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六朝之際,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的一個特殊時期,出現(xiàn)了一大批沉醉于藝術的藝術家們,使文學藝術空前繁榮。其中顧愷之以“傳神”繪畫 ,為六朝畫壇界注入了新力量,成為后人學習的范本。通過對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女史箴圖》《斫琴圖》這些畫作中人物服飾的考察,展現(xiàn)六朝服飾的藝術表現(xiàn)力。以服飾這一載體揭示出六朝時期人們的審美內(nèi)涵,細細刻畫六朝獨特的時代風貌。
關鍵詞:顧愷之;六朝服飾;審美內(nèi)涵
上承漢代,下啟隋唐的魏晉六朝是中國古代時期中思想高度開放與自由的一個時代,在社會動蕩、頻繁戰(zhàn)亂之下,文人雅士更加追求生命的寬度,追求熱情的理想,追求藝術的境界。大量文人雅士沉醉于藝術研究,其中顧愷之以“傳神”繪畫,讓人物肖像鮮活了起來,觀賞他的畫作,仿佛置身于六朝時代,感受到當時的文化習慣與大眾審美。六朝服飾也具有著該時代的氣息與特點,如褒衣博帶、自然飄逸等,六朝服飾的美是直觀的,同時也是具有審美價值的。不少學者在研究六朝服飾時,多以墓葬中出土的陶俑或畫像磚作為考察依據(jù),常常會忽略該時期文人所繪制的一些藝術作品作為研究對象。從顧愷之的繪畫作品《洛神賦圖》《女史箴圖》《斫琴圖》出發(fā),探析六朝服飾魅力與審美,不僅有利于清晰了解當時的服裝形制,而且有利于把握當時的社會流行風尚。
顧愷之“傳神”繪畫作品概述
“何年顧虎頭,滿壁畫瀛州?!边@首詩句中所提到的“顧虎頭”,便是曾經(jīng)革新了畫壇界繪畫技法與表現(xiàn)力,且為六朝時期最偉大的一位畫家顧愷之。
顧愷之(約341—407),字長康,小字虎頭,生于晉陵無錫,出身士族,其繪畫注重表現(xiàn)人物精神面貌,尤其重視眼神的描繪。(1)顧愷之的畫作強調(diào)傳神,畫筆揮灑間,形隨神動,以神韻表現(xiàn)出人物魅力。因此在他的眾多畫作中,人物肖像畫總是最為出眾的,畫上的人物無論從面部表情還是服飾表現(xiàn)都極為精巧細膩。
《洛神賦圖》這幅畫作靈感則是來源于曹植創(chuàng)作的《洛神賦》,其內(nèi)容主要講述了在洛水之地,曹植與洛神相見時的浪漫與分別時不舍的場景,畫卷由三部分構成,第一部分的場景是在黃昏之際,曹植率領侍從們從洛水之畔經(jīng)過,短暫休息之時,遇見了風姿絕美的洛神,洛神衣帶翩翩,雙目含情緩緩而來,諸神共舞,畫面歡樂而浪漫。第二部分描繪了曹植要與洛神離別時難舍難分的情感,此時的洛神乘云離去,獨留曹植一人徘徊于岸,畫面被悲傷氛圍所籠罩。第三部分描繪了洛神已經(jīng)離開后,曹植對她的思念之情,希望可以和洛神重逢的愿景。顧愷之用靈動簡練的線條,表現(xiàn)畫中人物的服飾款式,其多為上衣下裳,下裙寬大,行走之時,盡顯飄逸之風。
《女史箴圖》是顧愷之依據(jù)文學家張華撰寫的《女史箴》而繪制的作品。最初整幅畫作有12段,但由于保存不妥善,到今只剩9段可以供人觀賞,畫作段與段間相互聯(lián)系又有各自獨特性。以繪畫的方式表達了古代宮廷婦女的生活,宣揚女性品德規(guī)范。畫家根據(jù)不同的主題,用畫筆再現(xiàn)了當時貴族婦女的形象和個性,刻畫出貴族家庭生活的細節(jié),且穿著的服飾色彩亮麗,畫中人物衣帶翩翩,衣裙修長,凸顯女性身材的婀娜多姿。
《斫琴圖》描繪的是當時文人們制作古琴的場景圖,整個畫卷有14個人物,每個人按照制作古琴的步驟依次排序,挖刨琴板、制作部件、造作琴弦、上弦聽音、旁觀幫忙,使得畫面整潔有序。此幅畫作是少有的無故事背景,無文字描述的作品,一切從人物特征細致刻畫,最能體現(xiàn)當時的精神面貌的則是關于服飾的描繪,雖然畫中對于衣褶紋路的繪制較為夸張,但是衣飾的基本形制與風格是符合當時大眾審美的,以瘦為美的六朝,對于服飾更喜彰顯秀骨清像的儀容。風度文雅的文人們常常手執(zhí)古琴,頭戴小冠,用琴聲訴說自己瀟灑高逸的精神內(nèi)涵。
