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記得一天我去小賣部,具體去拿雞蛋換本子還是去買大粒鹽,終究是模糊了。小賣部的地是粘土夯實的,賣東西的女人叫桂琴,半發(fā)頭(方言短發(fā)),白胖的臉,小瞇縫眼,愛笑。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往地上撣水,她要掃地。我叫一聲:太!便開始像個礙事的物件兒,東躲躲又西躲躲,后來我在門口墻根底下發(fā)現(xiàn)了半根綠色橡皮筋。心忽然跳得厲害,一分錢一根的橡皮筋,對我來講很重要,我媽每天用它給我梳頭。我低頭蹲下快速撿起來團在手里,有個聲音響起來:葵花,你的橡皮筋掉了?我用更低的聲音回了一個“嗯”。
我知道橡皮筋可以編織杯子套。村里姓姚的女知青用幾百根五彩橡皮筋編織杯子套送給了那個叫王志洲的男知青,我覺得姚姐姐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我無比羨慕她。她就住在我們院子里,我每天看著她編啊編,有時候他們兩個人會吵起來,姚姐姐就發(fā)狠地拆那個杯子套。會有斷了的橡皮筋被她扔掉,我去撿,回手遞給她,說一句,接上還能用。她說不能接了,接上也不好看。
知青們喜歡和我媽說話,也常來我家蹭點吃的。姚姐姐還送過我一件粉紅絨線上衣。
我以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就是我媽。外甥女小歡喜對我說,姥姥,你媽媽去世了,要是你媽媽年輕,你還不嚇死啊。我凝神看她,難道她的體內(nèi)住著不曾長大的我?我媽一輩子都是短發(fā),但她卻固執(zhí)地要我留了幾十年的長發(fā)。她不在了我也不敢剪掉,妹妹說別剪,咱媽不愿意,閨女說別剪,姥姥喜歡長頭發(fā)。
我初中之前沒自己洗過頭發(fā),也不會梳頭,都是我媽一手包攬。
水汆子燒水,熱得也快,木頭板凳上一只搪瓷洗臉盆,盆底有喜鵲登枝圖案。我的長頭發(fā)散開,媽一手攥著我的頭發(fā),一手拿著洗頭的粉末,指揮我或者前后或者左右地移動著。我打小就愛犯迷瞪,方向感極差,往往是與我媽的指令背道而馳。感覺媽想拎起我撇到房頂上去。梳頭的頭繩很少很單調(diào),偶爾能有一截紅綠毛線頭就像過年一樣。
翻看舊相冊,看著黑白照片上眼眸清亮唇際分明的我,會忽然有一種慈愛,像看著自己遺失在歲月那頭的一個孩子。我十六歲時第一次去了市里的東風照相館照相,長辮子往返兩個來回還能搭肩。
我愛看我媽洗頭,鄉(xiāng)下日月不能那么勤的洗澡,有個出門瞭戶的大事小情,還是需要光頭凈臉的,洗頭就成了唯一的化妝。我們梳洗打扮一番,媽常帶著我和妹妹去姨媽家,姨媽家在姚周寨,距離我家八里地,很漫長的一段路。我穿花布鞋,一路走一路踢,踢出路邊的花生給妹妹吃,妹妹的嘴角有白色的汁水。
我偏愛秋天,所有的記憶都被我硬生生地修改成秋的顏色。我窩在里邊感覺到溫暖安全。
有時也會做夢,夢見那些玩伴兒,秀蘭就是其中一個。
