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絳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的差異
——以日常生活用詞為例

劉艷平，張 琴

(運城學(xué)院 中文系，山西 運城 044000)

新絳縣是山西省運城市的下轄縣，位于山西省西南部，東臨侯馬市，西接稷山縣，南連聞喜縣，東北與襄汾縣接壤，西北與鄉(xiāng)寧縣相鄰。新絳方言屬于中原官話汾河片中的絳州小片[1-2]，因為其獨特的地理條件，可以大致分為汾北話、汾南話。本文主要以城區(qū)方言為研究對象，屬于汾北話[3]。本文以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語言研究所所編的《漢語方言詞語調(diào)查條目表》[4]為藍本，根據(jù)其中的衣、食、住、行四類的日常生活用詞擬定了《新絳方言日常生活用詞詞表》，經(jīng)過對新絳縣龍興鎮(zhèn)站里村(1)(方言發(fā)音合作人張小林，男，52歲，農(nóng)民，初中文化，從出生到現(xiàn)在一直生活在新絳縣，從未離開。)的實地調(diào)查后，最終總結(jié)了325個日常生活用詞，以這325個日常生活用詞為內(nèi)容，將新絳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進行橫向比較，揭示出新絳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的一致性和差異性。

經(jīng)統(tǒng)計分析，所調(diào)查的325個詞中，新絳方言有67個詞與普通話完全一致，占20.62%。從相同的詞匯中看，大多是使用頻率極高的簡單名詞和動賓式復(fù)合詞，如：皮襖、領(lǐng)子、袖子、長袖、短袖、裙子、褲子、沙發(fā)、穿衣服、脫衣服等。新絳方言詞匯和普通話詞匯存在較大差異。所調(diào)查的325個詞中，除去在北京話中找不到與之對應(yīng)的12個詞(2)這12個詞主要是在普通話中找不到確切的詞語表達,故用一句話或短語來表示.分別為：疵慫、壞慫、憨慫、悶慫、蠻慫、不咂、不來、不勒、不嗖、日弄、日噘、拉拉車。外，還有258個方言詞和普通話存在差異，差異比例占79.38%。下文從音節(jié)差異、構(gòu)詞差異、意義差異、功能差異、來源差異等方面來具體比較[5-6]。

一、音節(jié)差異(3) 比較框架參照參考文獻[5]和[6]。

音節(jié)差異主要有四種情況：

(一)方言是單音詞，普通話是雙音詞。

例如：(以下對應(yīng)順序均為新絳方言——普通話)

面——面粉(4)用例中，破折號前為新絳方言詞匯用例，后為普通話詞匯用例，后文同。門——門扇味兒——滋味

姨兒——阿姨 椽——椽子 扣兒——扣眼兒(西式的)

(二)方言是雙音詞，普通話是單音詞。

例如：

豬肝——肝(豬的)檁子——檁柱界——柱

柴鍋——灶涼 □(5)“□”表示有音無字的字，后文同。pie——蓬(織竹夾箬覆舟)

米湯——粥 日哄——騙

以上兩類數(shù)量不是很多，這可能跟新絳方言詞匯和普通話詞匯的雙音化進程不同有關(guān)。

(三)方言是雙音詞，普通話是多音詞。

這類型的詞數(shù)量較少，例如：

褂褂——汗背心 褲帶——褲腰帶

腐乳——豆腐乳 杌子——高板凳

(四)方言是多音詞，普通話是雙音詞。這類型的詞數(shù)量大大多于前一種，有的有共同語素，有的沒有。

有共同語素的占多數(shù)，例如：

蝎虎子——壁虎 夜壁蝠——蝙蝠

花卷饃——花卷兒 油坨子——油餅

帽舌頭——帽檐兒 煮□ti a 子——餃子

玉黍舀黍(6)字下加“___”表示同音代替字，后文同——玉米 雞蛋糕——蛋糕(老式小圓形的)

三角褲衩兒——褲衩兒 褲子襠——褲襠

沒有共同語素的占少數(shù)，例如：

□lie子疙瘩——冰雹 賊娃子——小偷

紅丟丟——枸杞 篩篩子——雞罩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新絳方言詞匯中的單音詞、多音詞比普通話詞匯多，而雙音詞則比普通話詞匯要少。

