我都好久沒到他們底去了。(我都好久沒到他們家里去了。)
這類格式跟上述2.1.3中類似,“X底”表示“X家里”?!暗住币廊槐硎尽袄铩?,人稱代詞X語義上依然是“X家”。如:
(37)他都不跟你走,你生氣不?(他一直不跟你家來往,你生氣嗎?)
(38)他之前都來,這回過節(jié)突然不跟我們走了。(他之前每次都來,這次過節(jié)突然不跟我們家來往了。)
柳林方言中“不跟某人走”就表示不跟某人家來往的意思?!安桓阕摺本褪遣桓慵襾硗?,“不跟我們走”就是不跟我們家來往。
柳林方言中的方位詞“底”還有語義泛化現(xiàn)象,即搶占了其他方位詞的領(lǐng)地。王芳、劉丹青(2011)也提到了信陽光山方言中類似的現(xiàn)象,還指出吳方言也存在此類現(xiàn)象。比如“河底”在柳林方言中有兩個意思,可以指“河里面”,還可以指“河邊”。
(39)河底有好多魚啊。(河里面有好多魚啊。)
(40)她可勤快了,天天去河底洗衣裳。(她非常勤快,天天去河邊洗衣服。)
(40)中的“河底”不表示“河里”,而表示“河邊”,這里方位詞“底”侵占了方位詞“邊”的領(lǐng)地,這種情況在柳林方言中很有限。像“池子底”只能表示“池子里”的意思,不能表示“池子邊”的意思。如:
(41)*他天天去池子底洗衣裳。
至于這類格式的界限如何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底”在柳林方言中有單純方位詞的功能,表示“里”的意義,“底”多附著在其他成分的后面構(gòu)成“X底”方位短語。方位短語“X底”既可以表示“X里(的)”,也可以表示“X家里”。少數(shù)情況下,“底”還會侵占方位詞“邊”的領(lǐng)地。具體情況請看下面表1。
行文至此,還有一些尚未解決的問題。如方位詞“底”的附著對象到底有沒有共性?為何會有這種共性?柳林方言中的方位詞“底”的附著對象可能有共性特征,這是后期需要進一步挖掘的。此外,柳林方言中的方位詞“底”呈現(xiàn)出了一定的語法化過程,這種演變過程還有待研究,也需要歷史語料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