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琳(國家海洋博物館)
海關是一個國家監(jiān)督管理進出口國境的貨物、物品和運輸工具并執(zhí)行關稅法規(guī)及其他進出口管制法令、規(guī)章的行政管理機關。清康熙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1684-1685),清政府取消海禁,允許開海通商,正式開設海關,在福建漳州設立閩海關、廣州設立粵海關、寧波設立浙海關、江南(上海)設立江海關。在清代前期的四個海關中,以粵海關最為重要[1]。在制度上,海關隸屬于戶部。乾隆二十二年(1757)起,清政府限定廣州一處為外國商船準許進出港口。清代粵海關十兩砝碼錠就是當時粵海關關稅收入一種主要的稅錠形制。
隨著白銀貨幣化的加深和本位貨幣地位的進一步確立,銀錠在中國社會各個地區(qū)、各個領域都得到了廣泛的使用。清代的銀錠形制延續(xù)了明代后期錠形地域化的傾向,且愈演愈烈,成為中國歷史上銀錠樣式最為繁多的時期,這種狀況一直延續(xù)到1933 年的“廢兩改元”。此時期的銀錠根據(jù)重量大致可分為:五十兩大型銀錠,有大元寶、方寶、龜寶、大翅寶等;十兩、五兩、三兩、一兩等小型銀錠,有中元寶、小元寶、砝碼錠、橢圓槽錠、牌坊錠、圓槽錠、腰錠、銀錁子等形制。清代銀錠底部多為弧面[2],銘文多為戳印。除說明地域、年份、銀匠、銀號、銀鋪及用途等外,有的還直接標注成色(銀錠的成色是當時人們關注的重點。清代銀錠含銀量約為96-99%[3])。同時,也注重起翅效果及絲紋、鏡面(刻意去絲紋)、蜂窩等與真假和成色相關的形態(tài)表現(xiàn)[4]。
清代粵海關銀錠一般多為砝碼錠,是粵海關官銀號所鑄的稅錠。其形制規(guī)整,表面光潔,“錠面略呈方頭束腰形,錠身為兩面收緊的半圓形”[5]。從規(guī)格和質(zhì)量來看,屬于清代中型銀錠。銀絲水線均勻,較之明代以前很少有蜂窩,且蜂窩皆口小洞大,孔洞內(nèi)有光澤,整體端莊嚴謹。
經(jīng)前期的資料收集和梳理,從《中國銀錠圖錄》[6]、拍賣行及博物館館藏整理出40 余件清代粵海關銀錠。拍賣行以北京誠軒拍賣有限公司和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拍賣會上出現(xiàn)的粵海關銀錠居多,金德平先生《嘉德銀錠拍賣十年(2002-2011)回顧》一文中統(tǒng)計分析了中國嘉德在2002-2011 年之間拍賣的清-民國初年銀錠,其中砝碼錠拍賣項為132 項,成交比例占83%,比起其它形制的銀錠,成交率相對較高[7]。另外,本文還搜集了國家海洋博物館、中國海關博物館、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以及義烏市博物館館藏粵海關銀錠。
(續(x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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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列表對比,發(fā)現(xiàn)粵海關銀錠的形制極為相似,其文字排布較為規(guī)整統(tǒng)一,銀錠大小體量也較為相近,特別是北京誠軒拍賣公司2008 年春秋兩季拍賣會分別出現(xiàn)的清代廣東“粵海關 道光三十年 八月王福昌”“楊”十兩砝碼錠與清代廣東“粵海關 道光廿九年”十兩砝碼錠的質(zhì)量均為366.5 克,可見粵海關銀錠的熔鑄標準在清朝中晚期甚為嚴格。國家海洋博物館藏清廣東“粵海關 咸豐元年 義源”三排戳十兩砝碼錠,除了基本的三排戳外,在“門”內(nèi)是“義源”二字的小戳記(如圖)。