二、構(gòu)詞差異

構(gòu)詞差異主要有以下三種情況：

(一)方言是單純詞，普通話是合成詞。

例如：

姨兒——阿姨 埋——出殯

椽——椽子 褂褂——汗背心

勤勤——勤快 □ia——人家

扣兒——扣眼兒

(二)方言是合成詞，普通話是單純詞。

例如：

舅廈娘——姥姥 夜蝙蝠——蝙蝠

頭牯——牛 試活——試試

蝎虎子——壁虎

從詞匯表分析來看，第一種的數(shù)量要比第二種多。

(三)方言帶詞綴，普通話不帶詞綴。

如新絳方言中有獨特的前綴“圪”、“日”、“不”和后綴“子”、“家”、“慫”，普通話中一般沒有，這種構(gòu)詞形式是新絳方言中的一大特色。例如：

1、方言中帶前綴詞“圪”，普通話則沒有：

圪旯——旮旯 圪窩(圓形的坑)(7)下標(biāo)是對難理解的詞進行解釋,后文同.——窩

圪棱——棱 圪螞——青蛙

2、方言中帶前綴詞“日”，普通話則沒有，甚至找不到確切的詞來表述：

日哄——騙 日弄(走歪門邪道胡來)

日鬼——搞鬼 日噘(罵帶有批評的意思)

3、方言中帶前綴詞“不”，普通話沒有：

不來(來回擺動的樣子) 不勒(來回撫摸的動作)

不咂(吃東西的聲音) 不嗖(身上癢，感覺有蟲子)

4、方言中帶后綴詞“子”，普通話不帶：

襯衫子——襯衫 單褲子——單褲

蝎虎子——壁虎 長筒襪子——長襪

連腳褲子——連腳褲 野鵲子——喜鵲

護裙子——圍裙

5、方言中有些詞習(xí)慣用后綴詞“家”(8)新絳方言“家”更多的是用在一句話中,因為這里是對詞匯的對比,所以沒有例舉“家”在新絳方言句子中的用法,如:你則家啷?(你去干什么?)。

我家——我們你家——你們他家——他們

6、方言是子尾詞，普通話是兒化詞；或者方言是兒化詞，普通話是子尾詞。

前者如：

鞋幫子——鞋幫兒 磚頭子——磚頭兒

后者如：

格格兒——格子 納鞋底兒——納鞋底子

釘扣兒——釘扣子

7、方言的構(gòu)詞形式是重疊式，普通話是附加式。例如：

饃饃——饅頭 蟲蟲——蟲子

此類型的詞數(shù)量比較少。

8、方言和普通話都是合成詞，但詞根的排列順序不同或者詞根不同。

(1)結(jié)構(gòu)相同，但語素有的相同，有的不同，且大多數(shù)語素順序相同，只有少數(shù)順序不同。

此類型詞數(shù)量特別多，語素順序相同的，例如：

利灑——(動作)利落 鼻子——鼻涕

夾鞋——布鞋 倒灶——倒霉

水筆——鋼筆 下學(xué)——放學(xué)

廈脊——房脊 犍?！?/p>

起面——發(fā)面

語素順序不同的，例如：

蠅子——蒼蠅 潑池——池塘 粉面——淀粉

(2)語素完全不同，結(jié)構(gòu)也可能不同。

冬□lie——冰塊 庵子——草房

茅子——廁所 鍋廈——廚房

杌子——高板凳 熬煎——發(fā)愁

胰子——香皂 眵頭——眼屎

踩高蹺——蹅拐子

三、意義差異

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的意義關(guān)系，一般有以下幾種：

(一)新絳方言詞語比普通話詞語義項多，應(yīng)用范圍廣。

例如：新絳方言中“床”一詞，除了表示現(xiàn)代人睡覺用的床之外，也表示“低凳子”(床床子)，指坐具，而在普通話中只有臥具的意思；“好好”一詞能夠同時表示普通話中的“零食”和“點心”。

(二)新絳方言詞語比普通話詞語義項少，應(yīng)用范圍窄。

“小子”在普通話中根據(jù)聲調(diào)不同有以下義項[8]：“子”讀三聲時，義項為：(1)年幼的人后生～；(2)舊時長輩稱晚輩；晚輩對尊長的自稱～識之，～不敏；“子”讀輕聲時，義項如下：(1)男孩子大`，二～，小～；(2)人(用于男性，含輕蔑意)；在新絳方言中“小子”現(xiàn)只指“子”讀輕聲時的兩個義項，不指其他義項。

