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夢
開始學習腌辣白菜、做大醬和打糕的我,想必也會在一道道小菜中,讓隨著血液流淌的民族印跡繼續(xù)傳承下去。
一個典型朝鮮族人的一天,是從滿滿一桌的早餐開始的。
十六七個小碟子擺成一排,里面裝著的都是不同的小菜:桔梗、地瓜梗、櫻菜、蕨菜、辣白菜、蘿卜塊、海帶,配上一大碗味道稠厚的湯,再加上一碗米飯。
作為一個并不居住在朝鮮族聚居區(qū)的朝鮮族人,從小到大,不論是身邊人或是報紙雜志,都在告誡我吃湯泡飯對于腸胃的種種危害。然而,我和家人始終都覺得,只有這樣充滿朝鮮族特色的早餐,才最能熨帖轆轆饑腸。
這很像朝鮮族身份于我個人的意義—它是流淌于飲食喜好、凝練于衣著風俗之間,“家”的模樣。
家的味道
和大多數(shù)生活在東北的人一樣,傳統(tǒng)朝鮮族人也會在冬天貯藏大量的白菜。
當隔壁傳來發(fā)酵的酸香氣味時,我家的大缸里也開始泛出辣白菜特有的鮮辣香味來。選好內(nèi)芯嫩嫩的白菜,去掉外面的老葉,先泡上幾天鹽水,再撈出來層層剝開,露出它雪白的內(nèi)芯。白菜最嫩的芯會給家里的小孩吃,一口咬下去,脆爽清香,令人更期待那棵白菜經(jīng)過腌制,最終會變成怎樣的美味。
自家晾干的辣椒碾成辣椒面,混著鹽,一層層涂上白菜葉,還要鋪上一層切成片的蘋果。也有的人家用梨子,厚厚的梨片壓在白菜葉上,鮮紅雪白相映,好看得緊。缸上再壓上一塊干凈的大石頭,等上一個月左右,讓白菜充分吸收辣椒的滋味、浸潤鹽的咸味,再撈出來時,葉子變得通紅,望之生津。
白菜葉子撈出來,便可以切開上桌。辣白菜最好的切法,是從中間下刀,保證每一個紅津津的白菜片上都有一半菜梗、一半菜葉。一口下去,菜葉吸飽了湯汁,辣得過癮;菜梗則保留著清脆的嚼頭,在口中演奏起“咔嚓咔嚓”的交響樂來。若是仍嫌不夠味,也可以撈一大片白菜葉鋪在米飯上,再用筷子一夾,便成了一個簡易的飯包,口腔中會迸發(fā)出一股熱辣的火流。
作為朝鮮族最經(jīng)典的小菜,連腌制辣白菜的湯也頗為美味。幼年時,每每懶怠做飯,家人總會煮一鍋面條,炒一碗醬油肉絲,再淋上辣白菜的湯汁,簡簡單單的澆頭就能造就不一樣的人間美味。至于辣白菜土豆餅、辣白菜湯、辣白菜餡餃子等,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出現(xiàn)在餐桌上。
除了這些小菜,各種各樣的湯更是朝鮮族餐桌上少不了的美味。
簡單如土豆湯、海帶湯、豆腐湯,復雜如大醬湯、海鮮湯、牛肉湯,每頓飯都少不了它。朝鮮族美食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以辣居多,很多清淡口味的湯,也在餐桌上占據(jù)著一席之地。
譬如土豆湯,簡單到只需要將土豆切片入水煮,調(diào)味料也不過是一點蔥花、一把鹽而已,但那醇黃的色澤、沁人心脾的香味以及濃厚的口感,對離家在外的我而言,已經(jīng)成為鄉(xiāng)愁的代名詞。
而被更多人熟知的大醬湯,則是一道需要時間和耐心打造的美味。朝鮮族姑娘人人都會親手制醬,以大醬做得好為榮。即使如今住進了樓房,她們也有辦法將大醬儲存在自己家里—比如衣柜上。被粗油紙包著的大醬散發(fā)著淡淡的咸香味,引得嘴饞的小孩子總想撕開來偷嘗一口。
