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賦, 張 宏
萃慶堂作為明代福建建陽余氏著名的刻書坊,其刻書成果頗豐,筆者根據各種古籍善本書目、相關古籍資源數據庫的資料和走訪國內各大圖書館查閱的信息,初步統(tǒng)計署名“萃慶堂”刊刻的古籍有70余種,但與這樣豐富的刻本資源不相符的是,學界針對萃慶堂刻書方面的研究卻寥寥無幾。早期涉及萃慶堂刻書的研究僅有肖東發(fā)的《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一文,此文并非專門討論萃慶堂刻書的文章,僅在其正文附表“建陽余氏明代刻本知見錄”中輯錄了13部署名為“萃慶堂余彰德”的刻本的基本信息和館藏地,并沒有對萃慶堂刻書進行相應的討論和研究。這之后關于萃慶堂刻書的研究,仍主要是針對其出版的刻本的單本研究,尚沒有論文對其刻本進行系統(tǒng)的整理和分類研究。
本文討論的“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主要指由明代建陽書坊萃慶堂刊刻,并由鄧志謨編纂的幾部以收集典故詞條和辭藻應用為主,書籍署名中均帶有“故事白眉”字樣的故事類通俗類書。這一系列書籍主要包括刻于萬歷二十七年(1599)的《刻注釋藝林聚錦故事白眉》(以下簡稱為《聚錦故事白眉》),最早刻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的《鍥音注藝林漢故事白眉》(以下簡稱為《漢故事白眉》)、《鍥音注藝林晉故事白眉》(以下簡稱為《晉故事白眉》)和《鍥音注藝林唐故事白眉》(以下簡稱為《唐故事白眉》)等“故事白眉”的分朝本,以及刻于萬歷四十二年(1614)署名“白眉二集”的《刻注釋藝林聚錦故事白眉》的續(xù)書《精選故事黃眉》(以下簡稱為《故事黃眉》)等五種刻本。
考察這五種刻本,我們可以看出它們在繼承前代各種詞語典故類書的編纂方式的基礎上,通過對這些傳統(tǒng)類書的版式和編纂手法進行適當調整,并充分吸收和容納適合普通市民使用的編纂方式,最終形成了一個明代建陽余氏萃慶堂頗具特色的系列書籍。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作為以收集詞語典故和辭藻應用的通俗類書,和傳統(tǒng)類書一樣,都會由于所收集材料的數量和類型極為龐雜,要求對所收集的文獻材料按照一定標準來加以區(qū)分整理,以便于讀者進行查檢和使用,這也是類書與其他書籍的一個重要區(qū)別。以《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為例,該書共分26個大的部類,大的部類下又再細分為267個小類。(1)《聚錦故事白眉》一書據目錄初步統(tǒng)計其大的部類為25 個,269 個小類,但由于刻本出現的不少刊刻訛誤以及一些尚未清楚的原因,導致其刊刻目錄所給出的大部類別及小部類分類名和數量與書籍刊本正文收錄的內容有著一定的出入。如書籍正文第三卷最后一個大的部類是“麗人部”,而在本書的目錄中只字未提該部類。其中,第四卷交際部目錄缺“延接”這個小的部類名,第九卷天文部目錄則多了正文沒有的“雷霆”和“霜類”這兩個小的類別,第九卷地理部目錄多了正文沒有的“邊塞”小類,第九卷歲時部目錄則少錄了正文收錄的“至日”小類,第九卷花木部目錄中的“百果”、“百蔬”和“百草”三個小類在正文部分則名為“果實”、“蔬菜”和“草類”,而身體部目錄又多了正文沒有的“面目”、“心膽”、“手足”、“筋骨”和“唇吻”等幾個小部等。筆者通過以上的仔細考察比較,最終統(tǒng)計了全書正文部分為26 個大部類,267 個小類這個實際全書大、小部類的數目。此外,目錄頁和刻本正文有如此多的出入,有些不能完全從??庇炚`的角度來解釋,實際上不能完全排除《聚錦故事白眉》存在一個和目錄完全吻合的刻本存在的可能。仔細考察該書的分類情況,可以發(fā)現其大部類的命名和分類方式均帶有明顯的因襲前代詞語典故類書的痕跡,《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具體大部類和《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事文類聚》等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的大部類命名相同或相近數詳見表1的統(tǒng)計。
表1 《聚錦故事白眉》和幾種早期類書相同或相似大部類書比較
綜合上表信息,可以看出《聚錦故事白眉》的大部類名稱和傳統(tǒng)的詞語典故類書大部類名稱有著不低的相似性度,其中,特別與《事文類聚》的大部類相同或相近的數目最多,高達21種。而這種大部類名稱的高度雷同,一定程度上也代表著它們的分類方式具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性。