(三)義項與詞項的參差對應(yīng)。方言用不同的詞表達普通話中一個詞的多個義項。

例如：新絳方言分別用“日怪”和“怨”兩個詞，表示普通話中“怪”一詞的“奇怪～事”、“怨，責(zé)備這不能～他”兩個義項。

(四)詞項和詞項的參差對應(yīng)。分為兩種情況

第一種，方言的多個詞與普通話的一個詞相對應(yīng)。例如：

新絳方言中用“饃饃”(圓形的)和“切糕”(長方形的)來表達普通話中“饅頭”一詞的含義；普通話中的“花卷兒”，在新絳方言中用“花卷饃”和“壓卷兒”(在做的過程中用筷子壓而形成的一種面食)來表示。

第二種，方言的一個詞同時表達普通話中兩個詞的意思。例如：

新絳方言中的“褂褂”一詞，既指“汗背心”，也指“坎肩”；“鼻子”在新絳方言中既表示普通話中的“鼻子”(人的一種器官)，也表示“鼻涕”，這樣這里的一個方言詞就對應(yīng)了普通話中兩個詞的意思；新絳方言中的“潑茶”一詞既指普通話中“沏茶”的意思，又指“倒茶把茶倒掉”的意思。

(五)新絳方言詞語和普通話詞語的詞形相同，但意義不同或不對應(yīng)。

可分為三種：

第一種，方言和普通話的某個或某幾個義項相同，其他的不同。有的是方言中的一個詞對應(yīng)普通話中的幾個詞，例如：

新絳方言中“布袋”，既指口袋，也指用布做的袋子，這里的方言詞“布袋”就對應(yīng)普通話中的“口袋”和“布袋”兩個詞。

在新絳方言中，“等人”用“等”字，“等尺寸”也用“等”字，在普通話中“等尺寸”用“量”來表示，這里方言詞的“等”就對應(yīng)了普通話中“等”和“量”的意思。

第二種，方言詞語和普通話詞語的意義完全不同。例如：

喜鶉：在新絳方言中是麻雀的名字，而普通話中則是麻雀，兩者之間字面意義完全不同。

蹦蹦：新絳方言中指的是一種三輪車(燒柴油的)，普通話字面意思則是一種蹦的狀態(tài)。

第三種，方言詞語和普通話詞語的詞義相關(guān)。例如：

鹵面：新絳方言中是燜面的意思，而在普通話中是帶有鹵子的面條。

圍脖：新絳方言中是圍巾(長條的)，普通話中是圍脖(圓形的，套在脖子上的)。

白豆：新絳方言中是指黃豆，普通話中則指眉豆。

四、功能差異

功能差異的意思就是方言詞與普通話詞在概念、意義方面是基本相同，但是語法功能、附加意義方面卻有所不同。這可以分為兩種情況：

(一)詞義基本相同，但是適用對象和搭配關(guān)系不同。

主要是動詞和形容詞，例如：

新絳方言和普通話中同樣都是表示“打補丁”的意思，前者用“補～補丁”，適用對象是物，后者用“打”，適用對象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同樣是表示“討厭”一詞的意思，新絳方言中用“頂眼”，而普通話中則用“討厭”，兩者的搭配對象不同，前者的搭配對象是人這個人真頂眼，后者的搭配對象可是人，也可以是物。

