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晶晶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1)
吳文英(約1200—1260),南宋著名詞人,號夢窗,有《夢窗詞集》一部,存詞340 首。夢窗詞風格雅致,朦朧感傷,故又被稱“詞中李商隱”。詞史上對夢窗詞的評價毀譽懸殊。前人多從“章法”和“境界”兩個方面對夢窗詞進行批評,張炎在《詞源》中評價“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1],說夢窗詞文脈支離,結(jié)構(gòu)破碎。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映夢窗,凌亂碧”[2],批評吳文英作詞深用思致,缺乏境界。雖然從兩個不同的角度評價夢窗詞,但都提到“炫人眼目”與“凌亂碧”的色彩藝術(shù)運用,而這一點在歷代對夢窗詞的評價中都缺乏系統(tǒng)論述。本文擬從色彩運用角度出發(fā),探究夢窗詞色彩構(gòu)成對作品境界和風格的影響。
色彩本是一種客觀存在,經(jīng)過詞人心靈世界的折射,并反映在作品當中,便成為一種藝術(shù)的表達。340 首夢窗詞,幾乎每首詞都有多處涉及具體的色彩描繪。這一現(xiàn)象說明吳文英作詞善于運用色彩或繪飾吟詠對象,或寄寓內(nèi)在感情。色彩的運用成為吳文英創(chuàng)作詞的重要手法,夢窗詞中具體的色彩使用情況如表1 所示。
從表1 可以看出,夢窗詞中使用色彩頻率最高的是紅,其次是翠,再次是金、綠等,表明詞人在描繪吟詠對象時偏愛上述色彩。值得注意的是,夢窗詞中的色彩與物象往往呈現(xiàn)以下三種關(guān)系。
以色彩描繪物象,使詞中物象具象可感,從而增強表達效果。如“笙簫一片紅云”(《祝英臺近·其四·上元》)、“翩翩翠羽”(《雙雙燕》)、“春在綠窗楊柳”(《如夢令·其一》)、“望碧天書斷”(《醉蓬萊·夷則商七夕和方南山》)、“玉干金蕊”(《齊天樂·壽榮王夫人》)等[3],呈現(xiàn)出既強烈又真實的畫面感,以視覺形式的語言凸顯詞感發(fā)生命的獨特魅力。夢窗詞中色彩描繪的對象總是關(guān)合裙裾羅綺、相思艷情,因而詞中的物象往往具有濃重的脂粉氣。
以物象的色彩指代物象本身,如“軟紅南陌”(《沁園春·其一》)、“翠嬌紅溜”(《花心動·柳》)、“斷綠衰紅江上”(《法曲獻仙音·秋晚紅白蓮》)、“平煙蘸翠”(《水龍吟·云麓新葺北墅園池》)、“猶認蔫紅傍路枝”(《西平樂慢》)等[3]?!凹t”常用來指花,“綠”“翠”常用來指葉或林木,這是吳文英“忌露”等詞法理論在創(chuàng)作中的具體實踐。沈義父認為吳文英論詞一講協(xié)律、二主雅、三忌露、四柔婉,在《樂府指迷》中指出,作詞“如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如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又說“詠物詞,最忌說出題字。如清真梨花及柳,何曾說出一個梨、柳字”,認為吳文英作詞“忌露”,以此鍛造典雅精致的詞風[4]。
表1 夢窗詞色彩運用統(tǒng)計
“漸新鵝映柳”(《六丑·壬寅歲吳門元夕風雨》)[3],以“新鵝”指代鵝黃色,用來描繪早春柳之嫩芽?!傍f帶斜陽歸遠樹”(《夜行船·寓化度寺》)[3],雖未描繪景物之色,但通過調(diào)動讀者的日常經(jīng)驗,使“紅”“黛”二色兼及其空間所占量之對比浮現(xiàn)腦海,帶來審美愉悅?!皺阎淄俾犚髟姟保ā稜T影搖紅·壽荷塘時荷塘寓京》)以“櫻脂”代指女人的嘴[3],通過朦朧的描繪充分調(diào)動讀者想象,使其色彩、性狀畢現(xiàn)。這些句中雖未渲染具體色彩,但色彩依然如狀眼前。