仔細考察《聚錦故事白眉》和其他詞語典故類書的分類方式,還可以看出《聚錦故事白眉》大多保留了這些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的分類方式,即天文、地理、人事、典章、四時、自然和生活等各種百科門類的分類方式。不過,《聚錦故事白眉》也并非完全照搬這些類書的分類順序和部類名稱,而是有所變化,體現了一定的時代特色。如在對大部類分類排序時,《聚錦故事白眉》不同于上述幾種類書的安排,將“君道”、“官品”和“人道”這三個重點強調封建倫常觀念的部類放在全書前三的位置上,而緊隨其后的是關于人們日常交際、生活及個人品行等相關的大部類,如“交際”、“德器”和“庸劣”等部類。這種重封建道德倫常觀念和市民日常生活交際的分類排序方式,是和《聚錦故事白眉》面向的普通市民讀者的需求相吻合的。由于“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均采用了上述大致相同的大部類名稱和相近的部類排序,故可以將這種迎合市民讀者的分類方式,看作是“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通俗性的最直接表現。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不僅從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的分類方式中汲取有用的成分,還注意參考使用這些類書在編纂方式上的長處。一般詞語典故類書在收集和編纂詞語典故的時候,通常會采用先收錄用以解釋和說明詞語典故來源的原典文獻,并在這些原典文獻后附錄含有相關典故詞語歌賦等應用類文章的編纂類書的方式。這一編纂詞語典故類書的方式,最早來自于《藝文類聚》對只錄典故來源于原典文獻的《皇覽》《華林遍略》,以及只錄前人文章的《流別集》《文選》等兩類書籍編纂文獻材料方式的融合?!端囄念惥邸返木幷呖吹搅诉@兩種文獻編纂方式分開各自使用時,給讀者帶來了“文義既殊,尋檢難一”的毛病。(2)引文可參考《藝文類聚》(明嘉靖年間刻本)一書書首《藝文類聚序》相關段落的記載。而這一將詞語典故原典文獻和其相關歌賦等應用文章相結合的詞語典故編纂方式,由于克服了上述問題,將詞語典故類書的編纂方式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因此,也為晚出的一些詞語典故類書,如《初學記》《事文類聚》等所繼承并發(fā)展。
具體考察“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對上述典故類書這一編纂詞語典故的方式同樣給予了繼承,但不同的是在形式和功能上有所變化。從編排詞語典故的形式上看,“故事白眉”系列書籍與傳統(tǒng)類書的差別非常明顯,那便是它在排版時采用了上、下欄分欄的版式。但不同于一般書籍利用上欄作為評論部分的特點,“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將原本放置在典故原典文獻后的歌賦等應用類的文章,都集中地改放在了下欄相關詞語典故原典文獻的上欄之中。同時采用以隸屬于不同小類分類下的詞條為單位的形式,收錄詞語典故原典文獻。具體版式可以參考圖1示例。
圖1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版式一覽圖(左側圖片為《聚錦故事白眉》,右側圖片為《故事黃眉》)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這一形式的運用,在功能上也起到了其他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編纂方式無法起到的作用?!肮适掳酌肌毕盗袝畬鹘y(tǒng)詞語典故原典文獻和歌賦類應用文章原本先后分置的兩種內容,以上、下欄分欄的形式并置在一起,同時利用書籍上、下欄分欄形式暗含的上注下文關系,巧妙地將兩種文獻材料聯系起來,即上欄的應用文章所使用的詞語直接來自于下欄典故詞條名,從而使原本在傳統(tǒng)典故類書相對松散聯系的兩類文獻材料的關系得以加強。
考察“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上欄應用文章,可以發(fā)現其這部分內容和傳統(tǒng)典故類書頗為廣泛的歌賦類等文學作品也不全然相同,它們主要收錄的大都是一些當時名家的書、表語和賀信等主要用于人際交往使用的應用類文章。選錄的這些應用類文章都非常短小,編纂者通常是將原本完整的此類文章只截取符合詞條內容的部分加以選錄,而這種截取的實用性目的更強,即為了讓讀者快速地了解下欄征引的典故詞條在日常生活應用場景中的使用方法,便于讀者可以快速理解并運用到現實生活中,并非像傳統(tǒng)典故類書選錄的歌賦類應用文章具有的極強的文學性和欣賞性,且日常生活實用性不強。而“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這一通過上、下欄分欄形式,在結合傳統(tǒng)典故類書編纂方式之后,所達到的更強的通俗類書實用性功能值得注意并加以更深入的探討。
上文已就“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對文獻材料的基本編纂方式加以了簡要的分析,而具體到其編纂每個詞條的內容上面,還會發(fā)現其不同于傳統(tǒng)典故類書的一大特色,便是其對所收錄的詞語典故原典文獻會加以比較詳備的注釋,而這一注釋部分也是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很少出現的部分。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作為一部以收錄詞語典故文獻為主的通俗類書,和主要面對皇族和上層知識分子作文使用方便目的編纂的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不同,“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的主要受眾是初入學的蒙童或有識文斷字需要而又初通文墨的普通市民。詞語典故文獻的收錄難免會出現一些從字音到句意都很艱深難懂的內容,為了方便讀者閱讀,自然需要一些相關方面的注釋。