秀蘭和我一般大,她們姐妹五個,個個都好看。那年月都是吃了上頓愁下頓,那天我爸去縣里申請返銷糧,村里好幾個上年紀的女人都湊在我家等消息,日影偏西我爸回來了,頭頂上冒著熱氣,嘴唇發(fā)干爆皮,有點臊眉耷眼的。秀蘭他媽看一眼我爸就問一句,糧食呢?沒弄來?不容我爸分說,聽得一聲啪,等我抬頭看時,我爸捂著左邊臉無聲地蹲下了。我媽氣得不行,吼我爸:拿不來糧食你咋不死外邊啊?又轉(zhuǎn)臉指著秀蘭媽,他也不出糧食不長糧食,縣上不給他他有啥法兒?你打他干啥?有本事你去啊。我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我弟弟小聲哭著說,姐,她為啥打咱爸呀?那一瞬,我們姐弟之間有一股子勁兒在暗暗地升騰,這是我后來發(fā)現(xiàn)的。
過了一陣子,我弟傍晚打豬草回家,眉眼帶笑神秘地對我說,姐,我給咱爸報仇了。他說秀蘭家菜園里有一個大倭瓜,他用小刀挖去頂蓋,掏出里邊的瓜瓤拉了一泡屎,又把頂蓋蓋上了。我說,那你喜歡我的哪本小人書,挑吧。他拿走了《鐵道游擊隊》,我覺得我弟是英雄。后來我假裝找秀蘭玩,拿了她姐的一個紫色發(fā)套。這是對不起秀蘭的事情,也不敢戴,幾年后我去鎮(zhèn)上讀書,把發(fā)套給了另一個同學(xué)。當時我和弟弟說過這件事,弟弟說姐姐你別用人家的東西扎頭發(fā),被她們看見會打你的。那時我和弟弟之間有了秘密,爸媽都不知道。
去年回鄉(xiāng)下,看見秀蘭還留著長發(fā),不覺心動,想起自己欠著她家一個發(fā)套。我不清楚秀蘭是否有羞愧,畢竟我爸的左邊臉曾挨過她媽一巴掌,清脆的聲音至今沒有散去。
2.
我喜歡相框里媽的樣子。文氣雅致,頭發(fā)微微卷曲,眼睛里有遠山一樣的愁緒。下雨了我往家跑,??匆妺岉斨瓯Р駛溥M堂屋北角。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她邊抱柴邊罵我:還不趕緊死屋里去,沒日子玩了。
鄉(xiāng)下日子有足夠的干柴也算是女人的幸福。缸里有米甕里有油倉房有柴,七七四十九天連著下雨也不怕。媽在灶上點火做飯,做的是燙粥,或者說燙飯,菜粥。是很省事的,但需要鍋底抹一層薄油,炒出蔥蒜的辛香來,嗞啦一聲倒進一大瓢清水,抓一些隨意的蔬菜進去,上一頓的冷飯也放進去。燒開了,穩(wěn)當三五分鐘得活兒。這樣的飯食壯勞力不行,一泡水就沒了,不頂事,老弱婦孺可以吃。
我家很少有好柴燒,玉米秸稈小麥秸稈,半濕不干的秋艾蒿,遇見老天不放晴,最遭罪的莫過于我媽。撅著屁股鼓著腮幫子吹火,呼的一下子滿屋的濃煙。我在屋里趴炕上寫作業(yè)或者讀課文,她會說一些話給我聽,過的這個窮日子,灶坑燒螃蟹沒處躲沒處藏,你還不趕緊好好學(xué)習逃出這火坑。我堅定地認為活著就是要離開家,去別處過好日子。媽為啥不去別處過好日子呢?媽為啥不留長頭發(fā)呢?她心情好的時候,不煩我擺弄她的頭發(fā),紅綠頭繩扎滿腦袋。媽說沒空留長頭發(fā),一天到晚的二十四塊磚,哪塊不搬不挪也到不了亮。
我沒有爺爺奶奶,也沒有姥姥姥爺,媽一個人帶著我們姐弟三個,我爸又不是個心細的男人。我爸喜歡磨刀,年輕時他的那塊磨刀石刷刷地響,他老了喜歡給我磨刀,為此我的手指甲總被削去一塊。
我1988年結(jié)婚,到2006年搬進138平米的房子。爸媽過來看,爸說我大閨女再也不用抱柴火燒火了。媽說我大閨女是下晚時的馬,飽槽子有福的人。手頭寬裕的時候,我喜歡交足了水電煤氣費,喜歡準備足夠的米面糧油,讓爸媽知道我在人間活得有滋有味兒。
我有過最無助的時候,一個人在商場里買刀,最好的刀擺在案板上,我也有一把暗紅的瑞士軍刀,跟隨我到處跑。我算是一個有心理隱疾的人,這隱疾像一根綿長柔軟的觸角,不時地伸出觸須。
那纖細冗長的觸須,無盡無休地伸展擴張。所到之處,無非是斑駁的老屋脫落的墻皮,一些泛著苔痕的人和事。
3.
