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建彬
近日欣賞一張稀有的清代運糧護票,護票紙質非常好,印刷也很精美。護票頒發(fā)時間是大清光緒四年(1878年),護票是山西什貼鎮(zhèn)轉運總局(大概相當于今天的晉中市交通局)為交城縣拉運賑災漕糧的馬車隊出具的官府文書。護票上寫有“本局現(xiàn)奉憲檄分撥交城縣江蘇漕陸拾石連皮秤得共重計柒仟。佰肆拾伍斤”字樣,明令“沿途經過地方兵役一體小心護送以期共保無虞切切須至護票者”。
此護票是頒發(fā)給張根天等六名運糧車夫的。雖然已經過去140年,但字跡仍很清晰,色彩依然鮮艷。仔細閱賞運糧護票之后,我有些難解的疑惑。
其一,山西在清代是富庶之省,交城縣又是全國的皮貨生產中心,所產皮貨質地優(yōu)良,銷量在全國首屈一指,當年交城縣的富裕程度僅次于晉中平原的祁(縣)太(谷)平(遙)等幾縣,偶遇災荒如何還需朝廷撥付江蘇漕糧賑災?
其二,此護票是什貼鎮(zhèn)轉運總局發(fā)給運輸漕糧的馬車車夫的官府文書,漕糧運送到后,護票就應當再無用處了,為何卻能非常完好地珍藏下來?為解疑惑,我細讀史料,方才讀出一段晉商在光緒年間積極參與賑災的輝煌歷史。
19世紀70年代,中國中部地區(qū)的山西、河南等省發(fā)生了持續(xù)數(shù)年的嚴重干旱,造成慘重的災荒。因其起于清光緒三年(1877)即農歷丁丑年,惡化于光緒四年(1878)即農歷戊寅年,故稱“丁戊奇荒”。山西作為受災面積最大、受災程度最重的省份,饑民數(shù)量、賑災規(guī)模、資金捐募、糧食需求均達到驚人的地步。
“丁戊奇荒”期間救濟災荒的特點:捐賑為主。清廷為了避免明朝末年災民起義推翻朝廷的覆轍,對救濟災荒的事務也予以高度關注,主要措施有:(1)減免、緩征賦稅錢糧。(2)開放常平倉、義倉、社倉救濟災民。
護票
“丁戊奇荒”,受災面積廣及北方五省,災民達上億之眾,死于饑荒和疫病的人數(shù)至少在一千萬人,從重災區(qū)逃亡外地的災民達兩千萬人。依據戶部人口清冊統(tǒng)計,光緒三年山西全省人口為1643萬人,光緒九年僅為1074萬人,凈減569萬人。災情如此嚴重,賑災所需銀糧數(shù)額甚為巨大。然而剛剛鎮(zhèn)壓了太平天國運動的清政府,國庫空虛,財政能力根本無法應對此次賑災之需?!岸∥炱婊摹逼陂g清廷用于賑濟饑民的銀糧,計約白銀數(shù)百萬兩,米近百萬石。而整個山西賑濟所用,據《清史稿·曾國荃傳》載“先后散發(fā)賑銀一千三百萬兩,米二百萬石,救活饑民六百萬人?!保ㄗⅲ涸鴩鯐r任山西巡撫)。不難看出,朝廷明令撥發(fā)的賑濟饑民的銀糧,只占賑災銀糧很少一部分,其他大部分是省內外的富商捐輸,而晉商在此次賑災捐輸中更是勇挑重擔。由此顯示,捐賑為主是“丁戊奇荒”賑災的顯著特點。
晉商捐賑的主要方式是:
第一,拿出自家積存的糧食在本鄉(xiāng)本土設粥棚或借貸饑民。
第二,由商戶捐銀,官府組織買糧賑濟,這是商界參與賑災活動最普遍也是官府最歡迎的方式?!岸∥炱婊摹逼陂g,山西的大中小商人都數(shù)額不等地為救災捐出了自己的財產,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迫。富商大戶所捐的絕對數(shù)額盡管巨大,但捐資的銀糧占其總資產比例卻遠遠小于中小商戶。后者人數(shù)眾多,在自愿及官府的壓力下,成為捐資銀糧的主力軍。如壽陽因捐賑得到獎勵的就多達三百八十二人。
第三,商人自行組織購糧運糧,同時義務運輸朝廷賑災糧。
“丁戊奇荒”期間,賑災所需糧食主要來自南方,運輸距離長,費用大,時日多。在當時交通條件和運輸工具落后的情況下,單靠官府,確實難以解決饑民保命所需糧食運輸之問題。所以,組織民間力量運糧,成為當務之急。當時,南方運來的賑災漕糧堆集于直隸省獲鹿鎮(zhèn)、山西省什貼鎮(zhèn)等中轉之地,急于運往遭災的各府州縣。山西富商和中小商人為了賑濟災民,自雇車馬,將賑災漕糧運往災區(qū)。
這張存世極少的運糧護票,可能就是當年自雇車馬運輸賑災漕糧的中小商人,為了銘記那段艱難歲月而珍藏下來的。所以說,“丁戊奇荒”期間晉商的捐賑活動,不僅僅是少數(shù)富商的行為,更是晉省廣大中小商號人皆參與的義舉,他們在遭受災荒損失的同時又為救災捐獻銀糧,付出了資金,作出了貢獻,理當值得歷史銘記和后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