中國海關博物館粵海關十兩銀錠為砝碼錠造型,銘文呈“門”字形排布,其中“粵海關”的“海”字有磨損,這種現(xiàn)象較少見?!板V面中心微凹,錠底及周邊有蜂窩孔和細密狀水波紋,蜂窩孔深淺不一,口小洞大,銀錠兩側(cè)有很規(guī)整的弧形?!盵9]
通過對上表內(nèi)所有粵海關銀錠的綜合分析比較發(fā)現(xiàn),其質(zhì)量皆為十兩,換算成現(xiàn)在的質(zhì)量標準,平均為360 克左右,從形制來看,砝碼錠既不同于大元寶、方寶等大型銀錠,也異于散碎銀兩,介于二者之間,且有明顯區(qū)別,較容易辨認。由列表可以看出,粵海關銀錠主要集中在清代嘉慶、道光、咸豐及光緒這些朝代,尤以咸豐朝出現(xiàn)的數(shù)量為多,其中《中國銀錠圖錄》收錄的粵海關嘉慶十年砝碼錠屬于國寶級銀錠[10],尤為珍貴。粵海關銀錠銘文內(nèi)容除了“粵海關”三字和紀年月日外,有的銀錠還會戳記銀匠或銀號名,如鄭興隆、王福昌、沈貞祥、呂大生、高恒茂、高合益、周永興等字樣。銘文戳記的排布方式呈“門”字形三排,“門楣”處戳印“粵海關”,如果只有年號,多采用門框左右重復戳記年號銘文的方式,如清廣東“粵海關 咸豐元年 義源”三排戳十兩砝碼錠,左右兩側(cè)皆為“咸豐元年”;如果銘文有年號、月份和銀匠名,那么年號多戳印在右側(cè),月份和銀匠名戳印在左側(cè),例如清代廣東“粵海關咸豐八年四月王福昌”十兩銀錠,右側(cè)為“咸豐八年”,左側(cè)為“四月王福昌”,又如清代廣東“粵海關咸豐二年五月銀匠呂大生”十兩銀錠和清代廣東“粵海關 光緒四年 四月高合益”十兩砝碼錠等;另外有具體日期的,一般“ 日”與月份戳記在同一側(cè),如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藏的清“道光三十年 五月 日粵海關”十兩銀錠[11]。有時在“門”字型內(nèi)部還會有獨立的小戳,如清代廣東“粵海關 咸豐九年”十兩砝碼錠,正中心有“昌”字小戳。從銘文字體的書法來看,清代粵海關銀錠戳印正體楷書,并體現(xiàn)出清代“館閣體”的書體特點,方正工整,字體勻稱[12]??傮w來說,清代粵海關銀錠鑄造規(guī)整,戳記清晰,整體保存較為完好。
明代,白銀已在貨幣歷史舞臺上發(fā)揮重要作用。清代正式開設海關,粵海關憑借得天獨厚的環(huán)境和資源優(yōu)勢在四大海關中脫穎而出。不同于其他三個海關,粵海關監(jiān)督以專任為主,由內(nèi)務府掌控。另外,粵海關每年向政府繳納的稅款占相當大的比例[13],可見國家對粵海關的重視程度。
乾隆二十二年至道光二十二年(1757-1842),清政府實行了限制于廣州一口、由廣州十三行統(tǒng)制對外貿(mào)易的制度[14]。早在康熙年間,廣東官府正式招募并確認了廣東、福建、安徽等地來的十幾家有實力的商家。清政府令廣州十三行直接與外商交涉,一方面向外商轉(zhuǎn)達諭令和告示等,代表政府征稅;另一方面向清政府匯報外商的意見、要求及反饋信息,承擔外商商業(yè)活動的責任[15]。在清政府將“四口通商”改為“一口通商”后,粵海關的關稅更是迅速增加[16]。當時外商繳納的關稅均為“本洋”,即西班牙銀元,行商收取后再改鑄成紋銀,即關餉錠,上繳國庫。
發(fā)展到晚清時期,特別是鴉片戰(zhàn)爭之后,清政府割地賠款,支出大量白銀?!赌暇l約》要求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處開放通商后,廢止行商和公行制度,英國商人參與了銀兩制度的制定,如關平銀制度。道光二十三年(1843),中英雙方確認海關使用的銀兩在“平”上使用粵海關的“平”,采用紋銀,依據(jù)當時國家標準,按照白銀含量從多至少依次為純銀、足銀、紋銀、標準銀。其中紋銀含銀量在93%以上[17],可見其純度之高,成色之好。這就是不平等條約束縛的新關稅制度下產(chǎn)生的海關兩[18]。
