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宇明
現(xiàn)在的人往往喜歡指責心靈雞湯,其實,心靈雞湯有兩類,一類是雞肉很少,水分極多,這樣的雞湯自然對人沒多大益處;一類是雞肉特多,水分頗少,此種雞湯營養(yǎng)很豐富。讀曾國藩的家書,我們未必對他的吃飯、打仗、下棋、寫字有多大興趣,真正喜歡的就是其中的“心靈雞湯”。
志向或曰理想、夢想、憧憬,是一個人成才的基礎,曾國藩對此極其重視。道光二十四年 (1844) 九月十九日,曾國藩寫信給四位弟弟說:“人茍能立志,則圣賢豪杰何事不可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為孔孟,惟孔孟之是學,人誰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則雖日日與堯舜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痹鴩蚕喈斂粗厝说木次分?。道光二十五年 (1845) 五月初五,他又一次寫信給四個弟弟,如此說:“而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做官,而遂敢于侮人;勿謂己有文學,而遂敢于以才傲人。常存此心,則是載福之道也。”此段話的意思有兩個,一是希望弟弟們安守本分,不要仗勢歁人;二是期待弟弟正確看待自身的優(yōu)勢,不要恃才傲人。作為士大夫,曾國藩跟一般人不同,他并不指望孩子們做官,卻希望他們成為讀書明理的君子,謹守本分,耕讀傳家。咸豐六年 (1856) 九月二十九日,他寫信給大兒子曾紀澤,其中云:“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氣習,飲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風,極儉也可,略豐也可,太豐則吾不敢也……爾年尚幼,切不可貪愛奢華,不可慣習懶惰。無論大家小家、士農工商,勤苦儉約,未有不興,驕奢倦怠,未有不敗?!?/p>
曾國藩是個讀書人,博古通今,他對家人的嚴格要求,首先與胸中的宏大格局有關。曾國藩不止一次地在家書、日記里說過類似的話:“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與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貴氣習,則難望有成”,“凡仕宦之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士大夫之家經(jīng)常敗落,往往不如鄉(xiāng)里耕讀人家之耐久,“家敗之道有四,曰:禮儀全廢者敗,兄弟欺詐者敗,婦女淫亂者敗,子弟傲慢者敗”。他時刻以一雙警惕的眼睛盯著自己家的驟然富貴,生怕一著不慎全盤皆輸。不過,用心研讀曾國藩的日記與家書,我們會發(fā)現(xiàn),他對子侄的要求,更多的是因為家里出現(xiàn)了一些可憂的跡象。
曾國藩赴京城為官之后,第一個發(fā)生變化的是其父親曾麟書。曾麟書是個讀書人,擁有秀才功名,又是家中長輩,本應成為兒孫為人處世的標桿,但此君的識見,卻比曾國藩差了好幾個檔次。曾國藩初入京,級別并不高,曾麟書不知天高地厚,利用兒子的京官身份,四處包攬公事,代人打官司,以獲取種種好處費,頗受時人非議,弄得曾國藩有苦難言。過去時代,父尊子卑,做兒子的不便直接說父親的不是,曾國藩只好委托叔父曲為轉達自己的意見。
父親為人處世不檢點,弟弟、子侄輩也好不到哪里去。咸豐十一年 (1861),曾國潢寫信給大哥,說家中子弟無不謙者,曾國藩批評他沒有自知之明,在回信中說了這樣一段話:我覺得你就非常驕傲。你對軍營中的人,像左宗棠、李元度、陳作梅、馮樹堂等人一點也不解,就經(jīng)常在信中“譏評其短”,且有譏至兩三次者。你對陌生人尚且如此,對熟人可想而知。你都是這個樣子,家中子侄之藐視一切、信口雌黃也就可想而知。老九曾國荃做事的離譜也讓曾國藩非常生氣。咸豐十年 (1860)九月二十八日,曾國藩早飯后清理文件。還沒清完,就收到胡林翼一封信,信里附了給陳作梅的密信。因為陳作梅當時已赴江西,曾國藩將此信拆看了。里面說:曾國荃的鄉(xiāng)評不好,大非亂世所宜,請陳作梅私下告訴曾國藩予以規(guī)勸。陳作梅在曾國藩幕府呆了幾個月,沒講一個字,曾國藩不知胡林翼信中所指何事,因此問李鴻章是否聽陳作梅說過這件事。李鴻章告訴他:曾國荃處理洪家喪葬用地一事,未經(jīng)說明,洪家很不滿。洪秋浦曾給曾國藩寫過一封信,其中言語憨直,被人隱瞞沒有寄到軍營。但這封信本縣紳士有很多人看到過。李鴻章勸曾國藩設法改墳,消患于無形。又說曾國荃起屋,規(guī)模宏大、金碧輝煌,像會館一樣。所砍人家墳山的大樹,也沒給個說法。最后還說家中子弟蕩佚,習于吹彈歌唱。后來,曾國藩幾次在家書中跟弟弟們提起這些事,再三要求家人謹守規(guī)矩。
曾國藩的大女婿袁秉楨更是個活寶。此人是曾國藩的好友袁芳瑛的兒子,曾國藩在親家早逝后仍然將大女兒曾紀靜嫁給了他。袁秉楨一點也不感恩。未婚而先娶妾,不喜讀書,老愛吃喝嫖賭。曾國藩好心將他安排到徐州糧臺工作,他就挪用公款六百兩銀子供自己揮霍。有段時間,曾國藩將袁秉楨夫婦帶到兩江總督府,可袁秉楨不住內署,天天往青樓跑,過年了也不給岳父拜年,曾國藩不得不宣布跟他斷絕關系。曾紀靜只有二十多歲就被這個所謂的“丈夫”氣死了。有如此一個大女婿,曾國藩更感悟到了家教之極端重要。
被譽為“近世家教經(jīng)典”的 《曾國藩家書》 是一碗深受讀者歡迎的跨代“心靈雞湯”,它其實并非源于曾國藩頭腦中的靈光一閃,或是某個夜深人靜時分的心血來潮,而誕生在曾氏家人發(fā)生操守危機的“水火”里,字里行間充滿著鮮活靈動的細節(jié)和斑斑駁駁的煙火味。
(選自《文史天地》201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