從表1 對色彩具體描寫和整體色彩運用的統(tǒng)計中不難發(fā)現(xiàn),夢窗詞的色彩運用呈現(xiàn)隨意賦色的著色方式和密麗華艷的色彩組合兩個特點。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2]意思是作家創(chuàng)作往往有意識地截取、篩選與心遇合之物,通過對吟詠對象的個性化觀照,表達作家內(nèi)心深處幽微的情思意緒。吳文英創(chuàng)作詞就運用隨意賦色的著色方式。
“螺屏暖翠”(《絳都春·其三》)中的“翠”給人鮮亮之感[3],以“暖”字襯之,更顯現(xiàn)詞人此時內(nèi)心之輕快愉悅。從“風漣亂翠,酒霏飄汗洗新妝”(《婆羅門引·其二》)中的“亂”字[3],可窺見詞人此時心緒頗不寧靜,同樣的色彩在詞人不同心境的觀照下,呈現(xiàn)出不同的狀態(tài)。“冷波葉舞愁紅”(《解蹀躞·夷則商》)的“冷”“舞”二字[3],以人之感知寫物之境況,從而“紅”(指荷花)也“愁”,“愁紅”正是詞人自傷別情的生動寫照?!帮L拍波驚,露零秋覺,斷綠衰紅江上”(《法曲獻仙音·其一》)中的“斷綠衰紅”[3],既具體描繪秋季江上荷花的性狀,更傳遞詞人冷寂哀愁的情感。
景物作為媒介,使讀者之心遇合詞人之心,心感之如目視之,視之不盡、味之不盡,詞作從而具有言盡而意無窮的美學品質(zhì)。詞人將款款深情寄托在對目視之景的描繪上,色彩成為詞人寫心的一個窗口,讀者通過解讀詞人筆下景物的色彩,探尋出詞人言之未發(fā)的隱微情事,體味委曲含蓄、耐人尋味的情感表露。
從數(shù)量上可以看出夢窗詞色彩使用密麗。統(tǒng)計顯示,夢窗詞中使用“紅”“翠”“金”“碧”“銀”的比例明顯高于柳永、蘇軾、周邦彥、辛棄疾,形成夢窗詞語言華艷的風格,顯得金碧輝煌和色彩斑斕[5]。
詞的語言不同于詩,詞的語言更為華艷,而詞的創(chuàng)作目的又會影響其語言的使用。當詞用于交際而非個人抒情時,就會更加注重語言的華美典雅。340首夢窗詞中,酬贈詞占有較大比重,如“引翠針行處,冰花成片”“平康得意,醉踏香泥,潤紅沾線”(《瑞鶴仙·贈絲鞋莊生》),“茜霞艷錦,星媛夜織,河漢鳴杼。紅翠萬縷。送幽夢與、人閑繡芳句”(《繞佛閣·贈郭季隱》),“紅塵萬里。就中決銀河,冷涵空翠”(《齊天樂·贈姜石帚》)等[3]。
夢窗詞詠物涉筆較廣,柳、海棠、梅花、蘭花、水仙、荷花、木芙蓉、桂花、菊花、雪、茶等物象在吳文英筆下多盡態(tài)極妍,色彩使用頻率較高,色彩使用樣式較多,如“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云低護秦樹”“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晏清都·連理海棠》),“翠參差、澹月平芳砌”“吹不散、繡屋重門閉。又怕便、綠減西風,泣秋檠燭外”(《拜星月慢》)等[3]。
密麗華艷一方面表現(xiàn)詞人對城市生活的熱愛,可以看作是詞人對南宋繁華的真實記錄。另一方面表現(xiàn)他對極普通的東西也常濃墨重彩加以描摹的偏愛,有敝帚自珍之意?!般y瓶釣金井”(《探芳信·暖風定》)[3],用瓶子從井里汲水本平常物事,詞人飾以一“銀”一“金”,使得眼前畫面珠光寶氣、華艷貴重。
色彩一旦被感知,就會導(dǎo)致生理和心理的變化[6]。夢窗詞表面看色彩斑斕、密麗華艷,但華艷的外表之下往往有凄婉之美,成為詞人奇思、孤高的個性表達。
夢窗詞雖色彩華美,但從整體上觀照,絕不是富貴奢靡一類,詞中往往寄寓著詞人深微的身世之慨。悲涼底色上的華美色彩使詞呈現(xiàn)出凄美之象,構(gòu)成夢窗詞華美凄婉的詞風。較為典型有《宴清都·連理海棠》。
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云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障滟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
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露。連鬟并暖,同心共結(jié),向承恩處。憑誰為歌長恨?暗殿鎖、秋燈夜語。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3]