而“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在注釋方面,一般會從兩個方面對收錄的典故原典文獻進行注釋導引。第一個方面,作為便民使用的通俗類書,“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在編纂典故詞條的過程中,會在大多數的詞條名后直接以小字雙行注解的形式,給出詞條名最便于普通讀者理解的通俗解釋。而這一形式的注解, 對于那些在日常生活交際使用遇到困難的讀者可謂意義重大。如《聚錦故事白眉》卷一的一個詞條“行在”,小字注釋為:“天子所至處曰行在?!蓖ㄟ^這一注釋,普通讀者可以快速理解一些經史原典書籍出現這個詞語時的含義,而不用閱讀下文選錄的詞語典故原典文獻,這大大節(jié)省了讀者檢索詞條所花費的時間。
第二個方面,“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對于典故詞條正文出現的難懂的部分,均給出了適當的注釋?!肮适掳酌肌?系列書籍在每個詞條收錄的典故正文部分以小字雙行的形式,對該部分出現的一些難字難詞進行釋音、釋義甚至是通過按語的形式對典故中一些不易理解的部分進行疏導和解釋,而這些內容在傳統(tǒng)的類書中則較少會見到。如《聚錦故事白眉》卷一君道部的皇帝類的一個詞條“受球綴旒”:
受球綴旒:(綴音贅,旒音流。)詩: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小球大球,小大國所執(zhí)玉也。下國,諸侯也。綴,結也。旒,旗之垂者也。言天子為諸侯所系屬,如旗之縿為旒所綴者也。)
其中,括號內的內容為詞條正文小字注釋部分。由此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在這個詞條典故原典文獻的收錄過程中,編纂者對這個詞條典故正文出現的難字的字音,如綴、旒兩字的字音進行釋音,對于難懂的詞語進行注釋,如“小球大球”、“下國”、“綴”、“旒”等詞語進行詞意的解釋,最后還有對整個詞條典故內容含義的解釋。這種對于典故詞條從字音、字義到典故含義的逐一注釋,正是“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編輯詞條時重點考慮的問題,也是其通俗類書的屬性所決定的,即編纂的最重要原則是便于普通民眾理解和使用。
仔細考察“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除其獨特的編纂詞條的方式之外,其選錄的典故詞條正文題材內容由于其通俗類書的屬性,也呈現出了和傳統(tǒng)典故類書不同的選錄方向?!肮适掳酌肌毕盗袝珍浀牡涔试~條,其來源不同于傳統(tǒng)典故類書的經史典籍化傾向,而是注重從歷代正史史書的傳記類文章和一些名家筆記類小說中選錄詞語典故內容。而這種題材選擇的史部和說部化,一方面與其典故故事選書的主旨直接相關,另一方面則是與其市民和大眾化的通俗類書屬性息息相關。
關于“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典故詞條文獻題材來源的情況,由于《聚錦故事白眉》部分引書出處未加說明,僅根據其標明出處的書名初步統(tǒng)計引書大致在200部以上,而“故事白眉”分朝本每一部引書的數量也大致在100部以上,《故事黃眉》的引書更是高達300部以上,可謂選錄范圍極其廣泛。其選錄典故文獻遍及傳統(tǒng)目錄學意義上的經、史、子、集四大部類的書籍,如早期的《詩經》《尚書》《禮記》《周禮》《春秋谷梁》等經書,《史記》《漢書》《晉書》《唐書》等在內的各種正史典籍傳記材料,如《莊子》《列子》《荀子》《韓非子》等先秦諸子典籍,還廣泛收錄了不少唐宋文學名家的詩文集,如“杜詩”《東坡文集》等文獻材料。除收錄上述四部書籍之外,“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還不忘選錄一些前代傳統(tǒng)類書詞條,其中有詞語典故類書如《藝文類聚》《事文類聚》等書,甚至還有一些專門收錄某種特定文獻材料的類書,如韻律類的《韻府群玉》、職官類的《職官分紀》等。
關于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選書逐漸呈現的史部和說部化傾向的原因,由于沒有直接的文獻材料給予說明,只能從當時書籍刊刻的市場環(huán)境加以適當的討論。明代的書籍刊刻經歷了早中期的一段低谷之后,到了嘉靖年間,特別是到了萬歷年間,整個書坊刊刻進入了一個高峰時期,各種書籍刊刻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績,其中尤以民間按鑒講史類小說的刊刻發(fā)達為代表。坊間各種按鑒講史類通俗小說得到熱銷,這其中以余象斗雙峰堂為代表的建陽余氏書坊,大量翻刻并改編出版了不少此類的通俗小說。而作為兄弟書坊的余彰德的萃慶堂,自然不會甘于落后,作為同樣有著極強商業(yè)眼光和經史書籍刊刻經驗的書坊主,余彰德便同其書坊下的寫手鄧志謨共同策劃并編纂了這個“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因此,這股按鑒講史類通俗小說刊刻的熱潮,一定程度上引起了當時一些市民讀者對于歷史掌故的興趣,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催發(fā)了“故事白眉”系列以收錄詞語典故文獻為主,并逐步呈現較強史部和說部編纂傾向的通俗類書的產生。
