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特約撰稿 李坤
公司清算義務人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訴訟時效期間應自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無法進行清算之日起計算。訴訟時效期間是否已過,應綜合具體案件事實予以綜合認定,以平衡債權人與債務人的利益,有效維護市場經濟秩序的穩(wěn)定。
上??评A公司成立于1999年4 月,股東為宋某、北京科利華公司、李某及上海徐匯公司,法定代表人為熊某。
2004 年5 月,上海一中院作出第70 號《民事調解書》:一、黑龍江科利華公司承諾于2004年6 月30 日之前支付深圳發(fā)展銀行上海陸家嘴支行票據(jù)款人民幣500 萬元并支付利息;二、本案案件受理費人民幣36 925 元、財產保全費人民幣27 435 元,均由黑龍江科利華公司負擔,并于2004 年6 月30 日之前直接向深圳發(fā)展銀行上海陸家嘴支行支付;三、北京量子利華軟件科技有限責任公司、上??评A公司、北京科利華教育軟件技術有限責任公司、北京科利華科技孵化器有限責任公司、宋某對黑龍江科利華有限公司上述還款義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四、其他無爭議。同日,上海一中院作出第71 號、72 號、73號《民事調解書》,內容與前述70號《民事調解書》基本相同。
隨后,黑龍江科利華公司等未履行前述義務,深圳發(fā)展銀行上海陸家嘴支行申請強制執(zhí)行。上海市一中院經審查認為:……鑒于六名被執(zhí)行人目前均無可供本案執(zhí)行之財產,且申請執(zhí)行人亦無法提供有其他財產線索供本案執(zhí)行,故本案暫無繼續(xù)執(zhí)行之條件。據(jù)此,2004 年9 月23 日,上海市一中院裁定中止執(zhí)行。
2008 年7 月,上??评A公司被吊銷營業(yè)執(zhí)照。2010 年6 月8 日,前述執(zhí)行案申請執(zhí)行人變更為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
2013 年10 月20 日,上海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申請對上??评A公司進行破產清算。2015 年2月15 日,上海市徐匯區(qū)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書,認為:管理人依法履行管理人職責后,因上??评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東均下落不明、管理人未能接管到上??评A公司的印章、證照、賬冊等一切財產,導致管理人無法清算。鑒于上??评A公司無法清算且科利華公司無財產給管理人接管及清償破產費用,故上??评A公司應予宣告破產并終結破產清算程序。由于本案系債權人上海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申請債務人上??评A公司破產清算案,因債務人的股東、董事、實際控制人等清算義務人怠于履行義務,導致債務人主要財產、財務資料、重要文件等滅失以及人員下落不明無法清算而終結清算程序的,雖然債務人的法人資格因破產清算程序終結而終止,但其既有的民事責任并不當然消滅,而應由上述清算義務人承擔清償責任。故裁定:一、宣告上海科利華公司破產;二、終結上??评A軟件有限責任公司破產程序。
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于2017 年1 月提起本案訴訟,請求判令上海徐匯公司、熊某、李某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一審法院判決:一、上海徐匯公司、李某對前述民事調解書確定的上??评A公司的債務向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二、駁回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
宣判后,上海徐匯公司提出上訴。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改判:一、撤銷一審判決;二、李某對前述民事調解書確定的上??评A公司的債務向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三、駁回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
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本案的主要爭議焦點為上海徐匯公司是否應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債權人提起侵權損害賠償之訴應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公司債權人以《公司法解釋二》第十八條第二款為依據(jù),請求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公司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無法進行清算之日起計算。本案中,首先,深圳發(fā)展銀行上海陸家嘴支行于2004 年7 月9 日就涉案債權申請強制執(zhí)行,后因無可供執(zhí)行的財產,上海市一中院于2004 年9 月23 日裁定中止執(zhí)行,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于2010 年6月8 日被變更為申請執(zhí)行人,故其自該日起應當知道涉案債權存在無法得到執(zhí)行的情況,且其作為專業(yè)的資產管理人及債權人理應關注并了解上??