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湖北武漢 430072)
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一個顯著特征,便是對理性和權力關系的關注與求解?;艨撕D桶⒍嘀Z合寫的《啟蒙辯證法》最清晰地將這一緊張關系呈現(xiàn)之后,哈貝馬斯在對其批判解讀的基礎上實現(xiàn)了理性主義范式轉換,并在一定程度上主導了批判理論學派內部對《啟蒙辯證法》的討論。在充分肯定哈貝馬斯對理性與權力關系求解的合理性和超越性的同時,我們必須承認批判理論如若繼續(xù)發(fā)展必須直面兩個困境,其一是理性批判的性質決定了研究仍須回到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形而上學批判中去,其二是理性和權力關系的規(guī)范性基礎——現(xiàn)代性依然需要直面后現(xiàn)代的挑戰(zhàn)與沖擊。這決定了今天我們仍需回到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啟蒙辯證法》中理解理性和權力的辯證關系,為此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哈貝馬斯的解讀。本文從哈貝馬斯對《啟蒙辯證法》中理性與權力辯證法關系的具體解釋、理論假設和理解方式三方面入手,層層推進,以期找到理解理性與權力的辯證法的鑰匙。
一
哈貝馬斯對《啟蒙辯證法》的解讀集中體現(xiàn)在《交往行為理論》和《現(xiàn)代性的哲學話語》中,前者重在建構,后者重在解構。哈貝馬斯批判的核心觀點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將理性理解為受權力支配的工具理性,這樣做不僅犯下了“把反理性作為其自身有效性的基礎”的嚴重錯誤,而且“根本沒有告訴我們如何才能擺脫目的理性的神話暴力”。哈貝馬斯的解決辦法是將理性分為工具理性和交往理性。在他看來,工具理性在整個現(xiàn)代性中的增長,盡管十分危險,但卻可以被交往理性主導的生活世界的逐步合理化所抵消,這為理性批判權力提供了規(guī)范基礎,由此便可以糾正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工具理性與理性、理性與權力的錯誤融合,也一掃他們對現(xiàn)代社會的悲觀論調。我們暫且不談哈貝馬斯的嘗試是否成功,而是將目光聚焦哈貝馬斯對《啟蒙辯證法》的解讀上。
哈貝馬斯的批判大體隱含著對理性與權力的辯證法的兩種解釋。第一種解釋有簡單化的傾向。哈貝馬斯認為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筆下的“啟蒙的辯證法”僅僅只是絕對的否定,他們通過將理性下降為工具理性,達到對啟蒙理性的徹底揭露,從而展現(xiàn)出對現(xiàn)代社會的絕對悲觀與全面批判?!霸谖幕F(xiàn)代性中,理性最終被剝奪了其有效性要求,并與純粹的權力等同起來……權力要求和有效性要求已經(jīng)同流合污了”。第二種解釋哈貝馬斯將啟蒙的辯證法理解為一種“有規(guī)定的否定”,認為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工具理性的批判暗含著對積極的啟蒙概念的呼吁,在哈貝馬斯看來這個積極的概念便是交往理性。對此有學者也指出,“如果把理性等同于工具理性,那么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關于啟蒙自我反思的呼吁就毫無意義。這里暗含著對另一種理性概念的訴求,一種包含‘不同于支配理性’的理性概念,這正是交往理性或對話理性的概念?!边@在一定程度上認可了哈貝馬斯為啟蒙辯證法所尋找的出口。
事實上,在筆者看來,哈貝馬斯的這兩種解釋似乎自相矛盾。第一種解釋所面臨的挑戰(zhàn)是,盡管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經(jīng)常用目的性或工具性的術語談論啟蒙理性,但他們對啟蒙理性的批判似乎比這更普遍,甚至同樣適用于交往理性?!罢麄€概念的邏輯秩序、概念的相互依賴、相互聯(lián)系、相互發(fā)展、相互統(tǒng)一都表現(xiàn)為現(xiàn)實的相互關系,即分工?!山y(tǒng)治發(fā)展而成的社會分工使一切被統(tǒng)治者得以自我持存?!备拍钏季S、邏輯規(guī)律等等都是交往理性的概念中保留下來的東西。如此一來,即使是理性的話語思維本身也呈現(xiàn)為一種內在的等級權力關系,由此看來霍克海默和阿多諾也不一定認可交往理性??傊绻刂@種路徑解釋下去,第二種解釋也難以成立,因為啟蒙辯證法中理性與權力的關系是如此消極與悲觀,以至于它與啟蒙理性的所有積極概念都不相容,包括交往理性。