這是一首詠物詞,所詠對象是連理海棠。上片用“芳根”“花梢”濃妝艷抹連理海棠的枝干、花冠,使用“繡”“紅”等豐富熱烈的色彩,飾以“密”“叢”等詞,加重色彩質(zhì)感,給人以強烈渾厚整體畫面之感,寫出了連理海棠華美明艷的氣象。下片由物及人,筆鋒陡轉(zhuǎn),色彩跳向“暗”“紅”“翠”,結(jié)合詞人“幽單”的自我觀照、“長恨”的人生困境,表露凄婉感傷的心境。
上下片的色彩使用和情感基調(diào)看似截然對立,實則相互渲染生發(fā)。詞人借詠物以懷人、以表情,連理海棠成為雙宿雙飛戀人的象征。詞人捕捉到連理海棠圓滿幸福之態(tài),落筆于與連理海棠相形之下人之幽單,寫出美好破滅后的悲慨,正是吳文英對過去所愛女子深切懷念的表露以及心中綿邈幽邃離情的吞吐。人似花,花亦人,詠物抒情,渾融一體,寫出綿韌深摯的愿嘆。所以況周頤稱夢窗詞“雋句艷字,莫不有沉摯之思、灝瀚之氣挾之以流轉(zhuǎn)”[7]。
斷煙離緒。關(guān)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秋水薦黃花,香噀西風雨??v玉勒、輕飛迅羽,凄涼誰吊荒臺古?記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3]
這首《霜葉飛·重九》上片中“紅”“霜”“黃”“彩”等色彩的運用,體現(xiàn)詞人追懷曾經(jīng)的美好戀情。但色彩再明艷華美的畫面,終究是詞人腦海中的記憶、逝去的戀情。因而明艷的色彩成為感傷情緒的催化劑,成為詞人表達情感極有力的參照物。在吳文英諸多抒發(fā)個人情感的戀情詞中,華艷色彩的鑲嵌而使全詞充滿凄美之感,進而構(gòu)成夢窗詞華美凄婉的詞風。
吳文英是一位才情超逸、工于創(chuàng)作技巧、自樹一幟的詞人[8],其藝術(shù)構(gòu)思之奇妙,常出人意表,開合勾連,跌宕反復(fù),有玩索不盡之味。然終其一生,布衣未仕,流蕩江湖,創(chuàng)作成為吳文英交際、抒情甚為重要的媒介,詞作成為吳文英表達奇思、孤高個性的載體?!洱R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是這一方面的代表作。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shù)行書似舊藏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3]
詞上片“幽”“翠”“青”等色彩的使用配合神幻傳說,形成朦朧神異的境界,成為久遠記憶的外化,呼應(yīng)起始處“三千年事殘鴉外”的感慨。時間結(jié)構(gòu)在“今—昔—今”的跳轉(zhuǎn)中,色彩由暗到明,由幻到實,色彩的描寫和抒情作用被放在了重要位置,表明詞人思維的轉(zhuǎn)換和變動。下片“蘚”之綠、“土”之褐、葉之“紅”、林木之“青青”、“畫旗”之明麗,同樣呼應(yīng)著時間線索“今(回憶)—未(想象)”的變化,從而“把白天對禹王的懷念以及與朋友之間聚散離合的悲哀都結(jié)合在其中了”[9]。
夢窗詞中某些色彩的使用往往出人意外,但細讀之下,卻真實鮮活,反映詞人精準的洞察力、敏銳的捕捉力以及不流俗的表現(xiàn)力,如“怨入粉煙藍霧”(《選冠子·芙蓉》)[3],楊鐵夫評價說“不曰白煙,而曰‘粉煙’,不曰‘青霧’,而曰‘藍霧’,是煉字法。四字是夢窗創(chuàng)造”[10]?!八{霞遼海沈過雁”(《鶯啼序·其二》)中“藍霞”一詞深得葉嘉瑩嘆賞[3],認為“藍霞”實乃天際暝色之實寫,吳文英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并以時空虛實錯綜雜糅之法寫懷人之深微感觸,“藍霞”之幽眇感傷成為詞人心境的流露,細味之下自能動人[9]。
綜上所述,吳文英使用密麗華艷的色彩,構(gòu)建其華美凄婉的詞風,為讀者開辟出瑰奇明艷的審美空間,進一步開拓出密麗幽深的詞境,從中亦可窺見吳文英獨特的人生境遇和高妙的思維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