具體考察“故事白眉”系列書籍所有的五種刻本收錄的典籍文獻情況,發(fā)現其選錄詞語典故文獻的種類,都呈現出了極高的對于史部書籍,特別是正史書籍傳記類文章的極高興趣?!肮适掳酌肌狈殖镜某霭?,本身就可以說是這種征引文獻特殊傾向的一種反映,而在之后出版的《故事黃眉》一書中這種比例達到了一個高峰?!豆适曼S眉》一書選錄詞語典故文獻最多的一部書是《唐書》,共選錄了207條。該書選錄文獻材料最多的五部書籍,除《事文類聚》和《韻府群玉》兩部類書之外,另外兩部就是分別選錄了105條和98條的《晉書》和《漢書》。這三種史傳類的詞語典故文獻材料共410條,占收錄所有詞語典故文獻材料1 707條的近四分之一,足見史部書籍在《故事黃眉》文獻選錄中占據的重要位置。
不過,必須指出由于坊刻逐利的本性,“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的刊刻在選錄引文的時候,由于??辈蛔屑毢涂汰h(huán)境極為簡陋,刻本常會出現征引文獻出處標注漏標或錯標的毛病,甚至出現相同的典故文獻內容而標注出處不近相同的現象,如《唐故事白眉》卷二官品部中書小類詞條“絲綸妙選”所標出處為《職官分紀》,而同樣的詞條在《故事黃眉》一書則改名為“有舍人樣”,標記的典故文獻出處則為《唐書》。這種標注錯誤的現象,不止這一處,而這也側面反映了“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編纂詞條征引文獻的引用并不嚴密,缺乏細致的校對和相應的引文規(guī)范。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作為一系列有著一定編纂特色的詞語典故類通俗類書,有著上述的各種適應普通市民讀者的特色,而其成功與上述特色有關,同時也和其各自獨特的出版編輯特色有著一定的關系,下面即結合“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各自的書籍特色加以簡要的分析。
作為“故事白眉”系列書籍中最早刊刻的一種,《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的首創(chuàng)意義自然非同一般,而其除了自身編纂的開創(chuàng)意義之外,其獨特的出版宣傳策略和編纂手法,為后來的“故事白眉”系列書籍所繼承,甚至是影響到萃慶堂刊刻的其他同類書籍的編纂。
《聚錦故事白眉》作為萃慶堂最早刊刻的一部以收集詞語典故為主的通俗類書,無論是從該書的命名還是其刊刻牌記的說明,都顯示了萃慶堂對這類書籍的重視和經營的苦心。為了突出用典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該書書名中的“白眉”一詞,便用了三國馬良之“白眉”這一典故??瘫驹凇豆适掳酌价脱浴芬晃闹兄赋觯骸笆菚?,坊間其牛汗矣,然莫若是之最良也,故題曰《故事白眉》,蓋取于馬氏之五常云?!睍玫洌环矫嬲蔑@了此書以用典見長,另一方面也表明此書在眾多同類書籍中為最佳之意。
萃慶堂使用“白眉”這一名稱并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計劃;聯系萃慶堂后續(xù)推出的幾種詞語典故類通俗類書皆沿用這一書名的事實,看得出萃慶堂是有意要將這一系列書籍打造成精品系列,并作為書坊一個長期刊刻的品牌來經營。實際上,“白眉”這一書名在當時已經形成了一定的品牌辨識度,萃慶堂在天啟四年(1624)重刻自家書坊于萬歷二十年(1592)刻印的《新鐫性理精抄》一書時,將其書名改為《新鐫性理白眉》,便是在某種程度上希望借助自家書坊往昔的“白眉”系列書籍的精品品牌效應,所采用的一種書籍出版宣傳策略。
作為宣傳書籍賣點的一種常例,明代書坊多在自家刊刻的書籍封面或書尾封底的位置,以牌記的形式對刻印的書籍加以適當的說明,《聚錦故事白眉》一書也不例外?!毒坼\故事白眉》一書的牌記,開篇便交代了詞語典故對于普通民眾的重要意義:“古人之事,法戒存焉,觀興備焉。”那便是對人們日常生活的教育和輔助作用,同時也作為《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編纂的主旨出現。之后牌記對比了各種坊間同類書籍,指出其他坊刻同類書籍“非略而不詳,則混而失序”的毛病,說明自家版本是“分門別類,搜羅無遺”,被編者“藏為家珍”。對這種貶抑其他同類書籍,抬高自家刻本的言語進行廣告宣傳,可謂當時書坊主常用的書籍刊刻宣傳策略,為塑造自家品牌優(yōu)良形象做好了鋪墊。
可以看出無論是書籍命名的精品化追求,還是封面牌記的廣告與宣傳,都是萃慶堂注重自家刻書品牌樹立和獨立品牌意識形成的某種表現。而隨著“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的陸續(xù)出版刊刻,也使得“故事白眉”逐漸成為了萃慶堂一個頗具特色的刻書品牌。