评A公司的經營情況。其次,根據(jù)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條之規(guī)定,公司因營業(yè)執(zhí)照被吊銷等法定事由解散的,應當在解散事由出現(xiàn)之日起十五日內成立清算組,開始清算?!豆痉ㄋ痉ń忉尪返谄邨l亦規(guī)定,逾期不成立清算組進行清算的,債權人可以申請人民法院指定有關人員組成清算組進行清算。上??评A公司于2008 年7 月27 日被吊銷營業(yè)執(zhí)照,至今未進行清算。《公司法解釋二》于2008 年5 月19 日施行,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在上??评A公司營業(yè)執(zhí)照被吊銷后至本案一審起訴前,既未要求上??评A公司的股東履行清算義務,亦未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清算或者請求上海徐匯公司承擔清償責任,顯屬怠于履行權利。再次,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上訴主張應自徐匯法院送達(2014)徐民二(商)破字第2-3 號《民事裁定書》之日起計算訴訟時效。經查,該案系上海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債權人申請上??评A公司破產清算,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認可該筆債權與本案債權無關。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在成為申請執(zhí)行人后至本案起訴前近7 年未行使權利,現(xiàn)其要求以其他債權人主張權利之行為作為己方債權訴訟時效之計算起點,與立法初衷相悖。
綜合考慮前述因素,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的訴訟請求已過訴訟時效期間,現(xiàn)上海徐匯公司提出時效抗辯,故對華融公司深圳分公司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隨著越來越多的公司解散后不清算或者怠于清算,股東侵占公司財產及逃避公司債務的現(xiàn)象屢見不鮮。這種公司的異化不僅加劇資源配置失衡,更易累積金融風險,形成不良的社會導向,故準確認定公司清算義務人的法律責任對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完善公司信用體系具有重要意義。
公司清算義務人的連帶清償責任。
清算義務人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怠于履行義務”,二是“怠于履行義務”與“公司主要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等滅失,無法進行清算”的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不當履行清算義務的行為究竟屬于何種法律性質,學理上存在很大分歧。2019 年《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以下簡稱《會議紀要》)明確,讓公司股東承擔連帶責任的理論基礎是公司人格否認制度,股東清算責任的性質是因股東怠于履行清算義務致使公司無法清算所應當承擔的侵權責任。
關于小股東的舉證責任分配及保護問題,一種觀點認為小股東的持股比例決定了其不會保管公司主要財產及重要文件,故應由債權人承擔舉證責任;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小股東的持股比例不能當然免除其舉證責任。《會議紀要》強調,小股東仍須舉證證明其既不是公司董事會或者監(jiān)事會成員,也沒有選派人員擔任該機構成員,且從未參與公司經營管理,只有達到了該證明標準,才不構成“怠于履行義務”。
訴訟時效期間的計算。
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涉及到對訴訟時效制度的價值判斷和選擇。隨著職業(yè)債權人對批量“僵尸企業(yè)”提起強制清算之訴,公司成為資本投機的工具,法院認定訴訟時效起算點的標準也逐步嚴格。根據(jù)《會議紀要》,訴訟時效應自債權人知道或應知“公司主要財產、賬冊等滅失,無法清算”之日起算。
應認識到,訴訟時效制度的目的是為了實現(xiàn)更高的普遍安定性,避免因請求權的長期不行使導致對社會經濟的極為不利的影響?!稌h紀要》第16 條確立的主觀與客觀相結合的標準,可使債權人積極行使權利,亦可避免清算義務人遭受“陳年舊賬”的困擾,較好地平衡雙方利益,維護經濟秩序穩(wěn)定,這也是法院認定訴訟時效期間應掌握的基本精神。筆者認為,應重點審查公司出現(xiàn)解散事由時間、債權申請執(zhí)行情況、破產清算程序終結時間等關鍵事實,進而對訴訟期間起算點予以綜合認定,方符合公司清算及訴訟時效制度之立法初衷。
應注意的問題。
第一,股東并非破產清算程序中的清算義務人,故《公司法解釋二》第十八條第二款并不適用于公司破產終結后的情形。
第二,債權人起訴股東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并不以其先提起強制清算為前提條件,但法官應將無法清算的事實及時間作為重要的案件事實予以重點查明。
第三,在舉證責任分配方面,公司債權人應證明的是清算義務人存在“怠于履行義務”及“公司無法進行清算”二要件的存在;清算義務人若主張免責,則應證明的是其未怠于履行義務或因果關系不成立;關于訴訟時效的抗辯,應由清算義務人主動提出并證明債權人怠于主張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