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萌
作為現(xiàn)代中國版畫的開拓者、系統(tǒng)建構者與德高望重的藝術大家,李樺先生是他那個時代具有多重意義的角色。先生生前辦過許多次個展,但主要集中在其青年時期,晚年及去世后并沒舉辦過完整歷史序列的大型回顧展。對于這位版畫界的泰斗來說,這種現(xiàn)象與他的歷史地位顯然是很不相稱的。
李樺,《勞動后備軍》,黑白木刻,1937 年
作為策展人,策劃“桃李樺燭”這個展覽的初衷,就是想做一個跟以往不一樣的“老先生展”。假如你閉上眼睛想象一個“老先生展”,以往的經驗無非是一些按年代或創(chuàng)作主題劃分的展覽結構,反映其成就的作品、年表、文獻手稿或草圖和一本布面精裝的大畫冊。似乎這就是這幾年“老先生展”的模式。不可否認,由學院美術館發(fā)起、帶動的“老先生展”已經成為近幾年中國展覽領域獨特的文化現(xiàn)象,而我所供職的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更是“始作俑者”。所以,我希望能夠通過這個展覽區(qū)別此類展覽的模式與風格,并有所突破。
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作為目前國內李樺藏品最多的機構,擁有李樺的近百件版畫作品、一百五十多件木刻原版和手稿、日記、筆記、影集、書籍、信件、證件、工具等幾千件文獻資料。我先是從這些已有的作品和文獻研究入手,同時接觸到了幾位研究李樺的專家和藏家,得到大量的補充線索和材料,經過半年左右的時間,逐漸對李樺的形象、氣質形成概念。
在我看來,李樺是一個外表溫和、溫文爾雅、和藹可親,內心卻無比堅強的人。年輕時候批判現(xiàn)實的尖銳刀鋒,在1949 年以后,被打磨得有些鈍了,似乎被磨成了一根針,可它始終硬硬的還在,逐漸轉變成了“綿里藏針”。李樺將這種個體的先鋒性轉變付諸實踐;在刀筆之間,在字里行間,“木刻作家”成為他的代名詞。然而一個“作家”的文化身份,及其真正所發(fā)揮的能量,是他不斷移動的“位置”。在這個過程中,李樺曾是魯迅麾下的一員驍將和好學生,年輕時的他以積極入世的態(tài)度去踐行魯迅先生所倡導的“走出書齋”的思想理念,并以勤奮的創(chuàng)作和執(zhí)著的態(tài)度,將“新興木刻”這一概念提升到“獨立藝術”的高度,年僅35 歲即被徐悲鴻譽為木刻界的“老前輩”;李樺又是一個具有極強使命感和責任感的藝術教育家,一個新中國版畫格局和系統(tǒng)的建構者,他是生來注定要改變世界的那類人,這不僅體現(xiàn)在他始終把教書育人放在首位,把推動中國版畫事業(yè)向前發(fā)展作為己任,也體現(xiàn)在整個過程中他所體現(xiàn)出的一種雷厲風行、不怕吃苦、說到做到的軍人作風(與李樺在抗戰(zhàn)時期當過軍人有關);李樺還是一個從社會批判到謳歌,從書齋走出到回歸,不斷處理與時代關系的藝術家;一個在個人文獻檔案的整理與留存上投入了大量心血的老者,他在中年到老年時期的生活十分平淡、簡樸,這透過他留下的大量日常生活照片中隨處可見;李樺也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藝術泰斗,其為人光明磊落、大公無私、樸實無華,其師德人品至今仍被稱頌——伍必端說他像一顆“透明的鉆石”,黃永玉以“一切人格和藝術的贊美,只有李樺當之無愧”來形容其高尚品德;李樺更是一個堅強的丈夫和父親,他的第一任妻子梁益堅是他的藝術和靈魂伴侶,她的早逝直接誘發(fā)李樺從油畫轉向木刻,而他們留下的唯一的女兒——讓李樺引以為傲的女兒李紀慈,也在他84 歲那年離世,這無疑對李樺的打擊非常人所能想象。
