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凌虛

揭方曉

不知怎的，年紀越大，越喜歡探古尋幽。小城退休教授何美鳳就是這樣。有一次，她無聊地翻閱一本當?shù)氐牡胤街?，意外地發(fā)現(xiàn)三十公里外的地方，有個自然村叫“七層廳”，一時好奇，獨自驅(qū)車前往。

還真是，這里各家各戶的門上，都掛著寫有“七層廳1號”“七層廳2號”字樣的門牌。古時的地名，或以山志，或以水記，有些干脆就是以某一著名建筑物為名，例如白塔胡同、雙橋村、藥鋪街等等。這兒叫“七層廳”，說不定倒真有座古宅是七層廳呢。還真有，就在村中間，她發(fā)現(xiàn)有座大宅子，是七進式的，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七層。

何教授看過許多古宅子、大宅子，大多都三進式的，五進式的就很少見了，七進式的還是頭回見到呢。據(jù)說，江南名鎮(zhèn)周莊就有一座七進式的大宅子，叫沈廳，著實富麗堂皇，這宅子的主人沈萬三當年那可是富可敵國啊?？梢?，七進式大宅子，一定非普通人才能擁有，可這么偏遠的地方，好像從來也沒聽說出現(xiàn)過什么富貴人家啊。

何教授從這座宅子的后面進去，后三進幾乎完全倒塌了，地上全是瓦礫、淤泥。殘存的墻根上，有兩幅精美的石雕，在花瓣紋的簇擁中，有幅是“奔鹿回首”圖，還有一幅是“雙鳳逐日”圖。前四進雖也破損嚴重，可大體上還保存完整，富于江南古宅特色的雕花繪圖門窗，和刻有豐富花紋的石柱石基，驕傲地迎接著何教授的到來。何教授忍不住用雙手撫摸著它們。

穿過這七進廳，來到大門處，何教授眼前禁不住一亮。這兒與整棟大宅的衰敗完全不同，飛檐翹角依然完好，石砌泥封依然完整。整座門樓雄偉高大，氣派非凡。雕梁畫棟，做工極為精美。大門之上的石匾，“雙鳳第”三個豐腴肥碩的大字赫然在目。這三個字的上下，都有細致入微的石雕人物圖案，應該是在講著富貴吉祥的故事。再上面的馬頭墻上，鋪有一層又一層刻有“壽”字的瓦當，瓦當上面，兩只不知什么材質(zhì)的鳳凰凌虛欲振。

門前一巨型青石板，光潔如洗。何教授累了，坐上面小憩。不知不覺之間，周身莫名輕快起來，有如十七八歲的少女，千嬌百媚，不惹一絲塵埃。她驚奇地站了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頭戴鳳冠，臉遮紅方巾。上身套著繡花紅袍，肩披霞帔。下身穿著紅裙、紅褲、紅緞繡花鞋，一身紅色，喜氣洋洋。而快活的嗩吶之聲，跌宕起伏;由衷的賀喜之辭，抑揚頓挫。一頂大紅的花轎，似從天邊飄來，款款抬到這大宅的門前，自己被人背著、簇擁著進了這碩大的花轎，轉(zhuǎn)身之間，就離這大門越來越遠，直至沒入禁宮深處。

恍惚間，自己又好像換了顏色。仔細打量，竟然頭戴熟銅鑄就的獅子盔，身披鐵葉攢成的鎧甲，腰系鍍金獸面束帶，前后兩面青銅護心鏡，光亮無比。鎧甲外披了件緋紅團花袍，上面垂著兩條綠絨縷頷帶。腰間左掛一張弓，右懸一壺箭。手里橫著一根銀頭花槍，迎風凄鳴?？柘乱黄椉t馬，仰頭咆嘶……身在何處？一望無盡的衰草、如血一般紅透的殘陽、依稀在目的關(guān)隘……顯然，這是三秋的塞外，是肅殺的邊關(guān)，是決勝疆場的大舞臺。

一個是初嫁的少女，一個是出征的女將軍，竟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好多年以后，出征的女將軍醉臥沙場馬革裹尸，蒙恩歸葬故里，成為娘家大宅馬頭墻上的一只鳳凰;初嫁的少女與天地同崩，只剩一縷魂魄，回家省親，成為娘家大宅馬頭墻上的另一只鳳凰。

過了許久，又似只是瞬間，何教授悠悠地醒來，竟然一下子站不起來，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漫及全身，好似走了一段漫長的路，又似經(jīng)歷了一段艱困的歲月，青春、氣血、精力，都散作了滿天煙云。只是，對這棟俗稱“七層廳”，其實大名為“雙鳳第”的大宅，莫名生出許多喜愛與親近。而那兩只鳳凰，感覺也似活了般，向自己點頭微笑呢。

一夢而醒的何教授向村民打聽這棟大宅的由來，村民大多不知。哪怕是村中老者，也只知它最早的主人姓何，相傳其膝下兩個女兒境遇非凡，如人中之鳳。傳說罷了，史料未有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