雖然《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在命名和封面牌記中,都大肆宣傳自家刊本選錄和收書范圍之廣,刊刻之精良,但仔細考察此書,卻很難將其刻本內容和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編選的嚴謹和收錄校對的精良相比,其在分類因襲前代類書既成方式方面和刊刻排版方面上的粗陋,更是無法與其自身標榜的精品之書的形象聯系起來,故而其全書的成書過程也有待于細考。在筆者查閱和整理“故事白眉”系列書籍文獻的過程中,發(fā)現《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和《書言故事》無論是編排方式還是詞語典故文獻收錄情況都有極高的相似性,本文囿于篇幅和文獻資料相對匱乏,僅從分類方式高度相似的角度對二者加以簡單比較,以就教于方家。
《書言故事》作為一部在明代前中期就已頗受歡迎的啟蒙讀物,甫一出版并不像《聚錦故事白眉》一書以詞語典故類通俗類書自居,而主要是以一種民間用于幼童或初識文墨之人使用的具有一定蒙書性質的書籍形式出現在大眾眼中。(3)據筆者考察,僅《書言故事》萬歷年間就有萬歷十三年(1585)世德堂刻本、萬歷十六年(1588)熊氏種德堂刻本、萬歷十七年(1589)吳懷??瘫尽⑷f歷十九年(1591)書林鄭世豪宗文書舍刻本、萬歷二十五年(1597)書林葉順檀香館刻本、萬歷二十八年(1600)余明臺刻本等多種刻本存世,其中鄭世豪更是分別于萬歷十九年(1591)、萬歷二十六年(1598)和萬歷二十八年(1600)等多次刻印該書,由此,這類書的熱銷可見一斑。有關蒙書的出版,見張獻忠: 《明中后期蒙學讀物的出版》,《社會科學研究》2013 年第5 期。因此,很長時間《書言故事》并沒有被以通俗類書的身份加以重視和討論研究?!稌怨适隆肥鹈幷邽樗魏^宗,但此人相關文獻材料今已不存,同時此書的宋元刊本也未見,不排除書坊托名刊刻的可能。仔細考察《聚錦故事白眉》和《書言故事》二者,有近半數以上的內容和條目大致相同。
首先,形式上,《聚錦故事白眉》和《書言故事》都采用了分類收錄詞條的方式,區(qū)別在于《聚錦故事白眉》分類時,采用大部類下設小類的方式收集詞條,而這樣的分類方式便于讀者查閱?!稌怨适隆穭t只有不同的小類名,由于沒有大的部類名稱統(tǒng)攝,卷次的劃分比較隨意,多的卷次四十多小類,少的卷次則十多小類,故而坊間出現過《書言故事》許多不同的分卷版本。(4)前述《書言故事》一書有很多不同的刻本存世,但經過筆者比對之后,發(fā)現主要分為十卷本和十二卷本兩種系統(tǒng),但兩種系統(tǒng)基本條目、內容正文完全相同,只存在分卷時歸類不同所產生的卷數不同的情況,因此,下文在討論其和《聚錦故事白眉》的差異時,不另再做區(qū)別,將其視為同一版本加以分析。
其次,兩書小類分類有過半數量的名稱相近或相同?!毒坼\故事白眉》和《書言故事》兩書詞條類別的比較可以詳見表2:
表2 《聚錦故事白眉》和《書言故事》小類異同數比較
《聚錦故事白眉》全書十卷26大部267個小類,而《書言故事》目前存世的刻本有十卷或十二卷兩種,不分大部,共有252個小類。由于《書言故事》沒有劃分大部類,具體比較兩者的小類,發(fā)現兩書共有170個小類的名稱相同或相近,分別占各自總類數的百分之六十強。由于小類類別名稱大致決定了一部類書選錄書籍的范圍,而兩部書籍小類名稱具有如此高的相似度,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二者選錄的書籍文獻有著一定的相關性,下面還需通過適當考察二者具體收錄詞語典故文獻的情況來判斷二者是否存在抄錄關系。
再次,考察二者某一相同小類具體詞條收錄的情況也呈現出了很高的相似性??疾臁稌怨适隆肪硪桓改割惞灿性~條28個,而在《聚錦故事白眉》中與之相同的父母類出現在卷二人道部的小類下,此類《聚錦故事白眉》僅有7個詞條,其中除“楂梨”詞條外,剩余6個詞條都可以在《書言故事》中找到對應的詞條,并且詞條名目和詞條正文及注釋,除少量訛字差異之外,二者均保持了一致,內容上并無較大的差別。繼續(xù)考察,會發(fā)現《聚錦故事白眉》中賢父類4個詞條、賢母類3個詞條、孝養(yǎng)類2個詞條均可以在《書言故事》父母類找到對應一致的詞條,并且也是詞條名目和正文及注釋部分完全一致。這樣《書言故事》父母類就有15條超過一半的詞條和《故事白眉》中不同分類的詞條正文內容相一致。而這一情況并非個例,綜合全書會發(fā)現,這一現象在相同或相近的小類詞條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
最后,通過兩者正文的比對發(fā)現,存在著超過半數以上完全一致的詞條內容的情況,可以看出二者應存在著某種抄錄關系,由于《書言故事》成書在《聚錦故事白眉》一書之前,《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則存在極大的可能借鑒或是直接截錄《書言故事》的一部分成書的情形。同時,這也極有可能是《聚錦故事白眉》一書許多詞條不選錄文獻書籍名稱的一個重要原因。當然,最終確定二者的抄錄關系,還有待于新的關于二者書籍刊刻的文獻資料與其編纂者的相關背景信息材料的發(fā)現。(5)筆者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漢籍目錄中,發(fā)現一種題名為“藝林增補詳注書言故事全本”的明刊本,署名的編者為明代許以忠和鄧志謨,而二者同時也是《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的兩種不同明刻本的署名編者,由于漢籍目錄沒有更多的刻本信息披露,筆者也無緣得見此書原刻本,無法進一步確認兩種刻本之間的關系,這里只能存疑,待后續(xù)得見《藝林增補詳注書言故事全本》一書而進一步深入研究。