根據(jù)李樺一生不同時期的文化身份,我們首先將展覽分為三個板塊:先鋒驍將、美院先生、木刻作家。隨后,又將展覽主題定為“桃李樺燭”。樺燭的原意是“用樺木皮卷成的燭”,有光彩映照和華美的燭火之意。歷代文人騷客也有多次提及,唐代沉佺期《和常州崔使君寒食夜》:“無勞秉樺燭,晴月在南端?!蹦纤侮懹巍堆┮垢信f》:“江月亭前樺燭香,龍門閣上馱聲長?!辈灰欢?。而蠟燭也有教師的象征寓意——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以及薪火相傳。我最早思考的題目是“樺燭桃李”,它來自我根據(jù)這個意象順帶想出的一句話:“化成樺燭桃李香”——把物質的東西轉化為精神。
正所謂,前頭人栽樹,后頭人歇涼。題目最終選定為“桃李樺燭”,仿佛也有了“桃李樹下樺燭芳”的意境與空間想象。而“桃李樺燭”的英文之所以選定Prometheus in Printmaking(版畫中的普羅米修斯)。理由是,普羅米修斯(古希臘語:Προμηθε;英語:Prometheus)在希臘神話中,是最具智慧的神明之一,他不僅創(chuàng)造了人類,而且從奧林匹斯山上給人類盜來了火,還教會了人類許多知識和技能。因此,普羅米修斯有人類老師的含義。而這種對李樺的身份隱喻,從文化上也會讓西方人容易理解李樺之于中國版畫的地位、意義與價值。
李樺,《快把他扶進來》,黑白木刻,1947 年
在構思展覽的過程中,隨著對李樺的了解逐漸深入,一個時常被我們提及的問題是:如果我是藝術家的話,在今天是不是也要做一個像李樺那樣的藝術家?我們不斷地觀察、思考、想象,并且反思自身。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找到了我們與李樺的四種關系:一是批判他;二是逃離他;三是被他和他所處的時代裹挾,沉浸其中,與他共舞;四是超越和穿越他。權衡利弊之后,我選了第四種關系,就是超越。那么,如何超越?再往深想,又出現(xiàn)四個要素擺在我們面前:哲學、宗教、藝術、愛情。我認為這四個要素可以超越任何時代、文化、文明和種族。最終,我在四個要素里選擇了“藝術”。那么,如何“藝術”?我們希望以一種藝術的方式去看待生命,用尊重以及包容一種生命的方式,去嚴肅地看待李樺。于是,我便開始嘗試找年輕的藝術家合作,并將這幾位參與工作的藝術家以設計師身份納入策展團隊,我希望從他們各自的知識結構、藝術品位、學術背景和專業(yè)背景出發(fā),對李樺進行觀察、思考、想象與再解讀。在整個構思過程中,為了避免過度設計,我始終謹慎地控制展覽的整體“調性”和氣質,以及拿捏各種要素之間的分寸關系,生怕把展覽做過了。我時刻提醒著大家:我們是個做內容的團隊。所有的形式是圍繞內容展開的,是為內容服務的,是從內容中生發(fā)出來的,二者彼此互相支撐、相得益彰。
最早開始的是展覽的空間設計。我找到之前曾一起合作過“羅杰 · 拜倫:荒誕劇場”展覽的空間設計師孫華,他是徐冰老師的博士生,而李樺又是徐冰的老師。雖然孫華沒有學過版畫,但這種師承關系本身就構成一種潛在的知識血緣間的傳承與對話。隨后,我們就開始討論展覽的“調性”與氣質。當然,很多時候的討論是無結果的,但卻是非常有效和具有啟發(fā)性的。我們會彼此提出很多問題和設想,逼迫彼此各自回去不斷地思考。就是在這種不斷思考、爭論、想象的過程中,展覽的結構、主題,以及呈現(xiàn)方式漸漸明晰。
“桃李樺燭:李樺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紀念展”展覽現(xiàn)場,2017 年,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
“桃李樺燭:李樺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紀念展”展覽現(xiàn)場,2017 年,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
