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梅
剛吃過早飯,我打開視頻:“媽,吃飯沒呢?”“剛吃過。你呢?”“我也剛撂筷?!薄斑€在玲玲(大侄女)家呀。”看著鏡頭里面熟悉的壁畫,我問:“買藥沒呢?”“沒呢?!薄芭?,那正好,就買藿香清胃膠囊?!薄斑@個好使呀?”見我斬釘截鐵,母親回問?!班牛医o你讀讀藥品說明:清熱化濕,醒脾消滯,用于脾胃伏火引起的消化不良,脘腹脹滿,不思飲食……”
“怎樣?”“嗯,除了最后的口苦口臭,其他都對癥?!蹦赣H點著頭。
昨天與哥嫂一道去大侄女家的母親跟我說:“又吃不下飯了……原來吃的那藥用完了,上車時想帶一份,可你哥說,一個常用藥,哪兒沒有呢。那種類多了……”沒等母親說完話,我先表明態(tài)度:“還是繼續(xù)用原來的好唄?!薄澳鞘橇?!”
母親所說的藥品是診所自己配制的一種中藥丸,小粒,散裝,也沒有名字,都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到那一說啥癥狀,或者簡單切切脈,便用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裝袋用小勺裝上一些。所以,若去藥店找與它同款的,還真有些難度。
今早,忽然想起同樣偶染微恙的母親來,趁著剛剛盛好飯,晾一晾的功夫,拿起筆,迅速在一頁紙上對著手機記錄藥品說明,意在飯后轉(zhuǎn)告母親。
母親今年八十有四,身體尚算硬朗,可是畢竟年齡大了,前段時間又剛犯過腰椎間盤突出,活動有些受限。
“今天北風,這屋子可冷了,我在屋里還穿長袖呢。你看……這玲玲就穿個短袖走的……”母親臉上透露出擔心的表情?!皼]那么冷,還行,早晨我出去了?!?/p>
某種程度上聊天是否也像看書?一章一章,說完這個說那個。
“這回可涼快了。媽你說我家里這些糧食,讓我三天兩頭的東挪西搬倒騰,到底保住了。你看,屋子里一個飛蟲沒有。”我傾斜著手機屏幕指給母親?!霸跄敲炊啵俊薄岸际菃挝话l(fā)的?!薄拔艺f嘛,能吃多少!”“是!原來都在車庫里,這伏天不行啊,潮濕還遭耗子了,大米都撒了,讓我拿屋來連篩帶選的……”母親一路聽我嘮叨下去,雖然沒有發(fā)聲,但我敢肯定,她心里早已為勤儉持家的我點贊呢!
“都說怕耗子踩踏過的大米有菌,讓我去公園喂鳥去……”“行,那也算行好。”“是啊,總比白白地扔掉得好??!”
這,那,有用的,沒用的,娘倆聊得熱鬧。
“這兩天公園里死了兩個人,倆老頭。一個淹死的,一個吊死的。這咋都不愛活了呢?”母親大睜著眼睛有點吃驚。“一個喝酒了,意外;一個大家還嘮呢,或許生氣了唄,跟老伴唄,我還想呢,如果真是這樣,剩下這個不定怎么后悔呢!有啥大不了的,都一輩子了。哼,那都活不長。一那樣心里就像有愧似的,一天滴淚嗒淚的,那能好?”母親深有體會,接著說道:“就像咱村里的牛大全他爹似的,那不是嘛,他媽先沒了,剩老頭一個人,這一天這個哭啊,誰也不許提,提一回哭一回。還害怕得不行,給放東屋不敢住,放西屋還不敢住,沒招了,到底跟兒子、媳婦一個屋,都年輕輕的,這不,前兩天掉地上了,倒是沒了?!薄鞍?!”我驚訝著:“我的天!”“這人啊,老了都不好活呀!”
那不是原來牛縣長的老爹?倏忽間有長篇大論在心里擠撞:母親說的這位老人倒沒啥印象,牛大全我熟悉。尤其??h長,從鄉(xiāng)里到縣里又一路到市里,最后光榮退休,是我們村最有出息的。人長得也帥,白白凈凈笑呵呵的,頗有家鄉(xiāng)情結(jié)。去年鄉(xiāng)里出書,關于老家名人這塊,還登上一張他的照片呢!
也老了。我在心里自言自語:??h長的老爹疾病纏身,聽說自己買了個透析機,維持十多年了。哎,再怎么能耐也保護不了老爹了!