她名字里有個茹字。我叫她茹姐,老院子太長了,她就是盡里頭那家的大兒媳婦。茹姐嘴唇有點厚,她會織毛衣,我小時候愿意找她學(xué)織毛衣。我的第一件人字花毛坎肩就是她教的,我珍愛了很多年。
茹姐男人是我們一個院的,我該叫華子哥,長得一表人才,好干凈,出來進去從沒見他的衣褲有過褶皺沾過污漬。因為年齡差得多,也沒怎么搭過聲兒。我和他家老四一般大,我們一起玩的時候,華子哥當兵走了,退伍回來就和茹姐結(jié)婚了。那時我小,大人們說話有時是背著我的,隱約聽說她男人那方面不行,天一見黑就干仗。時間久了,茹姐的婆婆傳出口風,說茹姐在娘家就瘋得厲害。
我老家罵女人最邪乎的字眼就是浪和騷。翻來覆去組詞,花樣百出,能將一個女人所有的尊嚴都踩爛了。茹姐男人會罵人,各種罵各種揍,茹姐身上臉上常帶著淤青。后來我也結(jié)婚了,偶爾回家遇見茹姐,她很瘦,嘴唇顯得更厚了。有個女兒先天智力缺失,還有個兒子嘴唇和茹姐很像。
聽說茹姐和我們村的一個男人好了,他男人打得她嗷嗷叫,也管不了她。我們院子的人家早就四分五裂各自散開了。我路過茹姐新蓋的房子,她在晾茄子干,叫我進去坐坐。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她,終是沒說出口。我看她眼角有淚痕被風干了,額頭有傷口結(jié)痂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茹姐,你去離婚吧。茹姐嗚嗚地哭,過一會兒又笑了。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腦后盤一個緊致的髻,別一根簪子,怎么看都能算得上一個有姿色的小媳婦兒。眉眼腰身都好。她說,離婚了都會說她是為了夜里那點事兒,她怕孩子們沒法活。她對我說了一個人的名字,蔫蔫巴巴的一個人,看上去和華子哥差遠了。茹姐的眼睛望著屋頂,輕聲說一句,他對我真好,真好啊。我從她的眼神里看不到喜悅,只有無邊的空洞和絕望。
去年陰歷十月我又回老家,聽說茹姐的兩個男人打得頭破血流,那家媳婦還薅掉了茹姐的頭發(fā)。有人在集市上看見她,說剪了頭發(fā),給她男人買旱煙呢。
在鄉(xiāng)下,有很多怪異的計時手法。比如冬子月初八,臘月完了,或者說霜打紅了地瓜秧子,起大白菜的時候。我要說的就是霜打紅了地瓜葉子的時節(jié),我老家發(fā)生的一件舊事。
我媽最愛說立秋十天懶過河,她是想讓我多穿上一件線衣。幾十年前的一個日子,我們在那里做些什么都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只記得村里的人們噼里啪啦地往東邊跑,說照她媽跳了大口井。那年我十六,照也就八九歲的樣子,她有個妹子叫亮,和她挨肩,村里說照和亮是十三月倆。照她媽這個人不好說什么性格,聽說在生亮的時候因為大出血切除了子宮,婆婆便隔三差五地指桑罵槐,說一些陰陽嗑兒。照的小嬸子是兩個兒子,母憑子貴便也趾高氣揚。一照一亮也沒能讓這個鄉(xiāng)下女人的日子閃出光來。
深秋的水入骨的涼,我在照家的院子里走過,屋里很空蕩,照懷抱小妹子倚著門框,她們都扎著一對紅綾子。光滑的頭發(fā)是不久前剛梳好的,還留著一個母親的余溫。