不難發(fā)現(xiàn),整個展覽呈現(xiàn)上我們沒有使用常規(guī)的作品裝裱和展陳方式,而是將作品、文獻、實物重組后,放置在大大小小四個尺寸的木箱子里,共計90 個。箱子通體由香樟木制成,觀眾會在展廳里聞到樟木的氣味,展出結束后,除去箱子里的光源、襯板和亞克力面板,李樺的這批木刻原版與文獻可以存放在里面,以改善這批藏品現(xiàn)有的保存條件。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找到呈現(xiàn)木刻原版效果的最佳辦法。
還記得我們去看美術館藏的李樺版畫作品那天,八十幾張作品不到一小時就看完了?;蛟S是太過熟悉這些圖像,或許是這些作品顯得有些簡單與單薄,我們都略感失望。于是,再約去庫房。當我們把裹在原版外面的牛皮紙撥開,將板子拿在手里的那一剎那,一種復雜、精致、嚴謹?shù)母杏X凸顯出來。這些板子太有溫度了!在場所有人都被板子上豐富而又微妙的細節(jié)深深吸引,被李樺先生的精湛刀法所折服。尤其是他1949 年以后的版畫作品,由于風格和形式變得越發(fā)簡潔,而呈現(xiàn)出大面積留白。而這些留白在木刻原版上則體現(xiàn)在“鏟底”技術上豐富的木刻語言和具有章法的刀法變化中。因此,我們當場就確定,這個展覽一定要展出大量的木刻原版。于是,這些大量從未展出且塵封已久的木刻原版如何呈現(xiàn),成為我們思考展陳設計的一個核心問題。
起初,我們想到了書桌概念。從李樺生前留下的很多工作照中不難發(fā)現(xiàn),他晚年的很多作品都是在書齋內的寫字臺上完成的。而且這個寫字臺上還有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一些照片和藏書票。于是,孫華想在展廳里呈現(xiàn)幾十個小書桌,并配有椅子,有的桌上放板子,有的玻璃板下壓作品。后來,出于空間、燈光和安全等因素的制約,這個方案被否了。但恰恰是在書桌基礎上繼續(xù)深化,最終,我和孫華選擇了用箱子呈現(xiàn)。讓燈光從箱體內部的四邊發(fā)出,并掃過木板表面輕微的起伏,讓上面凹凸的刀痕浮現(xiàn)出來,進而體現(xiàn)出一種浮雕感。當然,這個箱子概念既可以理解為書箱、畫箱、工具箱,也可理解為旅行箱,寓意著李樺大半生漂泊動蕩的狀態(tài)與過程。這些從箱子散發(fā)出的光,有些呈現(xiàn)為隱隱的燭光,呼應著“桃李樺燭”的展覽主題;而有些則呈現(xiàn)出一種生命燃燒和迸發(fā)殆盡的輝煌感。展覽的風格與氣質逐漸清晰。
在布展過程中,我和策展團隊在現(xiàn)場的配合與臨場應變,不僅圍繞箱子之間的關系,更要圍繞每個箱子里的內容與內容之間的關系。而在籌備時,從箱子的提手到鎖扣,從固定展品用的小木夾到大頭針,包括展簽的手寫方式,所有細節(jié)的討論都基于我們對李樺氣質的想象。由于箱子的形制比較私密和拘謹,因此,我們要把箱子里的內容處理得比較放松。我們希望每個箱子里呈現(xiàn)出來的狀態(tài)是文氣的,有厚度的;有核心內容點驅動并且是高級的;同時,也是有豐富、飽滿、復雜的材料作為支撐的;當然,它更是符合李樺氣質的。尤其是展廳中的一個特殊的六角形展臺,其形制來自李樺遺物中的一個六角形月餅盒。當我們打開這個盒子,蓋子里有一面六角形鏡子,盒內裝滿李樺生前使用過的各種證件。每一個證件,都在提示李樺生前不同社會身份的表征。并且,這證件也是那個時代中國知識分子所共有的一種身份記憶。六角紅盒、六角鏡、六角形的展臺裝置,以及散放出來的那些證件背后投射的散落自我,構成了展覽的“眼”。
接下來是文獻設計。在討論箱子的內部呈現(xiàn)過程中,我們找到版畫系的博士研究生王啟凡和藝術家陳哲來參與。此二人的專業(yè)背景非常不同。啟凡是蘇新平老師的研究生,有著與李樺先生的師承淵源和木刻版畫專業(yè)背景,他的加盟是讓李樺的木刻語言在展覽中得到準確傳遞的重要保障,而從美國留學歸來的陳哲一直以來以攝影為媒介進行創(chuàng)作,且具備較高的國際化視野。過去幾年,她的作品越發(fā)呈現(xiàn)出一種檔案化和文獻化傾向,在文獻的可視性和互動性上已經體現(xiàn)出較強的成熟度。