至此而論,哈貝馬斯在批判中無意中把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理性批判推到的一個極致,這意味著在啟蒙的概念中,理性必然下降為權力,理性與權力關系的解決沒有出路可循。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這些解釋在無意之中都暗含了這樣一個理論前提,即韋伯的合理化悖論——表現(xiàn)為理性和權力復雜關系的啟蒙理性的內在悖論,應該在更高層次的辯證程度上得到解決或和解。哈貝馬斯明確指出,在批判理論的理論史上,“《啟蒙辯證法》是接受馬克斯·韋伯的關鍵?!彼鉀Q的也正是馬克斯·韋伯所留下棘手難題。但存在的問題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或許根本沒有接受韋伯那種關于人類理性的二分法,“啟蒙的辯證法”也不是用來解決合理化悖論的方法,哈貝馬斯為啟蒙辯證法所預設的這一理論前提本身并不成立?,F(xiàn)在讓我們集中在哈貝馬斯對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關于這一理論假設的批判與解決上。
二
哈貝馬斯對《啟蒙辯證法》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啟蒙理性悖論的解決主要存在兩種批判傾向。首先,哈貝馬斯指出,《啟蒙辯證法》的處理方式是將啟蒙理性還原為純粹的權力關系進而批判他,這是“對西方向現(xiàn)代性轉變和由這一轉變釋放出來的理性和規(guī)范潛力的過度簡化”。其次,哈貝馬斯指出,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實際上是通過將啟蒙等同為權力,達到對啟蒙理性的全面、抽象的否定,這導致了啟蒙批判的自我毀滅的本質。他認為這種對理性批判能力自我毀滅的描述是矛盾的,因為“它在描述時依然要用已被宣判死刑的批判。它用自身的武器來譴責啟蒙的總體化?!睋Q言之,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所要進行的是對啟蒙理性的總體性批判是相互矛盾的,因為這一批判仍要借助于理性的概念的思維語言。對此,有學者指出,哈貝馬斯是在指責“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陷入了一種施為性矛盾,即啟蒙的思想內容是極權主義的,表達啟蒙的方式卻是理性的?!?/p>
哈貝馬斯的批判面臨兩個問題。第一,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目的不是通過將理性還原為權力和統(tǒng)治而陷入這一悖論,相反一開始他們就是為了闡明啟蒙的矛盾本質,也就是啟蒙理性與統(tǒng)治權力的糾纏關系。第二,啟蒙的概念結構中確實存在著內在矛盾,阿多諾也承認這一矛盾。但這一矛盾首先是一個實質性矛盾,即這是理性內在具有的不可避免的,間接表現(xiàn)為一種施為性的矛盾。因為阿多諾的哲學的全部就在于對概念的施暴,對非同一性的追求。
到這里我們已經(jīng)清楚,啟蒙的辯證法是一種阿多諾式的辯證法,而不僅僅是黑格爾的“有規(guī)定的否定”?!巴ㄟ^絕對的否定,黑格爾……最終將整個否定過程的已知結果,即系統(tǒng)和歷史上的整體性,假設為絕對的,從而違反了禁令,屈從于神話?!痹谶@里,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清楚地與黑格爾劃清界限。黑格爾的辯證法從絕對理念出發(fā),最后又回到絕對理念,實際上是把一個已知的結果作為理性歷史發(fā)展的終點。而在阿多諾這里,辯證法的矛盾不能解決。正如阿多諾后來在《否定辯證法》的導論中所指出的:“辯證法的名稱首先告訴(人們),對象不會完全進入概念中,它與傳統(tǒng)的符合論規(guī)范處于矛盾中。……矛盾是同一性不真實的標志,即在概念中領悟概念物不真實的標志。”概念意味著普遍和同一,但被壓抑的那些非概念同樣是構成概念意義的非同一的部分,因此概念必然走出概念,否定自身。在《啟蒙辯證法》中,根據(jù)概念思維的同一性,啟蒙從反權力又走向權力,只有通過啟蒙的自我反思,在不斷地否定中擺脫同一性的邏輯支配,實現(xiàn)積極意義上的啟蒙概念。因此啟蒙的概念本身并不是野蠻的或極權主義的;相反,它是非常矛盾的,它包含了墮落到野蠻和極權主義的可能,但它也包含了其他潛力,這種潛力可以但不僅限于藝術模仿,總之它是對自己倒退傾向的一種開放性的反思,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實際上是為啟蒙樹立一面自我反思的鏡子,讓其不斷突破自我。
