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隆鑫
出了村,前面就是北山,黑夜里望去,像是一個巨人挺立在大片的黑云下,巨人的頭頂,隱隱約約閃出一顆星星來,真像八角帽上的紅五星。
庚笛在白天就見過那顆紅五星,可惜不敢伸手去摸。紅五星笑瞇瞇地看著庚笛,說:“孩子,你還小呢!”
可是,去年有一支隊伍打村子里過,比庚笛還小三個月的四毛,就被那支隊伍帶走了。庚笛放牛回來,把牛趕進地主家的牛欄,庚笛就聽丫頭說四毛當(dāng)國軍去了。丫頭是地主的小女兒,地主一連生了四個女兒,到丫頭時還是女兒,地主就懶得給丫頭取一個花花紅紅的名字。丫頭見庚笛愛理不理的樣子,就又說:“我正在地里割草,國軍從那條大路上走來,四毛圍過去看,國軍就把四毛帶走了。”
庚笛回到家中,母親已經(jīng)燒好了紅薯粥。庚笛天天吃紅薯粥,紅薯多米粒少,吃了紅薯粥響屁像放鞭炮,有時候在丫頭身邊沒忍住,惹得丫頭捂著鼻子嗤嗤地笑。有一天,庚笛對媽媽說:“媽媽,我想吃米飯?!逼鋵嵏咽裁匆矝]說,只是那么無奈地嚼著紅薯,希望多嚼幾下,能夠減少放響屁的次數(shù),或者減輕放響屁的響度。庚笛想吃大米飯了就偷偷地跑去看米缸,缸底的幾把米每一粒都在庚笛的手掌心待過。庚笛把它們捧到嘴邊,捧到鼻子底下,深深地聞著米香。繼父大概是覺察出了什么,好幾次跟媽媽嘀咕:“這米一點都不香了,以后煮紅薯粥就不要放米了。”媽媽好像沒聽見,依然放一點米。媽媽碗里的紅薯總是那么少,媽媽碗里幾乎挑不出米來,可以肯定都進了庚笛和繼父的碗里。有一天,庚笛聽到媽媽小聲地對繼父說:“地窖里的紅薯不多了?!备岩郧耙恢睂Φ亟牙锏募t薯耿耿于懷,咒它爛掉,被老鼠吃掉,可是一旦沒有了紅薯,那就該天天喝野菜湯了,跟喝野菜湯比,吃紅薯粥就是庚笛家過的最富裕的日子了。
四毛走的那天,庚笛照例很響地嚼著紅薯,繼父也很響地嚼著紅薯。繼父很快把一碗紅薯粥倒進了嘴里,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把碗壁舔了又舔,好像碗壁還粘著好幾粒米似的。繼父擱下碗,突然放了很響的一個屁,聽見繼父的響屁,庚笛的兩瓣屁股往緊里夾了夾。繼父好像察覺到庚笛也要放響屁了,眼睛就往庚笛看過來,突然高聲說:“四毛這孩子,有出息了,給家里掙來了十塊大洋,自個還能天天吃香喝辣了!”媽媽輕輕地說:“那邊在打仗,四毛還那么小?!眿寢屌ゎ^看了一下庚笛。庚笛終于沒忍住,放了一個很響的屁,比繼父剛放的還要響,庚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庚笛曾經(jīng)問過丫頭:“你說當(dāng)兵真能吃香喝辣的?”丫頭看著庚笛笑,說:“庚笛,你是饞貓啊,就惦記著吃香喝辣的!”庚笛嚼動了一下嘴里的舌頭,突然笑了。
紅五星為什么就不要自己呢?聽說前線打仗人是不在乎多少的。庚笛對紅五星說:“我已經(jīng)不小了,四毛比我還小,都去當(dāng)兵了。”紅五星說:“當(dāng)兵是要打仗的,你不害怕嗎?”庚笛響亮地說:“能給我?guī)最D白米飯吃,我什么都不怕!”紅五星伸手理理庚笛雜亂的頭發(fā),輕輕地笑著。庚笛在那輕輕的笑里,看到了讓自己天天都能吃上白米飯的承諾,但是,紅五星還是沒有答應(yīng)帶走庚笛。
庚笛的失意,被丫頭看了去,庚笛有些氣惱丫頭的似笑非笑,說:“我早晚會去,不像有些人,根本就不可能!”丫頭說:“你是說我嗎?我和你打個賭,我一定能去!”庚笛說:“你一個女孩子去干什么?”丫頭說:“我問過了,女的也要。”庚笛笑起來,說:“要女的?又不是去相對象!”丫頭突然紅了臉,大聲說:“我上戰(zhàn)場,做護士,救人!”就好像兩個人大吵了一架,都默不作聲了。一會兒,庚笛感覺到有一個響屁在屁股處蠢蠢欲動著,庚笛要走遠些時,忍不住扭頭對丫頭說:“你又不缺吃的,怎么也想著要去???”丫頭呆了半晌,然后輕輕地說:“我要去看看四毛?!备颜f:“這是打仗,要死人的!”丫頭突然說:“你說四毛,他會不會好好的?”
庚笛想,這支叫紅軍的隊伍都把丫頭那個地主爹嚇跑了,丫頭還會跟自己一起去追他們嗎?丫頭說天黑了就出來,在北山腳下等。黑漆漆的北山腳下寂靜無聲,庚笛回了一下頭,耳邊除了風(fēng),從村子里又傳來一陣狗叫,似乎狗叫聲更烈了些,像是要極力撕破北山上空黑壓壓的云,讓更多的星星閃出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