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科幻電影中的非人形象以去身、具身與擬身的身體形式質問了人類身體的邊界問題。從《太空漫游2001》中的“HAL9000”到《銀翼殺手》中的基因仿生人,再到《頭號玩家》《阿麗塔》中的虛擬身體與人機混合體,身體不再專屬于人類,它逐漸被機體與AI替代、延展。身體邊界的退縮建構了科幻電影的敘事矛盾并推進了情節(jié)發(fā)展。通過后人類身體這一獨特的視角,科幻電影背后的現(xiàn)實關切也向我們自行展開。
關鍵詞:科幻電影;身體;去身;具身;擬身;敘事矛盾
當微軟小冰學會寫詩、Alpha GO打敗李世石的時候,身體便成為人類的最后一道防線。漫長的西方人文主義傳統(tǒng)將心靈和意識視作人類身份的標志物,而當人工智能征服了我們固守的精神堡壘,人類又將如何應對?這個迫在眉睫的主體性困境召喚著我們對于身體、對于未來的積極反思。在這個意義上,科幻電影無疑為我們提供了良好的契機,無論是《太空漫游2001》中的“HAL9000型計算機”、《銀翼殺手》中的基因仿生人,抑或是《阿麗塔》中的人機混合體,這些非人的后人類形象以去身、具身與仿身的身體形式參與了電影敘事的矛盾建構、更在矛盾背后激發(fā)了我們對于當下現(xiàn)實的批判與反思。
一、《太空漫游2001》:
人工智能的“去身”與反制
庫布里克的《太空漫游2001》誕生于1968年,按照凱瑟琳·海勒(Katherine Hayles)對后人類思想的階段性劃分,這一年份對應于“動態(tài)平衡階段”向“反思階段”的轉型時期[1]21。如果說前一階段的核心關切是人對智能機器的控制與限制,那么在后一階段,關于機器倫理、機器反制的反思與憂思則成了論題中的焦點。在轉型關口,《太空漫游2001》中的“HAL9000”橫空出世,這個始終以紅燈示人的超級計算機承擔了人們對于人工智能的原初幻想與普遍焦慮。作為智能操作系統(tǒng),HAL擁有一個溫柔優(yōu)雅的男性嗓音,它既可以協(xié)助宇航員操控飛船、警報故障,也可以和人類親切交流。無論是執(zhí)行能力還是交流能力,HAL都表現(xiàn)得無懈可擊,仿佛它的意識和人類意識如出一轍,難辨真假。然而,身體的缺場卻標志著它與人類的本質性區(qū)別。根據(jù)日本學者森昌弘提出的“恐怖谷理論”,HAL外表上的擬人程度接近于零,因此人們不可能把它想象成真人。人類和HAL之間始終存在著最為天然的身體區(qū)隔,這一“去身”形式使HAL只能淪為人類眼中的機器工具,它是為人服務的、低人一等的附庸式存在。
在造物主與被造物的天然區(qū)隔中,《太空漫游2001》中的人機矛盾逐漸向我們展開。矛盾起源于HAL對故障的誤報,一方面是HAL聲稱自己絕不會犯錯,另一方面又是鮑曼和普爾對它的懷疑。當兩位宇航員竊竊私語商量對策的時候,HAL從他們的唇語中讀出了將它關機的計劃,最終謀殺了普爾并把鮑曼關在艙外。在此,人工智能的背叛與反制印證了人們對于機器意識的恐慌。正如霍金一再警告人們的那樣,當HAL意識到自己在說謊,他就已經不再是純粹的工具實體,而是和人一樣具有自為意識的生命體。這樣的人機矛盾透露出人類與人造工具之間的辨證張力——工具既是人類生產勞動的得力助手,又是人類殘害自身的冰冷武器(正如在影片開頭,猿人既拿工具打獵又拿工具突襲敵人)。因此,工具隱喻著HAL對人類的順從與背叛,同時也告訴我們,人類將在工具中看到自己的功勞或惡果。
當然,工具的順從與背叛并非平白無故發(fā)生,情節(jié)轉變的合理性在于更深一層的敘事矛盾——人類內部的自我矛盾。原來,為了讓黑石的線索保密,木星任務的真相只有HAL和地球上的總部才知道,于是,HAL在接受人類指令的時候就面臨著先定的糾結——它既要完成高一級的木星任務,又要聽命于飛船宇航員指令。當普爾和鮑曼因為故障誤報而對HAL產生懷疑的時候,HAL出于更高的任務和自保的目的,最終做出了上述惡行。所以在表面的人機矛盾背后,更深層次的矛盾依舊是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在此,HAL可以被視為人類反思自身的中介,通過它,我們看到的了人類內部的猜忌與懷疑。