萃慶堂推出的《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在當時的出版市場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產生了不少翻刻本和節(jié)錄本。(6)筆者所見的《故事白眉》翻刻本和節(jié)錄本有很多,其中較有代表性的翻刻本有現藏于重慶圖書館的署名為明呰窳子匯輯的《新鐫名公釋義全備墨莊白眉故事》,還有現藏于國家圖書館的題名書林楊美生清白堂刻的《新刻注釋故事白眉》的節(jié)錄本等,其他有多達幾十種的明、清翻刻本。余彰德更是在《唐故事白眉》一書封面的識語上,大肆地渲染表示“不佞刻《故事白眉》已盛行于世”,因此,萃慶堂看準時機,又連續(xù)推出了《漢故事白眉》《晉故事白眉》《唐故事白眉》等“故事白眉”的分朝版本,之后還推出了作為《聚錦故事白眉》續(xù)書出現的所謂“白眉二集”的《故事黃眉》,這些書也都是由《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的編者鄧志謨編纂的?!肮适掳酌肌狈殖竞汀豆适曼S眉》獨特的選錄文獻的方式不僅成為各自書籍刊刻最為重要的特征,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萃慶堂后續(xù)書籍刊刻的發(fā)展。
如果說《聚錦故事白眉》一書從分類方式到選錄詞語典故文獻題材范圍等方面,均還保留著一些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的百科全書式的廣泛收集選錄典故原典文獻的編纂模式,那么“故事白眉”的分朝本則有了更加明晰的選錄編纂方向,那便是以朝代為限,進行相關典故文獻的整理和收錄。為了適應這種以朝代為限的編纂原則,要求類書在典故文獻收集方面,不能完全照搬《聚錦故事白眉》那樣較為龐雜的收錄方式,而是要求在限定特定朝代的基礎上,對于一個朝代的相關典故原典文獻進行相對細致化的選錄。這樣,“故事白眉”的分朝本,從編纂伊始就呈現出了一種精細化的選錄風格,體現了一種更為細化的編纂傾向。但這種細化傾向也會造成一定的文獻選錄種類單一,造成讀者一定程度的閱讀疲勞,為了緩解這種不良的閱讀感受,“故事白眉”分朝本則采用了一種全新的小說化收錄文獻的方式。
隨著萬歷時期書籍刊刻進入黃金時代,特別是通俗小說的刊刻迎來了一個高潮,其中作為通俗小說中重要的一種,按鑒類講史小說也一定程度地受到了熱捧。其中對于這些喜愛閱讀按鑒類講史小說的讀者的定位,熊大木在《新刊大宋中興通俗演義》一書的序言有所交代,即那些所謂“士大夫以下,遽爾未明乎理者”和絕大多數的“愚夫愚婦”。(7)具體說明可參考明刊本《新刊大宋中興通俗演義》(明嘉靖三十一年刊本,現藏于日本公文書館)一書序言“序武穆王演義”中相關的記載。這些讀者同樣也極有可能是“故事白眉”系列書籍所定位的初識文墨的普通市民讀者,兩者的讀者是具有一定的重合度的。對于這種情況的存在,萃慶堂書坊主余彰德是充分意識到的,因此,他在《唐故事白眉》的封面識語中就特別強調了此書重點面對的一部分讀者是“欲博唐事者”。這也可以看作是萃慶堂面向于已讀相關按鑒類講史小說,希望增長自身相關史事典故知識的讀者的一種定向廣告宣傳。雖然目前并沒有這方面確鑿的文獻材料說明二者的聯系程度的深淺,但按鑒類講史小說對于“故事白眉”類詞語典故類通俗類書的影響和相互關系,卻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雖無法明確按鑒類講史小說和“故事白眉”分朝本之間聯系的深入程度,但可以看出普通市民對于分朝典故文獻知識了解的興趣,應是萃慶堂刊刻“故事白眉”分朝本最直接的編纂動力?!肮适掳酌肌狈殖疽苑殖珍浽~語典故文獻為主要編纂特色,故其在收錄詞語典故文獻方面,呈現出了極強的朝代屬性,而這一選錄傾向的結果,便是“故事白眉”分朝本選錄的詞語典故文獻書籍以收錄史部文獻為主,其中特別是涉及正史的傳記類典故的收錄。雖然“故事白眉”分朝本選錄的詞語典故文獻書籍均超過百部以上,但具體考察其正文詞條征引的文獻超過半數均采自于《漢書》《晉書》和《唐書》這三種正史類書籍的相關傳記部分的內容,此外,主要是《資治通鑒》關于兩漢兩晉和唐五代部分的記載以及《世說》及《唐語林》等和敘事相關的筆記小說。
“故事白眉”分朝本這種對于史部文獻征引所體現出的極大興趣,特別是對史部傳記類、筆記小說類文獻的重點選錄,在于其本質上對于市民讀者閱讀取向的了解和精準的迎合。為了做到這一點,“故事白眉”分朝本甚至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放棄詞語典故類書編纂詞條的原則,進而在其編纂部分詞條時呈現詞條名非詞語典故化,選錄詞條文獻正文小說奇觀化和小字按語部分非注釋化的傾向。這一系列的詞條文獻選錄方式,都和原本的詞語典故文獻通書類書通常的選錄方式不同,甚至是相悖。如《唐故事白眉》第二卷官品部武臣小類的一個題名為“張巡將略”的詞條,可以看出這個題名就不是一般詞語典故類的詞條名,聯系該詞條正文主要講述的就是在安史之亂期間,唐將張巡固守雍丘城,在武器用盡的情況下,與叛使令狐潮殊死周旋的故事。而這段文獻記錄的并不是一般的武將之間的戰(zhàn)場拼殺,而是非常小說化地選取了武臣張巡在自家軍隊弓箭用盡的情況下,命令全軍將士做草人,并以草人騙取對方弓箭的故事。而后又采用突襲敵營的方式,大敗敵軍的一系列戰(zhàn)績。