《洛神賦圖》:浪漫飄逸之風
六朝時期的人們在精神上得到了徹底的解放,思想的自由,創(chuàng)作出了大量優(yōu)秀文學、藝術作品,而這種社會風向的轉(zhuǎn)變,思想上的改變,同樣折射在了六朝服飾上。《洛神賦圖》第一卷圖中(如圖1),洛神衣裙前裾下擺垂有三角狀裝飾,上面較為寬闊,下面較為狹窄,這便是六朝女性上裝袿衣。另外,在第一卷局部圖中(如圖2),還有部分描繪的是曹植帶著隨從從洛水一畔行走的畫面,可以看到當時男性的服飾面貌,多穿著大袖袍,長襦,行走之時呈現(xiàn)飄逸之感。顧愷之筆下的人物服飾描繪,展示出六朝女性、男性服飾的基本形制、特點與審美。
(一)女性服飾基本形制
袿衣,是一種長襦,模仿玄鳥燕尾而裁制,由于形制如圭而稱之為袿衣。《漢書·司馬相如列傳》中對此種形制有所介紹“襳,袿衣之長帶也;髾,謂燕尾之屬?!边@里的袿衣還帶有裝飾的襳、髾。襳是在袿衣上的一種長帶,其作用是裝飾,服飾顯得更加精致。髾是一種燕子尾巴形狀的裝飾帶,二者結合在一起,便稱之為垂髾。這種裝飾通常位于衣服下擺部位,呈現(xiàn)三角形狀。在顧愷之的畫中,洛神身上所穿著的服飾,一定程度反映出袿衣的具體形象。
(二)男性服飾基本形制
廣袖長袍,袍的形制分為兩種,一是交領窄袖長袍,二是廣袖長袍。六朝時期,廣袖長袍成為男性服飾中的一種流行,袍內(nèi)或穿圓領中衣,且袖口越來越寬大,形成優(yōu)美飄逸的衣褶線條。衣飾逐漸寬大,人們開始追求身體上的舒適,追求心理的隨性,穿著輕便、寬松的服飾成為一時風尚。
(三)特點及審美
在六朝服飾文化中,常以褒衣博帶、飄逸輕薄作為審美標準,體現(xiàn)的是六朝人對于生活的熱愛與期待。從生活習慣角度出發(fā),六朝人喜飲酒喜服散,用這種方式在亂世中拓展生命的寬度,然而在飲酒服散后,身體常會發(fā)熱發(fā)癢,于是他們開始喜歡輕薄寬大、通風透氣的服裝;從精神寄托角度出發(fā),道教與佛教在這個時期傳入,六朝人們開始相信通過修煉可以得道升仙,回歸于一個安靜和諧的世界,對于仙子、仙界有美好的期待。此時浪漫、飄逸、充滿仙氣的服飾成為了大家的第一審美選擇,袖子的寬大幾乎可以拖地,衣料輕薄柔軟,衣帶隨風飄起,給人一種步入仙境之感,展現(xiàn)出六朝服飾浪漫與飄逸的風格。
《女史箴圖》:雍容華貴之態(tài)
世家大族此時開始出現(xiàn),一般而言,貴族制社會是在漢帝國的統(tǒng)一瓦解之后出現(xiàn)的一種體制,它產(chǎn)生于分裂與戰(zhàn)亂不斷的六朝時期。(2)九品中正制度的實行,以此賦予了士大夫一族最高的權力,他們的生活也開始變得奢侈享樂,在宮廷貴族極為流行。香菱綢緞、金銀器物環(huán)繞在貴族女眷周圍,透露出雍容華貴之態(tài),《女史箴圖》描繪的是宮廷婦女的生活狀態(tài),顧愷之描繪的人物服飾色彩鮮艷,可以看出當時的貴族女性服飾喜歡穿著色彩艷麗、圖案豐富的織物,搭配精巧飾品,顯現(xiàn)出六朝的另一種奢華魅力。
(一)華麗織物
錦,是一種彩色提花絲織物,在織物品種中具有較高地位。由于織造錦需要高超的技術且色彩艷麗圖案豐富,深受廣大貴族的喜愛??楀\在六朝時期發(fā)展最快,還有專門設立管理織錦的部門,為貴族提供優(yōu)質(zhì)的錦作為服裝裁剪面料。在圖案的選擇上,一部分沿用了漢代的龍、鳳、瑞獸紋,還有一部分運用了植物紋樣,如蓮花、忍冬等。
綾,一種斜紋地上起斜紋花的絲織物,質(zhì)地較薄,光澤度高,視覺上有波光粼粼之感。六朝時期南方綾的生產(chǎn)制造尤其發(fā)達,在當時所有絲織物中,地位較高,是僅次于錦的高級織物。對于綾的使用,有明確規(guī)定,必須是六品以上官員或達官貴族才可以用綾織造衣飾。南齊時,齊武帝曾經(jīng)贈送絳紫地黃碧綠紋綾各五匹給重要使者,以此可以看出綾在當時的地位。
(二)精巧配飾
步搖,一種中國婦女傳統(tǒng)飾品,佩戴于發(fā)上,行走時珠鏈隨其擺動,所以稱之為步搖。步搖有兩種類型,即步搖簪、步搖冠。步搖簪以掛珠垂帶在簪上做裝飾,步搖冠則是在冠飾上進行各樣圖案裝飾,畫中女性所佩戴的多為步搖冠的款式。漢代初步發(fā)展,到了六朝,出現(xiàn)花式各異、金銀輝煌、精巧的手工制品,常用鳳銜勝紋、花瓣桃形紋等吉祥紋樣。女性佩戴步搖后,搖曳生姿,愈發(fā)雍容華貴。