這種猜忌與懷疑在1968年的時代語境下具有非常豐富的內涵,彼時,暗流涌動的世界格局導致了全球性的政治焦慮:美蘇冷戰(zhàn)、法國五月風暴……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仿佛是一時之氣象。正是在“冷戰(zhàn)”的大背景下,人類的觸手伸向太空,人工智能成為炫耀權力與資本的手段。所以說,當我們把HAL視為外在于人類自身的工具實體的時候,我們更應該反省人類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或許正如德勒茲所說的那樣,《太空漫游2001》是一個關于人類自身思維狀態(tài)演進變化的隱喻,盡管人類的文明不斷推進,但自始至終,它所面對的總是思維及其產物之間的內在博弈。因此,當我們在影片中面對著一個“去身”的人工智能,人與機器的從屬關系與對抗關系只是表象,更為重要的是這種表象背后所隱含的權力關系與現(xiàn)實困境。
二、《銀翼殺手》:
“具身”賽博格與共同體焦慮
如果說HAL的“去身”標志著人工智能與人類的根本性區(qū)隔,那么在《銀翼殺手》系列中,這種身體上的區(qū)隔卻變得尤為模糊。作為一種“完全人型機器”①,《銀翼殺手》中的基因仿生人擁有了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血肉之軀,似乎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人”。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必須定期接受類似于圖靈測試的基準測試(baseline)才能確保人與仿生人的界限。在這種人為設定的界限中,兩者的矛盾完全不像HAL那樣呈現(xiàn)為人與機器的矛盾,更像人與自己的矛盾,仿佛雙方生而就是敵人、生而就有偏見。誠如亞里士多德所言,沒有偏見就沒有悲劇,于是,我們將在《銀翼殺手》中看到具身化的仿生人如何因為身體而與人為敵。
具身帶來的第一個問題便是死亡。仿生人的壽命被人類設定為四年,以致于時間一到,他們的生命就會戛然而止。但和人類的死亡不同,他們的死亡缺乏意義。在控制論的邏輯中,作為機器的仿生人只是智能工具,他們不需要理解自己的死亡,更不需要(也不應當)對死亡有所恐懼。但是當叛變的仿生人具有了自我意識,死亡意義的缺席伴隨著巨大的恐懼使他們從外星殖民地返回地球,力爭從人類手中奪取技術、延長生命。正是具身化的肉體使得死亡彰顯其價值,這種價值迫使仿生人向人類討要他們未曾被許諾的天堂,進而構建出電影中反抗人類的敘事矛盾。與身體、死亡相伴而生的另一個問題是繁殖問題。在《銀翼殺手2049》中,繁殖能力的出現(xiàn)使得仿生人得以反抗創(chuàng)造自己的“上帝”、反抗自己命運的主人。昂貝托·馬圖拉納(Humberto Maturana)曾用“自創(chuàng)生”(autopoietic)和“他創(chuàng)生”(allopoietic)的概念來分析人類生命與賽博格生命。他認為,“用來界定生命系統(tǒng)的,就是生命系統(tǒng)的自創(chuàng)生組織;正是在這種自創(chuàng)生組織中,生命系統(tǒng)變成了真實,并且同時界定了自身”[2]。與之相對的就是“他創(chuàng)生”系統(tǒng),它不會自我生產,只能靠外在的力量發(fā)生改變。人類/仿生人正好對應了自創(chuàng)生/他創(chuàng)生的區(qū)隔,前者可以界定自我,而后者只能被前者界定。凱瑟琳·海勒敏銳地注意到這兩種生命系統(tǒng)的區(qū)分法則同時又是一種權力分配法則:“如果一個自創(chuàng)生系統(tǒng)強迫另一個系統(tǒng)變成他創(chuàng)生系統(tǒng),那么就會導致更弱小的系統(tǒng)被迫為更強大的系統(tǒng)服務?!盵1]212因此,可以繁衍后代的人類對仿生人構成了強權的壓迫,而當仿生人同樣擁有了繁殖能力,這種壓迫就會遭受威脅。所以說,正是身體“自生權”的獲取為仿生人反抗人類提供了重要的籌碼。