由于此段記載并不受一般詞條典故名的限制,可以任意組織材料,故出現了類似小說常用的奇觀化場景“草人借劍”,甚至是突襲敵營這類的情節(jié)性高潮片段。此外,《聚錦故事白眉》中用來解釋典故文獻正文的小字注釋部分,在這段記錄則變?yōu)橐孕∽职凑Z的形式交代張巡能取得如此戰(zhàn)績,在于其與自己的士兵同甘共苦,士兵愿意為其效力的前因。這一部分并沒有解釋詞語典故文獻的含義或是注釋其中的難字難詞,相反則更像是一般小說交代前因的尾聲部分。將詞條正文和小字注釋兩部分連接起來,大致可以構成一部完整的短篇小說,而詞條名則可作為該小說的題名。
這樣的例子在“故事白眉”的分朝本中還有很多。當然這種傾向雖一定程度破壞了其通俗類書的編纂體例,但這種現象在普通市民讀者的眼中,并不會成為什么問題,相反這種編纂詞條的方式,卻給讀者在相對枯燥的查詢詞語典故過程中增添了不少閱讀的樂趣。因此,可以說“故事白眉”分朝本選錄文獻史部化,甚至是編輯詞條正文小說化的選錄文獻方式,正是“故事白眉”系列書籍迎合大眾的閱讀興趣,對自身文獻選錄方式的一種市場化調整,使其向著更接近市民讀者閱讀品味和提升其閱讀樂趣的方向發(fā)展。
《故事黃眉》一書作為“故事白眉”系列書籍最晚出的一部,延續(xù)了系列書籍一貫的編纂風格,同時也保持了從“故事白眉”分朝本開始的對于史部詞語典故文獻的特別選錄興趣和小說化的選錄文獻方式,從而繼續(xù)進行了一些詞條編纂和文獻選錄方式方面革新的嘗試。
萃慶堂十分注重書籍品牌形象的塑造,它沒有簡單地將這部晚于“故事白眉”分朝本七年刊刻的《故事黃眉》一書命名為《故事白眉二集》,由此可以看出其對《故事黃眉》一書寄予了較高的期望,希望其能在新立品牌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出像《聚錦故事白眉》一書被反復翻刻熱銷的情況。(8)筆者見過的《聚錦故事白眉》萃慶堂初刻本就有四種,其中兩種現藏于重慶圖書館,第三種藏于美國國會圖書館,第四種藏于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此本為8 卷殘本,缺9—10 兩卷),而這四種刻本均為《聚錦故事白眉》早期刻本,僅有少量刻版訛誤和字體差異,而這種一部書籍短期由同一書坊反復刻印的現象,足見其在當時出版市場的熱銷程度。除此之外,筆者還發(fā)現了大量的《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的明代刪節(jié)本和節(jié)錄本,如明代崇文堂、嘉瑞堂和版筑居等書坊刊刻的刪節(jié)本,還有書林清白堂楊美生刊刻的8 卷節(jié)錄本等?!豆适曼S眉》一書再次用典,“黃眉”一詞借用了道家“伐毛洗髓”的說法,意在表示此書的編纂經歷了一個脫胎換骨的變化過程,這自然也有一定廣告宣傳的意味在里面。
作為“白眉二集”,《故事黃眉》一書在選錄典故詞條的分類方式上,大多依舊延續(xù)了《聚錦故事白眉》以來形成的既定模式,這說明了二者選書范圍大致一致,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在通俗類書編纂方面有其一定的成功模式保障。不過距離《聚錦故事白眉》一書的編撰已經過去十五年,坊間已充斥大量的同類書籍,這也要求《故事黃眉》一書在延續(xù)這些通俗類書編纂的優(yōu)勢情況下,還要對其典故文獻的選錄方式加以適當的變化和創(chuàng)新,這樣才能在同類書籍激烈競爭的情況下贏得讀者的青睞。正是在這種出版刊刻背景下,《故事黃眉》一書在文獻選錄方面注重從材料內容內部的關聯性出發(fā),以便于讀者檢索和使用為目的,甚至將這一思路運用到形式上的創(chuàng)新,就是在部類結尾處增加“四六總”部分,便于使用者記憶和運用,最后將這種選錄方式運用到史部文獻的收錄上,客觀上加劇了《故事黃眉》一書典故文獻征引的進一步史部化。
《故事黃眉》一書為了突出文獻內容的關聯性,先通過在一些詞條尾處加按語的形式將一系列正文內容相關的詞條聯系起來。如卷三藝術部善奕類的詞條“賈玄精弈”、“積薪精弈”和“重恩精弈”,這三個詞條分別收錄了三個與棋藝相關的典故,而在詞條“重恩精弈”結尾處按語提示:“品棋者以為重恩在王積薪之上、賈玄之下。” 便將三個原本看似獨立的詞條典故串聯了起來,極大地方便了讀者的理解和使用。
為了進一步加強這種類似于聯想法的關聯性文獻選錄方式,《故事黃眉》甚至將多個詞語典故文獻材料并置在相同的詞條名下,如雨類的“相公雨”詞條,便將《唐書》中關于李德裕、商英和顏真卿等三段文獻材料加以匯總編纂。再如雪類的“雪花如翼”詞條,則將《唐書》天寶初王天運伐勃律和《漢書》元封二年冬大雨雪的兩段文獻記錄加以一同編纂,這種文獻選錄方式一方面提高了詞條收詞的效率,另一方面則更加便于讀者聯想記憶和調用詞條,同時還拓展了詞條的使用范圍和讀者的典故文獻視野。