(二)概念、意義基本相同，但其所附加的感情色彩不同。

“日哄”在新絳方言中表示一種指責(zé)，含貶義；而對應(yīng)的普通話詞是“騙”，偏中性。

新絳方言中的“曬暖暖”一詞很形象，帶有喜歡、心情好的感情色彩，而對應(yīng)的普通話詞匯“曬太陽”則是偏中性的。

新絳方言中用“不來”一詞表示普通話中“來回擺動”的意思，“不來”一詞在新絳城區(qū)方言中是屬貶義詞，表示說話人的一種厭煩情緒，而“來回擺動”一詞則是中性詞。

五、來源差異

來源差異主要表現(xiàn)在古語詞的沿用和方言詞匯的創(chuàng)新兩方面。

(一)古語詞的沿用

新絳方言中有不少沿用古語詞的現(xiàn)象，而這些在普通話中大都已經(jīng)不再使用。例如：

倒灶(9)“倒灶”一詞出處:漢揚雄《太玄經(jīng)·灶》:“灶滅其火，惟家之禍。”后因以“倒灶”謂時運不濟,倒霉.元王曄《桃花女》四折:“敢是這老頭兒沒時運,倒了灶了.”《西游記》二五回:“行者笑道:你遇著我就該倒灶,干我何事!”現(xiàn)多用于方言中,泛指種種倒霉、麻煩之事,也指一些不講公德的人.：倒霉的意思。例如：他家老騙人，看，現(xiàn)在倒灶了吧。普通話中沒有此用法。

杌(10)“杌”出處:《宋史·丁謂傳》:“(帝)遂賜坐，左右欲設(shè)墩,謂顧曰:‘有旨復(fù)平章事,乃更以杌進’”.：“杌”在古代是一種矮而無枝上平的光木頭，作為一種非正式的坐具。遲至宋代，才逐漸成為正式坐具。在新絳方言中是高板凳的意思，普通話中已沒有此用法。

床。在古代，床是用來坐臥的器具，新絳方言中沿用至今，“床”是小凳子(一種供人坐的器具)的意思，而在普通話中只用作臥具。

(二)方言詞匯的創(chuàng)新

新絳方言中有些詞是根據(jù)事物的顏色和形狀等外在特征來命名的，這和普通話有很大差別。這又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種，方言詞根據(jù)事物的顏色來命名。例如：

紅丟丟——枸杞 枸杞的外表顏色是紅色的

銅面——次粉(11)面粉與麩皮間的部分,又稱黑面、黃粉、下面或三等粉等,是以小麥籽實為原料磨制各種面粉后獲得的副產(chǎn)品之一磨面粉時取走精粉剩下的粗粉，顏色發(fā)紅，故稱銅面

黑糖——紅糖 紅糖的顏色看上去是發(fā)黑的

第二種，根據(jù)事物外部形狀來命名。例如：

三角褲衩兒——褲衩兒 內(nèi)褲的形狀一般是三角形的

鼓兒石——柱下石 柱子下面的石頭形狀是圓形的，是一面鼓

第三種，根據(jù)事物的用途來命名。例如：

酣水(口水)牌兒——圍嘴兒 圍在嘴下面，一般是嬰兒或比較小的小孩兒用，主要是接嘴里流出的口水

暖鞋——棉鞋 冬天穿用來保暖的鞋

圍脖——圍巾 主要是圍在脖子上來取暖用的

護裙子——圍裙 用來保護衣服不被弄臟

除此之外，方言還采用比喻的方式來造詞，例如新絳方言中“雀斑”也叫“蠅屎”，因為雀斑的外形特征跟蒼蠅的屎很像，這就是運用比喻的手段創(chuàng)造的詞。還有把“拍馬屁”說成“舔溝子屁股”，是比較委婉的說法。另外，新絳方言中用“月娃子”來表示“嬰兒”的意思，用“汽流水”表示普通話中“水蒸氣”一詞的意思，“要飯的”表示普通話中“乞丐”一詞的意思，都是比較形象的說法。

方言總能反映一個地方的特色。新絳方言中富有當(dāng)?shù)仫嬍程厣脑~匯，如：“鍋盔”、“□ti子(面條)”、“油粉飯”“生炒面”等；還有具有特色的方位名詞，“這岸(這邊)”“兀岸(那邊)”等，這些不僅反映了新絳的地域特色，也從側(cè)面反映了新絳擁有豐富的語言資源，總之，研究當(dāng)?shù)胤窖圆粌H能夠提高我們對地方文化的認(rèn)同感，并且能為此后方言的研究提供一些材料和依據(jù)。

對新絳方言詞匯和普通話詞匯的比較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新絳方言詞匯和普通話詞匯的差異性遠遠大于一致性，這也讓我們從不同的方面更多地了解到了新絳方言詞匯的特點，雖然處在官話區(qū)，但其方言詞匯還是和普通話的詞匯有比較大的差異，這為進一步認(rèn)識和研究新絳方言提供了更多的材料和依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