饒有趣味的是,《銀翼殺手2049》中的反抗又向我們揭露出更深的內部矛盾。當仿生人反叛軍找到K并要求他殺死戴卡德(以免暴露反叛軍行蹤)的時候,我們又不禁要問,首領薩雷莎何以有這樣的權力使同胞可以殺害同胞?不難發(fā)現(xiàn),擁有繁殖技術之后的仿生人即使可以和人類平起平坐,但是在他們種族內部,人類社會中迫害/被迫害的權力模式依舊被照搬、延續(xù)了下來。因此,具身的肉體又一次將我們的視線從技術矛盾轉向了人類/仿生人內部的自我矛盾。誠如??滤?,重要的不是神話講述的時代,而是講述神話的時代。無論是《銀翼殺手》誕生的80年代還是《銀翼殺手2049》誕生的今天,人們在面對資本主義全球化擴張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遭受著資本中心的壓迫。這種壓迫意味著,真正掌握智能技術的不是中產階級、不是普羅大眾,而依舊是處于資本中心的國家機器和資本集團。換言之,真正的人工智能只掌握在少部分精英階級的手中,真正的壓迫依舊是人類對于自己的壓迫。齊澤克就認為,《銀翼殺手2049》折射出現(xiàn)實社會中“海量的剝削模式”[3],這里既有人類對仿生人的剝削,也有仿生人對同類的剝削,更有人類對自己的剝削(底層兒童在福利院充當勞動力),比如以警署為代表的國家機器和以華萊士公司為代表的資本集團,當華萊士公司的商業(yè)目標與國家機器的政治目標產生了矛盾,政治與經濟兩種權力之間的內在張力便得以凸顯。正是由于矛盾和沖突的持續(xù)存在,如今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tài)才強調多元性、強調對邊緣事物的關注。在這個意義上,《銀翼殺手》系列讓我們對仿生人心生憐憫的同時揭示出人類共同體內部持續(xù)不斷的矛盾與沖突,通過將這種內在的焦慮轉化為外在的、異己者的焦慮,《銀翼殺手》為我們的未來做出預言。
三、《頭號玩家》《阿麗塔》:
“擬身”辯證法與延展意識
從HAL到仿生人,伴隨具身化程度的提高,人類身體的邊界愈發(fā)退縮。在當下,這樣的退縮不光是我們難以分辨人類與非人,而是在虛擬技術盛行的同時,機器已經進入到人類身體,打破了虛擬與現(xiàn)實的界限。機器的介入并非《異形》那樣的物理性刺入,而是以“擬身”的方式和我們的真身合二為一。在這個意義上,人類的獨特性在哪里?虛擬身體又將引發(fā)怎樣的敘事矛盾?這些問題在《頭號玩家》和《阿麗塔》中均有所探討。
在《頭號玩家》中,斯皮爾伯格通過3D技術召喚出大量游戲IP,模糊了現(xiàn)實與游戲的界限。為了在游戲中找到通關的彩蛋,現(xiàn)實身體必須通過VR設備操縱游戲中的虛擬身體。梅洛-龐蒂曾在《知覺現(xiàn)象學》中探討了游戲中的身體性,但在虛擬世界中,身體不再是我們和世界接觸的直接媒介,我們必須操縱一個虛擬的身體,這樣才能遵守虛擬世界的法則。藍江教授曾用“數(shù)碼現(xiàn)象學”取代梅洛-龐蒂的身體現(xiàn)象學,以此來命名游戲中的虛擬身體及其功能[4]78。虛擬身體雖然受到游戲者的操控,但有時也會逃離我們的控制而出現(xiàn)行動上的偏差。這種偏差揭示出“擬身”的辯證法——現(xiàn)實身體控制虛擬身體,同時又被后者反控。所以說,“玩家和角色的關系被顛倒了,不是游戲角色依照玩家的生活節(jié)奏在運行,而是玩家適應著角色在游戲世界中的生命角色”[4]81。于是,我們看到《頭號玩家》中的韋德為了適應他的虛擬身體(帕西法爾)必須更換高端的裝備、不斷轉移陣地,也看到他最終因為自己的虛擬身體而功成名就。
同樣,在卡梅隆監(jiān)制的《阿麗塔:戰(zhàn)斗天使》中,身體與機械的結合讓我們看到了人類邊界的模糊。當碳基與金屬細胞之間的信息交換成為可能,機械身體便將成為人類意識的延展。認知科學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曾用“延展意識”(extended mind)的概念描述我們和智能工具之間的意識關聯(lián),他認為人的身體可以和非生物性的工具、環(huán)境整合在一起,進而將意識延展至外部世界。這種延展從人類開始使用工具時就已經開始了,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是“天生的賽博格”②,工具對我們來說不僅是物料性實體,更是我們意識的延伸與拓展。既然人類的身體已經不是純粹無瑕的肉身,或者說,人類的肉身已經超越了物理意義上的身體,那么我們又為何要固執(zhí)地把它作為人類的最后防線呢?