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像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是需要適合的“生存環(huán)境”的。倘沒有這一“生存環(huán)境”為前提,令說真話的人似乎愚不可及,說假話者當然顯得聰明可愛了。
真實剝下謊言的陋皮,不過像撫去一層灰塵而已。謊言之下所暴露的,每是丑的靈魂。
無奈在非說假話不可的情況之下,就我想來,也還是以不完美的假話稍正經(jīng)些。一生沒說過假話的人肯定是沒有的吧。
某些時候,我越來越感到說真話之難和說假話的悲哀,仿佛現(xiàn)實非要把我教唆成一個“說假話的孩子”不可。
如果對方根本不信你的假話,卻滿意于你說假話,分明是很樂意地把假話當真話聽,可悲的是對方。應該感到羞恥的也是對方。對應該感到羞恥而不感到羞恥的人,你幾乎也就犯不著跟他說真話了……
說假話的技巧一旦被某些人當成經(jīng)驗,真話的意義便死亡了。
人類面臨的許多災難,十之五六是一部分人類帶給另一部分人類的。而人類最險惡的天敵,似乎越來越是人類自己。文明的社會不是導引人人都成為圣人的社會。恰恰相反,文明的社會是盡量成全人人都活得自然而又自由的社會。文明的社會也是人心低賤的現(xiàn)象很少的社會。
對某一個人而言,有些時候,僅僅有錢就夠了。
對某一個民族而言,許多時候,僅僅有錢是不夠的。
如今,一個隨時準備彎下腰的中國人,依然肯定地比一個隨時準備“站直”了的中國人“獲益”多多。
中國人口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如果我們中國人在心理素質方面成為優(yōu)等民族,那么世界五分之一的人類將是優(yōu)秀的。反之,又將如何?
(摘編自《梁曉聲文集》)
賞讀借鑒
在中國人的觀念中,講真話是品評一個人最基本的出發(fā)點。講真話是基礎,是本質,是一塊試金石,驗證著人品的高下,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講真話成了某種特殊條件下的緊缺品。“說假話的技巧一旦被某些人當成經(jīng)驗,真話的意義便死亡了”,這句振聾發(fā)聵之語仍在我們耳邊環(huán)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