大醬湯里的食材豐富,除了蛤蜊、牛肉等肉類,還會放入豆芽、金針菇、西葫蘆、土豆、青椒、洋蔥、豆腐、蘑菇,經(jīng)石鍋滾燉,濃香撲鼻,又低卡低脂,十分符合現(xiàn)代人的減肥需求。也許這就是韓國飯館、朝鮮飯店里都少不了這一道醬湯的原因吧。
朝鮮族常吃的糕點也種類繁多,大多由黏米制成,口感綿軟黏稠。吃的時候要配上幾碟小菜,防止胃酸。最為大眾熟知的大概是打糕,而我最喜歡的則是大米粉做的米糕,蒸好后沾上紅豆沙,滋味相當甜蜜。另有一種名為“月亮糕”的黏米餃子,外皮用米粉和糯米粉混合制成,既可以做甜的豆沙餡,也可以做咸的辣白菜餡,口味十分多變。
隨著會做糕點的老人逐漸老去,從前鄰居間輕易分享的香甜,變成了只能在店鋪或網(wǎng)上購買,吃起來雖然也不錯,但我總覺得少了點家的味道。
血脈里的歌舞基因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朝鮮族身份,還是在小學的音樂課上。音樂老師要教一首朝鮮民歌,詢問班級里有沒有朝鮮族同學,我高高舉起了手—不過可惜的是,我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種會說朝鮮語、唱朝鮮族歌曲的孩子。生活在漢族人中間的我,并沒有接受過朝鮮語教育,從外表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漢族孩子并沒有什么差異。
只是,朝鮮族的血液里似乎銘刻了歌舞的印跡。每個朝鮮族人都天生有著對音樂和舞蹈的熱愛。每天晚飯后,錄音機播放起宛轉悠揚的樂曲,外公外婆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隨著歌聲翩翩起舞的場景,至今仍鐫刻在我的心中,那是我對舞蹈的初體驗。直到現(xiàn)在,無論是坐在電視前,還是走在大街上,一旦聽到富有韻律的歌聲響起,我還是會止不住手舞足蹈的沖動。
有一年,為了給爺爺過壽,所有的親戚都聚在了爺爺奶奶家里,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屋子里住滿了人。到了晚上,奶奶們圍坐在飯桌旁,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她們唱起了傳統(tǒng)的朝鮮民謠,手挽著手,圍著圓桌跳起舞來。
似乎并不需要提前編排,這支舞蹈動作自由、熱烈奔放,一個奶奶將鋁盆背在了身后,裝作駝背的丑角站在中央跳起滑稽的舞蹈,其余人則圍著她站成一圈,且歌且舞,歡唱不止,足足跳了幾個小時,才興盡休息。離家之后,我也常常會懷念這些流淌著歡樂的時刻。
衣著與婚俗
翻開舊年的相冊,有一張我幼年時的照片,穿著艷粉色的韓服。在我小時候,當?shù)孛褡骞芾聿块T會定期舉辦朝鮮族大會,邀請朝鮮族同胞游園,舉行各式各樣的演出活動。而韓服,正是此類活動中必不可少的服裝。
韓服通常顏色艷麗,華麗的款式上更有明艷復雜的刺繡、貼花等作為裝飾。韓服其實是由中國傳統(tǒng)漢服演變而來的,保留了漢服的一定特征,又經(jīng)過了改良。男性韓服為馬褂或長褙子搭配長褲,女性的服裝則更加鮮艷,上身為短上衣,下配高腰背心裙,這樣的搭配更能凸顯女性的身高,顯露優(yōu)雅之美。