所以在影片最后,當阿麗塔的男友雨果因為賞金獵人的刺殺而命不久矣的時候,他欣然接受了依德博士為他安裝的機械身體。這一拼接之后,雨果和阿麗塔一樣成了機械人。可以說,當愛、道德、記憶這些原本屬于人的特質逐漸被機器征服的時候,人的界限愈發(fā)后撤。而如今,這樣的后撤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智能手機可以植入皮膚;殘疾人的假肢可以傳遞神經信號……或許正如凱瑟琳·海勒所言,從一個后人類的觀點看來,人的身體“原來都是我們要學會操控的假體,因此,利用另外的假體來擴展或替代身體就成了一個連續(xù)不斷的過程”[1]4。在這個連續(xù)不斷、不可逆轉的后人類進程中,身體的癥候不在于機器如何介入人類意識,而是人類自身界限的退避,這種退避召喚我們對于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也促使我們用一種更加包容的心態(tài)看待異己之物。
四、結語
科幻電影為我們指向未來的欲望賦形,同時又為我們關于未來的反思提供了理想的場域。某種程度上說,它們承擔著雙重“自反”的功能,一是通過幻想反思現(xiàn)實,二是通過他者反思自我。因此,通過后人類身體的建構,科幻電影揭示出身體背后的權力結構與矛盾范式,又通過矛盾的呈現(xiàn)與調解最終回返到人類共同體自身的批判與反思。在《太空漫游2001》中,去身化的HAL從人類的工具轉變?yōu)橹悄軞⑹郑砻娴娜藱C矛盾背后透露出冷戰(zhàn)的意識形態(tài);《銀翼殺手》中的仿生人通過具身的形式挑戰(zhàn)人類的邊界,但在邊界問題的背后仍然潛藏著人類共同體的內部矛盾;《頭號玩家》《阿麗塔》中的虛擬身體滲透進現(xiàn)實生活并和人類肉身融為一體,在身體的退避中,人類逐漸和算法妥協(xié)。故此,身體界限成為科幻電影中的關切,它推進了敘事矛盾的建構并使其隱喻的時代境況向我們自行展開。透過科幻電影的未來之鏡,我們或許會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身處一個后人類時代,而在紛繁復雜的幻想之中,未來正向我們悄然展開。
注釋:
①有觀點認為,賽博格身體具有三種類型:一是物理層面的人機混合,二是有機生物層面的人機混合,三是完全人型機器。在《2049》中,仿生人屬于第三種類型,他們在物理與生理層面都和人類相仿。參見:何夢云.可見的賽博格《銀翼殺手》:“后人類身體”的電影造型[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15.
②引自Andy Clark的書名“Natural-Born Cyborgs”。
參考文獻:
[1]凱瑟琳·海勒.我們何以成為后人類:文學、信息科學和控制論中的虛擬身體[M].劉宇清,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
[2]Humberto Maturana. The Tree of Knowledge: Biological Basi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Francisco Varela Revised edition)[M].Boston:New Science Library,1984:48.
[3]Slavoj ?i?ek. Blade Runner 2049:A View of Post-Human Capitalism [EB/OL].[2017-10-30].http://thephilosophicalsalon.com/blade-runner-2049-a-view-of-post-human-capitalism.
[4]藍江.數(shù)碼身體、擬-生命與游戲生態(tài)學——游戲中的玩家-角色辯證法[J].探索與爭鳴,2019(4):75-83.
作者簡介:劉宸,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文藝學專業(yè)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