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 白
在我小時的印象里,最好吃的東西便是糖了。糖,幾乎就是甜蜜的代名詞,往往意味著幸福。
因為饞糖,我們對糖紙都崇拜起來。收藏糖紙,成了普遍的愛好,哪怕是撿來的糖紙,也仿佛是自己吃過的,可以炫耀,證明自己也擁有甜蜜和幸福。
我吃過的糖里面,有一粒印象尤其深刻。那粒糖,是山槐嫂給我的。
那年我還在上小學(xué),學(xué)校作息是農(nóng)村的那種三段制,早上起得很早,尤其冬天,上學(xué)時天還是黑的,伙伴們相互叫著結(jié)伴而行。
有天早上,我剛從家里出來,猛然看見巷道里有個黑影,我打了個激靈,以為遇到了小偷。再仔細(xì)一看,是個女人,手里還提著一個包。這個女人,是老陳禿前段時間從大山里買來的媳婦。聽我媽說,老陳禿買這個女人花了五百元錢哩。這女人口音和我們不一樣,平時不怎么出門,也不與人交往,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女人發(fā)現(xiàn)有人,她先是鬼鬼祟祟地跑了幾步,看我背著書包順著巷道走,她停下來,站在墻根處。我有些猶豫,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打算去叫好伙伴劉棗和王安斌一塊上學(xué)的,她堵在那里,巷道里又沒有岔道,黑咕隆咚中我有些害怕。但想她也就是一個買來的媳婦,能把我怎么樣。我鼓足勇氣,朝巷道口走去,走到她身邊時,我本想跑的,沒想到她一把抓住我,嚇得我“哎呀”一聲叫了出來。她慌慌張張地說,莫叫莫叫,隨即從兜里掏出一粒糖,遞到我眼前。她的臉幾乎湊到了我的臉上,用一種乞求的語氣說:娃子,千萬莫對別人說看到我了,行不。要是你答應(yīng),這糖就給你。
我點頭,接過了那粒糖。然后我就跑了。跑出巷道口,我看見她急急地朝北邊鎮(zhèn)上的方向去了。
我吃著糖,猶豫著還要不要去叫劉棗和王安斌。就這一顆糖,如果他們問我,我該怎么說。于是我決定獨自去上學(xué)。我剛走出村口,聽到后面有腳步聲,回頭看,是老陳禿氣急敗壞地打著手電筒趕了過來。
老陳禿用手電筒照了照我,兇巴巴地說:見到我媳婦了嗎,娃子?
我搖搖頭,不說話。畢竟我答應(yīng)了那個外地媳婦要保守秘密的。
老陳禿跺跺腳,威脅說:娃子,我還欠你爸一百塊錢哩,這媳婦是我花錢買來的,要是你不告訴我她去了哪里,找不到媳婦,我就不還你家錢了!
當(dāng)時我見過的最大的錢也就十元錢,一百元可不是小數(shù)目,我慌了,往女人逃去的方向指了指,然后飛快地跑了。
早上放學(xué)回來,我聽我媽說,老陳禿的山里媳婦跑了,不過又被抓了回來,據(jù)說,馬上就要跑到鎮(zhèn)上汽車站了,就差幾百米……
我不吭聲,仿佛與我無關(guān)似的。只是心里很不平靜。
后來,那個外地媳婦有了孩子,便不再跑了。我們稱呼她為山槐嫂。因為她的老家在很遠(yuǎn)的深山里,反正是很窮很苦很閉塞的地方;另外她的名字里有一個槐字吧。
山槐嫂個子不高,一年四季穿一身藍(lán)布衣服,不太和人說話,只顧埋頭干活,偶爾在巷道里走,也是順著墻根,像一團(tuán)潮濕的影子。因為那粒糖的緣故,我多少有些怕她,看見她會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
后來,我們家修了新瓦房,搬走了。再后來,我去外地讀書,回老家的次數(shù)也就少了。有年寒假,無意中從母親嘴里得知,山槐嫂死了。據(jù)說,她得的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癥,只是住院需要花費五千多元,而老陳禿認(rèn)為,當(dāng)年的五百,比現(xiàn)在的五千還值錢呢,這一下要為她花這么多錢,不值。結(jié)果,山槐嫂就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家里。
山槐嫂的荒墳就在村前的路口,每次回鄉(xiāng)經(jīng)過,我心里都不是滋味。甚至說是心存愧疚。因為我總是想起她給我的那粒糖。我常想,如果我當(dāng)年能信守承諾,守住秘密,逃脫出去的山槐嫂又會是一個怎樣的人生?
前些天,我參加一個婚禮。雙方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婚禮簡略,然而溫馨。男方是我的堂叔,退休職工,孤寡老人,女方也是個退休職工,前年老伴病逝。二人因為喜歡中國古典詩詞,在網(wǎng)上認(rèn)識,后加手機(jī)微信,聊得投機(jī),一來二去,互生好感。雙方兒女也通達(dá)曉理,全力支持,前前后后,也就半年時間。酒席上,自然備了喜糖,但礙于高脂肥胖,人們已經(jīng)不愛吃糖了。我自然對糖也不再感興趣,但臨走時,我還是拿了糖果禮包。畢竟,糖是甜的。生活富裕,人們不必再被生存的巨石和世俗的偏見所壓迫,有了更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