(三)主題及審美
六朝時期政治黑暗,貴族興起,貴族們一方面對于生的留戀而重視內(nèi)心的情感,另一方面,由于生命的短暫走向了極度享樂的一端,這種心態(tài)在貴族階級顯得更加明顯。這樣的生活態(tài)度決定了他們對于服飾的審美,他們選擇極盡奢華的樣式,艷麗的色彩,高級的面料,珠光閃閃的飾品,以此展現(xiàn)精神面貌。“享樂之風”給貴族階級及其女眷帶來的是服飾上的流光溢彩、奢華風格和精神上的虛妄膨脹。(3)顧愷之用畫筆折射出六朝的雍容與華貴的風貌。
《斫琴圖》:瀟灑秀骨之姿
在政權制度高度集中下,一批出身寒門、仕途不順的文人們轉(zhuǎn)向了寄情山水的雅士生活,他們喜好清談,醉心琴聲,瀟灑自得?!俄角賵D》局部圖描繪了士人制作琴的步驟圖,圖中人物面目清秀、神情肅穆、氣宇軒昂,其中竹林七賢里的嵇康以“手揮五弦,目送歸鴻”的灑脫形象,給一代文人塑造了隱逸高士的精神象征,對于琴,六朝文人賦予了自己的情感與思想。顧愷之在《斫琴圖》描繪出14個人物,均穿著大袖衫,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六朝文人的穿衣風格與儀表氣度,士人所追求的心靈美與才情美,融合于其衣飾儀容中。
(一)衣飾與儀容
圖中制作琴的人物身著長衫,袖子大口且呈現(xiàn)垂直型,十分寬大,服裝整體上沒有任何多余裝飾,這種未經(jīng)雕飾的服飾,展現(xiàn)當時文人的審美觀即自然樸素。衣裳的輕薄面料隨身體制琴時的動作飛逸起來,這里的“逸”包含的是文人自然、樸素、瀟灑的氣質(zhì)。
六朝時期尤其崇尚瘦的形態(tài),以瘦為美成為人們的流行風向標。這種審美觀從顧愷之繪制出的人物也可以感受到這一點,多為細腰秀骨的形象,面容清秀,長眉修目,頗具文人色彩。文人對于自己容貌也頗有看法,以蒼白為美,常常敷粉涂脂,《世說新語·容止》中文字記錄了“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文帝疑其敷粉;正夏月,與熱湯餅?!笨梢钥闯?,六朝文人對于面容的審美逐漸像女性傾斜,以一種秀骨柔弱的儀容姿態(tài),展現(xiàn)六朝新風尚。
(二)生活及審美
文人雅士對于衣飾與儀容的選擇體現(xiàn)了他們的審美觀點,這種審美與他們每天的生活方式是息息相關的。一是生活里與山水自然之景相伴,徹底地放任自由,其中以陶淵明的隱居生活最具代表性,這種生活方式與當時興起老莊“無為而治”的思想有著密切關系,其中蘊含在內(nèi)的審美內(nèi)涵便是自然美。向往自然的隨性生活,在探求自然美中透露出文人的瀟灑。二是崇尚清談,其中最常見的一種娛樂便是與友人清談,清談之中對文學的熱衷與喜愛讓他們愈發(fā)安靜與秀麗,除了身體面貌上的變化,精神上也變得更加清新脫俗,追求自我的價值是他們一生的目標與方向。從世俗的繁華到內(nèi)心的平靜,服飾審美也有了新的認識,在這樣精神至上的時代,文人展現(xiàn)出的是瀟灑與秀骨的風氣。
結語
每個時期對于服飾審美都因其文化背景的不同,產(chǎn)生了不同的審美特點。對六朝服飾審美內(nèi)涵的探析,一方面是從顧愷之的繪畫作品描繪出的人物形象探析當時的服飾形制以及流行風格,另一方面則是需要立足于當時的思想文化與社會背景,更深層次地了解六朝人對于服飾審美的看法以及審美內(nèi)涵。六朝在政權集中之下,階級劃分更明顯,不同階層的人對于審美又有著各自的看法,內(nèi)心精神世界映照在現(xiàn)實的衣飾上。浪漫與飄逸的風格,雍容與華貴的風貌,瀟灑與秀骨的風氣圍繞著六朝這個充滿獨特魅力色彩的時代。
【作者簡介:毛雯穎,單位:四川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設計學(服裝設計歷史與理論方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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