同樣地,《故事黃眉》一書將這種關聯性的文獻選錄思想,用到了其形式上的創(chuàng)新,便是在其每個部類的結尾處增加了一個“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前作均沒有的“四六總”部分。這種以四六駢文形式對詞語典故加以編輯,并連綴成文的手法,并非《故事黃眉》首創(chuàng),而應是來自于對宋代吳淑的《事類賦》一書編纂形式的模仿和借鑒。四六駢文以其工整的形式和對仗的語句,極易于理解和背誦。《故事黃眉》一書“四六總”部分出現在每個大的部類結尾處,一個大的部類一篇,每篇文章獨立成文,皆采用四六文形式,內容上并無過于新奇之處,只是對整個部類出現的編者認為重要的詞語典故加以連綴,同時,對文中出現的一些難字難詞加以旁訓注解,具有某種總結概括部類相關詞條的意思,其最重要的功能便是對每個部類詞語典故內容加以串聯,方便讀者查閱及記憶。
為了滿足市民讀者的閱讀樂趣,《故事黃眉》一書在選錄詞語典故文獻時,更加注重對典故原典文獻史部化的傾斜,其史部原典文獻比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前述《故事黃眉》一書,被征引詞語典故文獻數量排名前五的典籍,有《唐書》、《晉書》和《漢書》等三種正史文獻,如果將這一選錄文獻數量排名增至前十的話,新增的引用文獻均為史部或是筆記類小說。這些排名前十設計史部及小說類相關的征引文獻書目收錄的詞條數已達750條,占總征引數量1707條的44%,已接近全書詞語典故文獻征引量的一半。
這一現象的產生,很大程度上和《故事黃眉》一書所采用的關聯性文獻收錄方式有關。由于在通常情況下,一個典故詞條名下只收錄一個史部詞語典故文獻,而現在在以關聯性文獻收錄的方式下,一個詞條名下可以收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同類的史部詞語典故文獻,這樣和一個詞條只收錄一條史部典故文獻的類書相比,采用關聯性文獻收錄方式的《故事黃眉》一書可以收錄更多的史部文獻材料,而這樣收錄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前面提及的《故事黃眉》一書詞語典故文獻的史部化傾向加劇的情形出現。
此外,具體考察《故事黃眉》一書史部文獻收集的狀態(tài),除一定程度保持了“故事白眉”分朝本開創(chuàng)的小說化編纂詞條方式之外,詞條正文部分也較少出現小字注釋,詞條尾部的小字部分,更多的是以補充詞條正文相關材料的形式出現,而非一般用來解釋詞條典故文獻含義的內容。上述《故事黃眉》一書關聯性的文獻收錄方式,導致了書籍整體上大量的史部文獻以同一詞條或相同類別的名義加以匯總集合,而這種小說化和關聯性的文獻選錄方式的結合,使得《故事黃眉》一書從編纂體例及內容呈現上出現了某種向文言短篇小說集編撰方向靠近的趨勢。特別是,由于“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在選錄典故文獻時大多都會加以適當的刪節(jié)和重組以契合典故詞條名,并非像傳統(tǒng)詞語典故類書在引用原典文獻時不加刪節(jié)地完整保留,因此這種收錄文獻的方式本身就帶有了一定小說家處理小說素材的意味,從而使得《故事黃眉》一書整體上呈現出了某種小說集的特征。因此,一些不明就里的書坊翻刻《故事黃眉》一書,常將其書名誤刻為《黃眉故事》,似和這一現象的產生不無關系。(9)《故事黃眉》一書現存的較早的明三槐堂刻本題署的書名就已經錯刻成了《黃眉故事》,當然三槐堂主人這樣的錯刻是否是在意識到此書呈現的極強的小說化傾向的基礎上而有意而為之,今已無從考證。但此后的絕大多數的清代翻刻本由于都是在三槐堂本的基礎上覆刻的,自然無一例外地仍都錯題為《黃眉故事》,以訛傳訛,以致后來很多學者在使用此書時也不加細致考證,錯用《黃眉故事》這一書名。
《故事黃眉》一書這種關聯性的文獻選錄方式,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萃慶堂晚期刊刻的一些書籍的編纂方式,如刻于天啟年間的署名為鄧志謨編撰的“爭奇”系列書籍,由于這一系列書籍多采用兩種事物表面爭奇斗法的形式組織編纂,實則就是將兩種不同類屬的事物分別將其關聯性的文獻材料加以集中匯總,而這一編書方式就呼應了《故事黃眉》選錄文獻的方式。此外,還有刻于崇禎年間的由余公仁批補的《增補批點圖像燕居筆記》,同樣是繼承了《故事黃眉》這一文獻選錄的手法,集中地對刻本中出現的同類關聯性極強的題材文章加以集中收錄編輯。
“故事白眉”系列書籍通過將詞語典故文獻和帶有詞語典故的歌賦類應用文章等兩部分內容上下并置的形式,極大地提高了讀者的使用效率,同時也很好地滿足了市民日常生活交際的需要,因而為萃慶堂后續(xù)刊刻的通俗類書和坊間其他書坊刊刻的同類書籍模仿與借鑒。隨著萬歷年代小說刊刻的興盛,特別是按鑒類講史小說刊刻的繁榮,一定程度地帶動了詞語典故類書的刊刻,萃慶堂在這樣的刊刻歷史背景下,適時地推出了“故事白眉”分朝本與《故事黃眉》等《聚錦故事白眉》的后續(xù)之作。通過加大史部文獻收錄的比例,改以小說化和關聯性的文獻選錄方式,更是使得這些晚出的“故事白眉”系列書籍呈現出了某種近似小說集的文獻收錄形態(tài),進而影響了萃慶堂后續(xù)書籍的編纂和刊刻。對于“故事白眉”系列書籍的系統(tǒng)分析與研究,都有助于對詞語典故類書在明代的發(fā)展與變化,通俗類書刊刻與通俗小說刊刻特別是按鑒講史類小說的關系等相關問題的討論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