鴉片戰(zhàn)爭后,在英國軍事壓迫下,清政府保證并促進財政收入的意志最后竟因英國強加的不平等條約強行改變稅則和稅制而得以實現(xiàn)[19]。英國借助鴉片戰(zhàn)爭這一野蠻的方式掌握中國近代財政經(jīng)濟命脈,咸豐四年(1854)中國開始雇傭外國人來管理海關事務,形成外籍稅務司制度[20]。海關稅本是主權(quán)國家依據(jù)本國國情需要,自主制定和修訂的,以保護和扶植本國的民族經(jīng)濟[21]。外籍稅務司制度,雖然客觀上較為完善、辦事高效,但是卻對海關主權(quán)造成了嚴重侵犯。
從一枚枚小小的十兩砝碼錠管窺粵海關在當時四大海關中所處的重要地位,折射出清代的社會制度、經(jīng)濟、文化以及科技水平等諸多層面。清代粵海關銀錠為研究清代海關歷史提供了珍貴的實物依據(jù),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
注釋:
[1][13][21]姚永超、王曉剛:《中國海關史十六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65 頁。
[2]周衛(wèi)榮、楊君、黃維、王小塔:《中國古代銀錠鑄造工藝研究》,《中國錢幣》,2013 年第4 期。
[3]周衛(wèi)榮、楊君、黃維、王金華:《中國古代銀錠金屬成分研究》,《中國錢幣》,2013 年第3 期。
[4]周衛(wèi)榮、楊君:《中國古代銀錠形制演變芻議》,《中國錢幣》,2014 年第4 期。
[5]金德平:《中國白銀稱量貨幣概說(下)》,《江蘇錢幣》,2014 年第1 期。
[6]文四立主編:《中國銀錠圖錄》,中國金融出版社,2013 年,第333-334 頁。
[7]金德平:《嘉德銀錠拍賣十年(2002-2011)回顧》,《中國錢幣》,2012 年第3 期。
[8]李亮:《海關遺珍——義烏市博物館館藏粵海關商貿(mào)精品文物賞析》,《中國文藝家》,2020 年第9 期。
[9]王心緣:《粵海關銀錠的分析與制作工藝》,《文物鑒定與鑒賞》,2020 年第2 期。
[10]趙曉明:《曾經(jīng)的白銀帝國,獨特的貨殖文化》,《金融時報》,2013 年10 月25 日。
[11]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藏銀錠資料系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萬娟老師提供。
[12]曹翃:《古錢錢文書法研究》,陜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1 年。
[14]黃福才:《鴉片戰(zhàn)爭前十三行并未壟斷中外貿(mào)易》,《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8 年第1 期。
[15]劉詩平:《洋行之王——怡和與它的商業(yè)帝國》,中信出版社,2010 年,第50—56 頁。
[16]廖聲豐:《清代前期粵海關的商品流通及稅收》,《華南農(nóng)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1 期。
[17]千家駒、郭彥崗著:《中國貨幣演變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年,第174 頁。
[18]戴建兵:《中國近代的白銀核心型貨幣體系(1890-1935)》,《中國社會科學》,2012 年第9 期。
[19]吳義雄:《鴉片戰(zhàn)爭前粵海關稅費問題與戰(zhàn)后海關稅則談判》,《歷史研究》,2005 年第1 期。
[20]戴一峰:《晚清海關與通商口岸城市調(diào)研》,《社會科學》,2014 年第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