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
省試湘靈鼓瑟/錢 起
善鼓云和瑟,常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diào)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fēng)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
尾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歷來為人稱道。為何不是“江上數(shù)青峰”?比較言之,“江上數(shù)青峰”,只是客觀陳述,而“江上數(shù)峰青”,有突出“青”之意。突出“青”字,就是突出一種色調(diào),突出一種感覺。
一者,曲終而人不見,湘靈的哀怨之情似隨江水流去,綿延無盡;湘靈的曼妙身影似化為數(shù)峰青山,冷寂凄清。詩人佇立凝望,悵然若失。二者,樂曲終了,四圍寂然,詩人如夢初醒,似覺江上青山依然縈繞樂曲之聲,余音裊裊,回味無窮。三者,曲終之際,江上青山依然沉醉其中,意猶未盡。江上青山與詩人同為湘靈凝神佇聽,且數(shù)峰青黛,一片凄然,青山知湘靈,詩人可引其為知音!四者,曲終,人遠(yuǎn),消逝了的永遠(yuǎn)消逝了,而江上青峰還在。這曲調(diào),不管是酣暢淋漓,動人心魄,還是余音裊裊,引人遐想,江上青峰似乎都聽到了,而它總是保持沉默,總是保持著那種青蔥的姿態(tài)!短暫與永恒,熱烈與靜默,詩人于此似有所悟?;蛟S,我們還可以品味出更多滋味。
由“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我們很自然會想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同寫樂曲終了之感受,同樣出之以景物。“江心秋月白”,“江上數(shù)峰青”,表述上何其相似。如果錢起寫成七言,該是“唯見江上數(shù)峰青”了。琵琶聲歇,人們都還沉浸其中,沒有回過神來,耳邊、心頭還回蕩著琵琶聲,似乎忘掉了周圍的一切。詩人只凝神于江心之秋月,似乎忘掉了世界的存在。詩人是在看月亮嗎?顯然不是。這種呆呆的癡望,固然是由于月光的明亮吸引了他的注意,更主要的是,秋江寒水中白色的月光所引起的凄清之感,和琵琶聲所傳達(dá)的哀怨之感,交織在一起,共同構(gòu)成了一個令人凝神的境界。顯然,這里也突出了一種色調(diào),實(shí)際上突出的也是一種感覺,是聽覺與視覺猝然相遇的感覺。我們可以說,他從白色的月光中聽到了幽怨的琵琶聲;我們也可以說,他從幽怨的琵琶聲中看到了白色的月光。對此,我們姑且稱之為通感。從此,“江心秋月白”便成了詩人一生的永恒記憶,而不僅僅是那首琵琶曲。
由琵琶,我們還可以想到王昌齡的《從軍行》,這也是“以景結(jié)情”的好例。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guān)山舊別情。
繚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琵琶新聲,并未伴隨著舞蹈給戍邊將士帶來歡樂,聽來聽去,滿耳依然是“別情”“邊愁”,直攪得人心煩意亂,“聽不盡”意謂聽不完,聽得都有些厭倦了。至此,戍邊將士的“邊愁”表現(xiàn)已足,接下來似乎難以復(fù)加。
詩歌的高妙之處在于,用動態(tài)的情景寫足了“邊愁”后,以一幅遼遠(yuǎn)蒼茫的靜態(tài)圖畫收束全詩。仿佛軍中熱鬧的琵琶聲戛然而止了,舞蹈也一下子停了下來,只留下這樣一幅“高高秋月照長城”的圖畫,將士們在深情凝望。這種突然的由動而靜的轉(zhuǎn)換,產(chǎn)生一種引人遐想的效果。
邊塞之月,一邊勾起戍邊將士的思鄉(xiāng)之情,一邊又讓人想到將士們的親人的懷遠(yuǎn)之痛,所謂“可憐閨里月,常在漢家營”便是真實(shí)寫照。“高高”二字寫月之高遠(yuǎn),人望月而生情,而月卻不解人情,孤高地掛在天邊,冷冷地看著世間的悲歡離合。不僅如此,寫月亮的高遠(yuǎn)還突出了邊塞之空曠,越是空曠,則越襯托出戍邊將士的邊愁之深。而清冷的月光下是隨山勢蜿蜒的長城,長城是防御外敵入侵的屏障,又暗示了戍守之無期,從這個意義上說,又添一層邊愁。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橫亙大地上的雄偉長城亦能激起戍邊將士保家衛(wèi)國的豪情。
我們再看一首寫音樂的詩歌。李白的《聽蜀僧睿彈琴》: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
尾聯(lián)寫詩人沉醉于琴聲中,不知不覺,碧山向晚,等到回過神來,始覺秋云漠漠,天已黃昏。“秋云暗幾重”,寫足前句之“暮”,襯托出詩人聽琴的沉醉狀態(tài),又側(cè)面表現(xiàn)出蜀僧琴聲的迷人魅力。似乎還留下一片蒼茫,一縷余音,讓讀者去品味。
像這樣“以景結(jié)情”的詩句還有很多。我們看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中的“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和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的結(jié)尾兩句“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二者似有同工之妙。
“長江天際流”,“雪上馬行處”,兩幅圖畫,俱給人悠遠(yuǎn)不盡之感。從兩幅圖畫中,我們分明看到兩位送行者長久佇立凝望的身影。從他們的身影中,我們又可以讀到他們對遠(yuǎn)去的朋友的深情厚誼;不僅如此,從他們的長久凝望中,還可以看出他們對朋友遠(yuǎn)去的地方的那份向往,一個是“煙花三月下?lián)P州”,一個是離開苦寒的邊塞“歸京”,兩位送行者能沒有幾許向往之意嗎?
我們再看王維的《送別》:“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fù)問,白云無盡時?!币痪洹鞍自茻o盡時”寫出了南山的清幽,寫出了情懷的高逸,還寫出了對歸隱的向往?!鞍自茻o盡”也暗指世俗的功名富貴之“有盡”。明代鐘惺說:“深味之,知右丞非一意清寂、無心用世之人?!庇幸欢ǖ览?。假如“得意”,還會向往這“白云無盡時”嗎?白云無盡,意境幽遠(yuǎn),只此,便引人無盡遐想。
以景句結(jié),蘊(yùn)無限情思于景中,含不盡之意于言外。有限的“景語”,并非固定的圖畫,經(jīng)過讀者的想象和再創(chuàng)造,便產(chǎn)生與讀者內(nèi)心相契的境界。試看賀鑄的“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這“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是怎樣的圖畫?相信,不同的畫家筆下會有不同的表現(xiàn)。每一位讀者都是根據(jù)自己的閱讀印象談閱讀感受,“一川煙草”,凄迷、朦朧而幽遠(yuǎn);“滿城風(fēng)絮”,飄忽不定,捉摸不住,繚繞紛亂;“梅子黃時雨”,凄清、零落、迷蒙、綿綿不絕。而究竟哪些詞語才是詞人內(nèi)心的感受呢?我們真的沒有必要非得尋找標(biāo)準(zhǔn)答案。詞人沒有直接表白內(nèi)心的感受,或許詞人本來就說不清楚自己的“閑愁”,用這樣的“景語”來寄托,來表現(xiàn),或許是最好的方式。而這樣的“景語”也就有了很強(qiáng)的張力,留給讀者想象的空間、品味的余地和創(chuàng)造的可能。這樣的作品,當(dāng)然會給讀者帶來更多的審美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