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陽
對一件事的看法,我們往往是可以從不同角度得出不同結論的,并且這結論可能相去十萬八千里。
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言語》中,記錄了這樣一件事:鐘毓鐘會兄弟倆小時候,一次正碰上父親白天睡覺,于是一塊去偷藥酒喝。他們的父親當時其實已經睡醒了,只是有意裝睡,想看看他們怎么做。鐘毓行過禮才喝酒,鐘會只顧喝酒沒有行禮。過了一會兒,父親起來問鐘毓為什么行禮,鐘毓說:“酒是完成禮儀用的,我不敢不行禮?!庇謫栫姇槭裁床恍卸Y,鐘會說:“偷酒喝本來就不合于禮,因此我不行禮?!?/p>
對于鐘毓與鐘會兩兄弟,可能知道的人不是很多;但要提起他們的父親鐘繇,知道的人不會太少。因為他可是魏晉時期著名的書法家,楷書的創(chuàng)始人?;蛟S是因為繼承了父親的優(yōu)良基因的緣故,鐘毓與鐘會兩兄弟,很早就顯示出了超人的智商???,他倆偷喝了父親的酒不算,他們在父親的追問之下,居然還各自為自己找到了似乎相當充足的理由,而且一個個全都堂堂正正。
我們不能不承認鐘毓鐘會倆兄弟的機靈。但稍稍分析一下,我們便不難發(fā)現(xiàn)他們的機靈,乃是建立在對同一問題,從不同角度進行闡釋的基礎之上:鐘毓是從酒的用途的角度來說明他喝酒之前,為什么要行禮的;而鐘會則是從他們喝的酒的來源,不是那么很正經——乃是偷來的,于禮不合,所以,他沒有行禮?!斎唬麄冎赃@么說,說到底,不過是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理由,為了避免可能受到的父親的責罰;因此,從本質上來說,屬于狡辯。
不過,鐘毓鐘會之舉,卻也給了我們這樣的啟發(fā):這世界上的很多事,不同的人們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可以得出不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結論。舉例說,在晉朝,面對臣子報告因為天災,農業(yè)歉收,很多老百姓沒有飯吃,被餓死了,正常情況下,做皇帝的應該詢問災害是什么引起的,災情到底有多嚴重,眼下該如何應對等等。然而,那晉惠帝的回答卻十分驚人:何不食肉糜?而他這一回答,讓人的第一感覺是嚴重跑題了,答非所問;可換一個角度來說,或許它就是晉惠帝的一種策略:故意回避詢問災情之類,以免去更多的煩惱。
鐘毓鐘會太聰明了,所以,他們面對父親的詢問,能夠變換法子給出似乎振振有詞的回答。晉惠帝針對臣子的報告作出的回答,在一般人看來則似乎太過愚蠢了,但是,誰又能說這不是挺聰明的一種回答?因為他至少成功地回避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可以讓自己繼續(xù)得醉且醉。
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不是也存在類似的現(xiàn)象?比如說,早些年面對嚴重的環(huán)境污染,有人不是從三廢的排放管理不夠嚴格,不少地方政府為追求GDP而不惜“先污染后治理”,對污染大戶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方面進行問責與追責,而是強調所謂“厄爾尼諾現(xiàn)象”的作用,強調昔日某些國家也都曾走過這樣的發(fā)展道路,竭力洗脫自身的責任。而這,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呢?我們不知道,我們要說的是,即便是當事之人沒那么明白,可作為旁觀者的我們,其實看得一清二楚——一如對鐘毓鐘會兄弟倆的狡辯一樣。
楊樹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