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飛
“海棠睡未足”,語出宋人釋惠洪《冷齋夜話》。說唐明皇有一天登沉香亭,召太真妃,可太真妃酒醉未醒,高力士便讓侍兒扶掖而至,唐明皇見太真妃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便笑著說:“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自古及今,海棠都是一種妖媚的花,特別是紅色的海棠,簡直就是美人著紅裝,再涂上胭脂敷上粉。但海棠不像桃花、杏花,妖媚并不風(fēng)塵,它給人的感覺是端莊肅穆,有著大家閨秀的氣象。所以海棠登的都是大雅之堂,跟牡丹、玉蘭、桂花平起平坐。例如《紅樓夢》第九十四回就有這樣的標(biāo)題:“宴海棠賈母賞花妖,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有人說,“一樹梨花壓海棠”是蘇東坡的詩句,并且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fā)對紅妝。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說這就是蘇東坡對北宋詞人張先八十多歲娶十八歲小妾的調(diào)侃詩。
但我翻遍蘇東坡的詩集文匯,根本找不到這首詩的身影,倒是清初詩人劉廷璣有一年春天到淮北巡視部屬時,見一葉姓民家“茅舍土階,花木參差,徑頗幽僻”,尤其發(fā)現(xiàn)該戶人家“小園梨花最盛,紛紜如雪,其下海棠一株,紅艷絕倫”時,腦海里立即蹦出一首老人納妾的絕句:“二八佳人七九郎,蕭蕭白發(fā)伴紅妝。扶鳩笑人鴛幃里,一樹梨花壓海棠。”這首詩收錄在《在園雜志》卷一中,題目就叫《宿遷葉姓查聲山聯(lián)》,有名有姓,白紙黑字,千真萬確。
但不管蘇東坡有沒有寫過類似的詩,他調(diào)侃過張先晚年納妾倒是事實。在《東坡集》中,明明白白地收錄了一首《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辈贿^人家張先也不在乎,不生氣,面對蘇東坡的調(diào)侃還寫了一首自嘲詩相酬和,其中有這樣兩句曲為辯解,深得子瞻激賞:“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p>
的確,梨花的白,海棠的紅,激起無數(shù)文人騷客為之潑墨,清代袁枚七十歲的時候?qū)懙摹恫蝗卷殹芬辉?,其中的“開窗只替海棠愁,一樹梨花將汝壓”,用的也是此典。不管怎樣,“一樹梨花壓海棠”成了后人對老夫少妻,“老牛吃嫩草”的委婉說法,倒是事實。盡管如此,海棠依然沒有像桃花一樣,成為女人輕浮的象征,真是幸運。這也是人們愛海棠喜歡海棠的原因之一吧。
海棠作為春花秋卉,要比桃花美麗得多,鮮艷得多,那么早就被文人與梨花捆綁一起,能出污泥而不染,實屬難得,實屬罕見。所以在曹雪芹筆下,常把海棠與芭蕉相伴,“怡紅快綠”之境盡顯海棠的閨閣風(fēng)度,讓這個官宦之家的“官二代們成立的詩社也有了“海棠社”之名,更顯得海棠的高貴了。
我老家院里有一株春海棠,也就是專業(yè)人士說的木海棠,花開非常鮮艷,前年好友送我一盆草本海棠時,我才知道天下還有秋海棠。其實我們讀的很多書中,包括《紅樓夢》在內(nèi)都提到了秋海棠,只是我們沒有注意罷了。聽說過去就曾經(jīng)有人把中國地圖比喻成秋海棠葉子,為此還演過轟動南北的話劇《秋海棠》,可惜我沒有看到過,所以也就沒有什么印象。
我見過的都是紅色或者是嫩紅色的海棠花。但據(jù)《花鏡》中說,海棠除了紅色,還有其變種黃白二色,可惜我沒有見過。記憶中《紅樓夢》里賈蕓曾經(jīng)弄到兩盆“白色海棠”孝敬寶玉,這說明曹雪芹是見過白色海棠的。古代文人筆下的海棠的確不少,龔定庵《西郊落花歌》里就有歌頌海棠的。我曾經(jīng)在北京虎坊橋晉陽飯莊見過二三百年前的老海棠,那里是紀曉嵐閱微草堂舊址,二三層樓高的海棠樹讓我一飽眼福,實在幸運。
當(dāng)然,不僅僅北京人喜歡種植海棠,全國各地都有海棠的種植,據(jù)說四川就是海棠的老家,宋人沈立的《海棠百詠》第一首就這樣寫道:“岷蜀地千里,海棠花獨艷。萬株佳麗國,二月艷陽天?!彼^“二月艷陽天”,說得肯定是春海棠。不過在四川,木本海棠春天開過花后,有時秋天也要開放。我就曾在成都的草堂公園,見過十月中旬的海棠花,雖然沒有春花繁茂,但也花滿枝頭,十分可觀。
四川的海棠多,還一年兩季開放,加之又是海棠的產(chǎn)地,所以到過四川的文人,多有詩詞吟誦。正是因為此,杜甫沒有寫過海棠詩,于是引起好事者的猜測,宋人王禹偁在自己的《詩話》里就曾經(jīng)瞎琢磨,說杜甫的母親名叫海棠,所以杜甫不寫海棠。這種無稽之談根本不值得一駁,但李笠翁等一些嚴肅的文人,還有忍不住予以駁斥了:“然恐子美即善吟,亦不能物物詠到。一詩偶遺即使后人議及父母,甚矣,才子之難為也?!?/p>
海棠引起文人爭論不休的另一個話題,就是她有沒有香味。很多文人將鰣魚多刺、金桔味酸、莼菜性寒、曾鞏不能詩以及海棠無香,稱為五大憾事,為此也有不少人予以駁斥,李笠翁就是這方面的杰出代表,他拿鄭谷《詠海棠》詩為證:“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睕]有香氣,怎能招來蜂蝶,“有香無香,當(dāng)以蝶之去留為證”。真是難為李笠翁了,看樣子,李笠翁才是真正的海棠愛好者。
編輯/徐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