我十八歲的時候去村小學(xué)教書,照就在班上,看見她我心里隱隱一凜,像是有極涼的水漫上胸口。又像是有幾片輕薄的雪花開在眼前,不肯融化。我時常和照多說些話,班上孩子不多,十冬臘月,教室中間的紅磚砌成的地面掃地風總是忽冷忽熱。我一邊帶著讀課文一邊鼓搗爐子,閑時我喜歡用一把大水壺燒水,給孩子們洗手洗頭理發(fā)。輪到照,她會小聲對我說:老師我想把亮也叫來。照和亮模樣很像,個頭也差不多,黑乎乎的臉龐,頭上都有一根紅綾子。我用溫水把兩條紅綾子洗干凈,感覺灰突突的不那么水靈了。
后來我離開老家,從鎮(zhèn)上又到了市里。有一年暑假開學(xué),照師范畢業(yè)分配到了我們學(xué)校,看見我之后羞澀地喊了一聲老師。偶爾也會到辦公室和我聊聊天,說說她的婚姻還有她妹子,我問起老家,她說老院子就剩他爹守著呢。那天我去找她說點事,她在靠近西邊的窗臺上托著下巴發(fā)呆。她的頭上已經(jīng)沒有了紅綾子,頭發(fā)不多,又細又軟,緊貼著頭皮。
兩年前的一個學(xué)期初,她辭去了班主任,聽說離婚了。同事們私底下說她家爺們兒掙錢從不給她,賭博又輸了房產(chǎn)。大水又漫過來,這一次比先前還要洶涌,像是帶著初冬的冰冷。我再不敢去找她聊天,生怕觸碰她的痛處。我倆最后一次見面是她來我辦公室,我喊了一聲照快坐下。我沒有停下手邊的事,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幾句。
后來有人對我說照休假了,是抑郁癥。隱秘的雷終于炸響,我和照仿佛都碎了,分不清哪一片是我哪一片是她。我不敢聯(lián)系她,聽說她已經(jīng)說不好超過兩個字的句子。
又快到霜打地瓜葉的時節(jié)了,我描述的也不只是舊事,是一對紅綾子扎在照和亮的頭上,是一些情緒不棄不離的與我如影隨形。
我想我已經(jīng)病了。秋光盛大,我卻總是記起與頭花有著隱秘關(guān)聯(lián)的支離破碎的殘片。
4.
母親離開以后,我越發(fā)看重她留給我的這支發(fā)卡。很多重要的場合,都會用它束起長發(fā)。用得多了,便會加速磨損。水鉆丟了幾個,別棍兩端銹漬斑斑。此刻發(fā)卡就在手邊,上午九點的光線斜斜地打在上面,有一點光陰凝結(jié)的微黃,有一點失真的恍惚。我忽然就有些舍不得戴了。
母親個頭不高,又胖,在人流熙攘的街巷,她發(fā)現(xiàn)一個簇新的發(fā)卡被人不斷地踢。她俯下身子拿起來,迅速地裝進衣兜,那時她是狡黠的。她像捧著一件寶貝,她將這件寶貝給了我,事實上她給過我很多寶貝。她對我說,在商場的柜臺發(fā)現(xiàn)過這支發(fā)卡,標價69元。
世間很多的好都隨她而去了。我常常感到莫名的孤單,覺得無所依附。
生病住院,拿了單子交了費,被引領(lǐng)著去做核磁。女兒在身邊,發(fā)現(xiàn)我手心潮濕,抓住她的手不停地發(fā)抖。她說媽媽沒事的,這機器是最先進的。平躺,被緩慢推進,頭進入,肩進入,胸口進入,我的手臂忽然扒住筒壁,失聲痛哭。女兒給爸爸打電話,他趕過來說,有什么怕的,多大的人還哭啊。我覺得一生的委屈都涌入心頭,呼吸急促恐懼窒息,除了哭再說不出別的話。
醫(yī)生說,你們家屬也別逼迫她了,我們遇見過這樣的患者,她有幽閉空間恐懼癥,屬于抑郁癥的一個分支,強行做這個檢查會出事的。
某一年情人節(jié),女兒送我的禮物是暗紅的條絨布做的發(fā)套,裝飾著不規(guī)則的用鐵皮沖壓而成的網(wǎng)眼。很鄉(xiāng)氣很笨拙,卻著實讓我喜歡。女兒說,媽媽是我一輩子的情人。
(簡楓,實名徐麗華。有作品見于《詩選刊》《歲月》《草原》《詩歌月刊》等報刊。)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