在色彩搭配上,韓服也非常講究,短上衣一般為淺色,上衣系帶的顏色則要與下裙保持一致。例如,淺綠色或米白色的上衣,通常搭配顏色明亮的紅帶子、紅裙子;淺黃色、白色的上衣,要搭配濃艷的寶藍色下裙;粉紅色的短上衣,多搭配深紫色下裙。同時,在短上衣的寬袖上,還會加上幾道色彩斑斕的裝飾。
斑斕的橫條裝飾,也常常出現(xiàn)在各種朝鮮族服裝、被褥上。傳統(tǒng)的朝鮮族婚禮,會在婚房內(nèi)鋪上嶄新的韓式被子。被子是綢面,用各種鮮艷的顏色繡上繡球花、金達萊花等漂亮的花朵圖案,再在被子四周裝飾彩條。
說起朝鮮族的婚禮,新郎新娘必須穿著傳統(tǒng)的朝鮮族服飾—在古代,這也是平民唯一可以穿上隆重“官服”的日子。
朝鮮族傳統(tǒng)婚禮,分為“新郎婚禮”和“新娘婚禮”:在新娘家舉行的儀式被稱為“新郎婚禮”,在新郎家舉行的儀式則對應被稱為“新娘婚禮”。朝鮮族老人非常看重兒女的親事,婚事必須得到雙方家長的認可,并通過雙方父母確定婚姻關系。
朝鮮族父母會在雙方交換“四柱單子”(即寫明男女方出生年、月、日、時的禮單)后,商談滿意,便定下這樁親事。舉行婚禮時,新郎會送一只用彩布包裹的木頭大雁到新娘家,放在新娘家門外的桌子上,然后將大雁輕輕向前推三次,表示送給女方,再行跪拜禮。這是因為,朝鮮族人認為大雁是一種忠貞不渝、堅定不移的鳥類,敬送大雁,表示新娘與新郎將會像大雁一樣結為永遠不會分離的夫妻,這被稱作“奠雁禮”。“奠雁禮”后,新郎站在屋外,新娘由伴娘攙扶著走出內(nèi)屋,與新郎隔著喜桌對面而立,行交拜禮,飲交杯酒。
等到了婚宴,朝鮮族人會準備“大桌”—放菜品的宴席,中央放兩只整雞,代表成雙成對、至死不渝;雞嘴中叼著紅辣椒,表示祛除邪祟。桌上果盤中會放栗子、紅棗、糕點,取“早立子”之意,祝愿新郎新娘幸福一生、早生貴子。
在“大桌”之外,新郎還要在一個飯碗中找出三個煮熟后剝皮的雞蛋,新郎吃兩個,新娘吃一個,必須一口吞下,為婚后生活討個好彩頭。
其實,僅僅在二三十年前,居住在漢族聚居區(qū)的朝鮮族人仍然會遵循父母的要求,只同朝鮮族人通婚。不過,如今的朝鮮族年輕人不太看重民族界限,朝漢通婚也變得非常普遍,傳統(tǒng)的朝鮮族婚禮儀式也逐漸被西式婚禮代替。但朝鮮族新人結婚時,還是會穿上傳統(tǒng)的民族服裝,拍攝一組朝鮮族特色的婚禮照片,留作獨特的紀念。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準備步入婚姻的殿堂。如今的我與愛人,并不打算進行傳統(tǒng)的朝鮮族婚禮儀式,但家中的長輩已經(jīng)準備起了屬于朝鮮族獨特的“嫁妝”:進餐用的銅碗銅勺,鋪在床上的彩色婚被,還有千里迢迢從老家送來的蕨菜和拌櫻菜。就連裝修時,朝鮮族長輩也會特別關注陽臺是否能放下腌辣白菜的大缸。著手開始學習腌辣白菜、做大醬和打糕的我,想必也會在一道道小菜與家中的朝鮮族特色衣物中,讓這隨著血液流淌的民族印跡繼續(xù)傳承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