“那你自己在家行嗎?”忽然又想起老媽的飲食起居來?!耙粫蚶颍ǘ杜┻^來接我去她家?!薄芭叮切?。呵呵?!本o張的情緒立刻輕松下來,我笑了一聲?!靶ι赌兀俊币娢倚δ赣H有點莫名其妙?!拔艺f您老人家還行??!”我提高著音量:“一天車接車送的,挺讓人羨慕的……”說話間,遠的、近的,心里隱隱地比較?!昂呛牵蹦赣H清了清嗓子,不無得意、脖子不自覺地向一邊歪著:“你哥他倆對我還行,孩子們也行。”
母親嘴里的“還行”是家鄉(xiāng)話挺好的意思。
“是啊,不管怎么忙,在家不在家的,都還有個安排……”“嗯,是,”表情開展的母親上下嘴唇抿著,在鏡頭里連連點頭:“我知足:這么大的村子,從東頭數(shù)到西頭,一般的老太太都比不了!”她頭偏著,自信、篤定。
“我也挺知足,”我眼角笑著說,“這么大的城市,媽你說你一天也不用上班,衣食無憂——每天看我的書,撰我的文,練我的瑜伽……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那是了!哎……”我長呼一口氣:挺好都行啊,都好好享受生活吧……
我能想象電話掛斷后作為一種幸福的余波,或者擺撲克或者對著花園里葳蕤的草木,無聲的喧囂中母親的開心與驕傲。
與母親通話幾乎是每天必須的內(nèi)容。因為母親健在的緣故,盡管不經(jīng)?;乩霞遥車锇舜宓?,對村里的老老少少,熟悉的不熟悉的,很多都還比較了解。沒事時,我也愿意聽母親一朝像捋布頭似的,整個村子從東捋到西,又從南排到北——誰家的孩子如何優(yōu)秀,考到哪個大學了;誰家的老人這幾年身體都怎樣了;誰家的買賣做大了,日子都怎樣了;等等。
每一次說過都像上了一堂生動的愛國主義教育課,十分減壓。同時,讓我在生理和心靈上,在老家的根基又扎實一些。尤其聽到像旱情嚴重的前幾天關于下雨的反饋:“下雨了,這回是下透了?!薄斑@是下錢呢!”說著母親不自覺笑了起來。她笑得像一朵花兒,母親輕松的表情是我最愛看的。這樣的談話內(nèi)容像一次次捷報,同樣是我最喜歡聽到的。那一刻,仿佛我也是一株藍蒼蒼焦渴到失血、打綹的莊稼,剛剛蒙受過雨的恩澤,安靜了,鮮活了,飽滿了,思想生出翅膀了。
你一分土地沒有,怎也有這種無妄的焦慮?我盼雨,我喜歡清清爽爽眼睛一般綠色的大地。是啊,我沒有一寸土地,而似乎我又擁有無限的土地。我渴望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因為我的根一直深深扎在土地里。一次,偶然讀到一位老師關于《期盼一場雨》的文章,忽然覺得這說的不正是我嗎?
人生何嘗不是經(jīng)歷與沉淀的過程?從出生,從一次次父母不忍的目送開始,去打拼,去征戰(zhàn),去為后續(xù)人生做著各種必要的鋪墊,遠遠近近中,故鄉(xiāng)被冷落了、忽略了、深藏了、似有似無了甚至被拋棄了。而故鄉(xiāng)像一壇等待慶功的老酒,經(jīng)過若干年的封存、沉淀過后,終于有一天開始渴望享用它的美好與香醇,盡管活著悲喜,活著疼痛,活著不舍,活著無奈。
走了,去河灣撈蝦去。大柱、二小、三丫拿著小桶、笊籬,咬著餅子,帶著大黑(狗)……還有小生家那滿手的大杏梅呀,一個一個,仿佛一樹黃色的小燈籠……故鄉(xiāng)是場做不完的夢。很多時候我在想: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多少歡笑、悲憫、樸素,歸屬與愛不都來自那看似不起眼的故鄉(xiāng)?此刻,我像一根青藤,爬得有點急、有點遠,業(yè)已有根扎下,但一樣在為故鄉(xiāng)豐富的養(yǎng)分滋養(yǎng)著,豐富著,茂盛著,成長著。
人啊,有故鄉(xiāng)才有回望,才有那種征戰(zhàn)也好,堅強也罷硬撐后面的柔軟與停靠。否則,即便再光鮮,都像一截被掐頭去尾的無根短木,被框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狹窄而堅硬的空間里,缺少延伸,缺少滋養(yǎng),缺少繼承,兀自消耗著。
像一個擺渡人,有媽,有親情的維系,在悄然的繼承中,在流淌的愛意里,故鄉(xiāng)是柔軟的、鮮活的、生動的、成長的、放大的、看不到終點的,是明晃晃的存在。否則,故鄉(xiāng)是堅硬的、暗淡的、模糊的、擱淺的、風化的,是隱在心里的一個結(jié)甚至最后或許僅僅只是一個名詞。
有媽真好。
媽在、家在,故鄉(xiāng)在。
(沈陽市法庫縣農(nóng)經(jīng)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