此外,我們館藏有近千張李樺生前的照片,這批照片的時間跨度、豐富度和精彩度,時常為我們帶來驚喜,也是我們能夠接近并走入他的工作和生活的重要參照。因此,我希望能夠把攝影作為展覽的一個亮點去呈現(xiàn)。于是我們請來曾在英國學習攝影的藝術家楊圓圓加盟策展團隊。理由是,圓圓近年的幾個攝影媒介作品主要圍繞歷史文獻檔案來展開。我把套在展廳中的一個充滿玻璃展柜的特殊展廳交給她,這個空間本身的氣質與其外部空間就非常不同,加之李樺先生在照片中所展現(xiàn)出的獨特個人氣質與魅力,讓我們非常想將其建構成一個他的個人影像史書寫空間,一個李樺的影像空間。經過不斷的討論和修改,這個空間以非常專業(yè)的攝影呈現(xiàn)方式和豐富、飽滿的姿態(tài)與表情,呈現(xiàn)出李樺一生中不同生命狀態(tài)與面向。
關于視覺設計,紀玉潔對我們美術館的總體調性把握得越來越成熟。在過去幾年中,我和她一起合作過多個展覽。隨著對李樺的深入研析和對策展思路的逐漸把握,展覽設計概念很準確地被提了出來,即以“報紙”這一李樺曾經熱衷的具有時代性、傳播性的視覺媒介載體作為展覽視覺形象,邀請函用粗糙表面的荷蘭版與牛皮紙信封來體現(xiàn)李樺的質樸和純粹,美術館內外空間和網絡空間中獨特的“報紙”形象的延展,使觀者未見展覽便已開始引發(fā)對李樺的思考與關注。在展廳視覺設計上,無論是具有時代氣息的顏宋字體還是一萬多字的年表設計,都和展覽的空間形成很好的呼應和對話,在把握整體前提下對細節(jié)的雕琢,使展覽的視覺品質得到進一步提升和放大。
“桃李樺燭:李樺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紀念展”展覽主視覺海報
如果將策展分為資源型(群展)和深入型(個展)的話,那么李樺展無疑屬于后者;如果任何展覽的策劃都要體現(xiàn)某種“問題意識”的話,那么策展的過程是一個不斷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具體到這次策展,如何讓展覽符合李樺的個人氣質,如何思考他在當下的意義?如何呈現(xiàn)出一個復雜、飽滿而又陌生的李樺,如何呈現(xiàn)一個不一樣的“老先生展”,便構成我們策劃、想象與實踐的起點?;蛘哒f,我們如何建構一個幻想的空間、一個補償性的他者空間,一個符合李樺氣質并兼具美院精神的具有復雜性和超越性的想象空間,也就成為我們在回歸相對遙遠和更高坐標點上所構筑的共同追逐的目標。圍繞這起點和目標,我們必須找到并建構一種復雜的“調性”與氣質:李樺的氣質、學院的氣質、美術館的氣質,以及策展團隊的氣質;這氣質如果來自對歷史與現(xiàn)實、重構與理想的某種假設,它不一定是真實的李樺氣質,因為真實的李樺氣質是根本無法窮盡的;這氣質是一閃而過的,暫時性的,一種能夠自足自洽的、有活性的他者的氣質。在這個展覽“調性”與氣質想象的過程中,我們盡力去把握這一想象的邏輯,并基于這一邏輯,提取若干個要素,從而進行空間上的轉換,比如那些牛皮紙和報紙,那些樟木箱和隱隱的燭光,那些老照片和木刻原版,以及彌散在展廳里的淡淡樟木香等等。我們的目標是讓所有元素都能在我們對李樺展覽的想象邏輯中自洽,并能夠得體地烘托出擁有百年歷史的這所學院的“正大堂煌”之氣。
從客觀上說,這次策展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了解李樺的過程——從開始試圖接近他、走進他,進而試圖進入到他的生命經驗;我希望通過這次嘗試,找到一種做“老先生展”的方法,即如何用一種更綜合、更當代的方式對老先生們進行喚醒和激活,進而從內容到形式上進行整體提升,并給觀眾類似劇場的體驗和沉浸感,通過展覽去感知老藝術家的存在。我想,最終呈現(xiàn)出來的這個展覽,既不是一個版畫展,也不是文獻展;既不是一個回顧展,也不是成就展。其實,它就是個紀念展,我們在紀念一個人,一位美院的老先生和一個老版畫家——李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