相反,哈貝馬斯的解決辦法倒像是重新接受了韋伯對于人類理性的二分法,于是合理化悖論從啟蒙理性本身的概念中轉換成一個由策略理性控制的系統(tǒng)和一個由交往理性主導的生活世界之間的對立。換言之,哈貝馬斯否認啟蒙有內在的辯證法,并將啟蒙內在的辯證法轉化為系統(tǒng)與生活世界的二元對立。這也表明在哈貝馬斯看來,啟蒙理性本身不存在悖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現(xiàn)代化的歷史進程,它既包括資本主義市場和官僚行政的系統(tǒng)方面的發(fā)展,也包括生活世界方面的交往理性的發(fā)展。系統(tǒng)雖然正日益受到權力的滲透與威脅,但生活世界為批判權力關系提供了規(guī)范基礎,這樣哈貝馬斯就通過將矛盾外化轉移成功地解決了韋伯的合理化悖論。
三
哈貝馬斯與阿多諾的差異體現(xiàn)了他們對辯證法的不同認知,這根源于哈貝馬斯與阿多諾對啟蒙辯證法不同的理解方式。第一種理解方式是概念維度,即啟蒙與統(tǒng)治的關系是一個概念性的關系,因此啟蒙向統(tǒng)治的回歸是必然的。這種理解帶來的結果是,人們擔心要么沒有出路,要么即使有出路,也只能通過回歸到對藝術模仿中去。這一種方式是哈貝馬斯對《啟蒙辯證法》的理解。第二種理解方式是歷史維度,即啟蒙理性淪為權力支配的工具并非現(xiàn)代化發(fā)展的必然,理性被權力支配的事實可以通過現(xiàn)代性的規(guī)范性轉型來找到出路,為此哈貝馬斯找到了人與人之間交往資源。這一種方式則是哈貝馬斯自己的立場。
事實上,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解釋應該是二者的結合。一方面,啟蒙的辯證法是以概念的方式呈現(xiàn)的?;艨撕D桶⒍嘀Z始終是在形而上學內部開展對形而上學的批判。不過,這個概念的悖論并不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對啟蒙理性的完全否定的理解中得出的結論,相反,呈現(xiàn)這一概念的悖論是他們的中心目標,在這個意義上,哈貝馬斯提出的那個擺脫權力的交往理性的概念并非阿多諾的本意。另一方面,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反對那種聲稱知道歷史發(fā)展的消極的歷史哲學。長期以來,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神話早已是啟蒙,啟蒙又倒退回神話”的人類文明史的敘述常常被看作是對現(xiàn)實極權主義歷史必然性的一種消極敘述,“批判理論這種新版本的核心,是這樣一種歷史哲學,阿多諾希望借助它來解釋極權統(tǒng)治的這種歷史性的來臨?!钡凇秵⒚赊q證法》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諾以現(xiàn)實的極權統(tǒng)治為出發(fā)點,卻以對積極啟蒙的訴求為終點,“啟蒙不僅僅是啟蒙”,“掌握著自身并發(fā)揮著力量的啟蒙本身,是由能力突破啟蒙的界限的”,極權主義和野蠻主義不是無法克服的歷史必然,也不是理性的終點。雖然啟蒙概念不可避免地與權力關系糾纏在一起,因而本身包含著倒退的種子和萌芽,但可能并不代表必然,極權主義不是啟蒙預設的一個結局,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希望和可能,盡管可能只是一種態(tài)度和立場。也正因如此,我們仍需接納交往理性,這樣才能為現(xiàn)代性的進步提供新的可能性。
哈貝馬斯與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差異呈現(xiàn)出兩代批判理論截然不同的風貌和氣質,這兩代人之間的差異清楚地表現(xiàn)為一種現(xiàn)代主義和后現(xiàn)代主義、后形而上學批判和形而上陣營內部批判的差異。但無論是現(xiàn)代性的捍衛(wèi)者還是批判者,承認理性與權力的不可調和的辯證法,保持一種反思而非進步的立場,都是同樣重要的?!秵⒚赊q證法》給我們指明的方向是,時至今日我們依然既需要牢記啟蒙理性的危險,又不能放棄對啟蒙理性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