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五位百法”到“萬法唯識”,唯識學的理論發(fā)展始終遵循著其空有雙遣的邏輯主線。即通過唯識之“不離識”義遣“有為法”非有,故外境非有;遣“無為法”非無,故內識非無。所謂“萬法唯識”,即是在此空有雙斥的邏輯主線中將有為、無為法皆攝歸于識,以“萬法唯識”顯空有兩不可擬的中道義?!盁o為法”既是諸法實相,亦是清凈境界,在唯識體系中具有即本體即境界的雙重地位。
關鍵詞:五位百法;萬法唯識;空有雙遣;無為法
中圖分類號:B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9-0122-03
佛教唯識學的核心體系是“萬法唯識”,所以其“五位百法”的理論建構必然要為“萬法唯識”體系服務。但從“五位百法”到“萬法唯識”的理論完善,并不是一個簡單歸類與收攝的過程,非是一句“心法是識的自相,心所法是識的相應,色法是識所變,不相應行法是識的分位,無為法是識實相”就可簡單帶過,而是有其特有的內在邏輯在其中。
一、“五位百法”
“五位百法”體系將一切法分為五種,“一者心法;二者心所有法;三者色法;四者心不相應行法;五者無為法?!盵1]855-856而前四者皆為有為法,故總體上可分為有為無為二類。
所謂有為法者,即是生滅法,亦即一切色心諸行,“諸行即是生滅法故。生滅法者,生滅滅生,無斷絕故,有起作故,故名有為。”[2]即心法、心所法、心不相應行法(從廣義來講心不相應行法亦攝在心法中),色法皆是剎那因緣起滅,無有定住。所謂無為法者,即一切有為法實體,如理如實,絕斷言思。而“萬法唯識”,即是取“唯識”之不離義,一方面通過明“有為法”不離“識”以遣“有為法”實有,另一方面通過析“無為法”不離“識”以遣“無為法”虛無。最終在將這一切法攝歸于“識”的過程中,空有雙遣,悟彼有空,高履中道。
二、心外無物,萬法唯識——不離以遣“有為法”實有
(一)識不離識
法無孤起,諸識俱有相依。此處之識,通未轉依位心、心所法言之,共有二義:一者心所法與心俱有相依,謂八識各各有其相應心所法;二者心與心俱有相依,謂一身八識,前七識與第八阿賴耶識互為所依。八識各各有其相應心所法易解,但要明一身八識中前七識與第八識的互依關系,須先明確賴耶三相義。
1.阿賴耶識——因果同俱,種識不離
阿賴耶識有三相:“因相”“果相”“自相”。所謂“因相”,即“能藏”,種子為一切法之因,而一切種子皆藏于賴耶自體,故說藏識為諸法因;“此能執(zhí)持諸法種子令不失故,名一切種子。離此余法能偏執(zhí)持諸法種子不可得故。此即顯示初能變識所有因相。”[3]101即賴耶“因相”并不僅限于“能藏”之“持種因”,“此識因相雖有多種,持種不共,是故偏說?!币籽灾囈R還具有多種“因相”,如生起因、不相違因等。但“持種因”唯是賴耶識的特點,不與他識共故偏說之。
所謂“果相”,即是“所藏”,阿賴耶識為所熏,受熏而為新熏種子之所藏,即以受熏望熏習所得之種名果。《成唯識論》(以下稱《識論》)就果相舉異熟果言之。“此是能引諸界趣生,善不善業(yè)異熟果故,說名異熟。離此,命根、眾同分等恒時相續(xù),勝異熟果不可得故。此即顯示初能變識所有果相?!奔匆园①囈R望善惡業(yè)熏習所生之業(yè)種,阿賴耶識是為果,以體類相異故,是名異熟果,又名“異熟識”。當然,“阿賴耶識之果相并不限于異熟果,此識之果相雖多位多種,異熟寬不共,故偏說之?!?/p>
明“因”“果”二相,則“自相”自顯?!按俗R具有能藏、所藏、執(zhí)藏義故……此即顯示初能變識所有自相,攝持因果為自相故?!睌z是包含義,包二而為一;持者依持義,以一為二所依持,二與一不一不異。即賴耶識攝持“因”“果”二相而為“自相”,具三藏義。故綜上所述,阿賴耶識“因”“果”相同俱,“種”“識(阿賴耶識)”相依不離。其言“三相”時,將“種子”與“賴耶識”分為二來論,只不過是在邏輯上作解析方便。
2.阿賴耶識與前七識互為依止
《顯揚圣教論》(以下稱《顯揚》)言“阿賴耶識與彼轉識為二種因:一為種子生因,二為所依止因”[1]566-567。一者,由賴耶三相義可知,阿賴耶識為“能持因”,含藏一切法種子。前七轉識生時,皆因阿賴耶識中種子而生。二者,前五識所依之凈色根,為第八阿賴耶識所執(zhí)持,故前五識以阿賴耶識為所依止;第六意識,由有第七末那識故,得有意根,以此意根為依止,第六意識得生;而第七末那恒執(zhí)阿賴耶識為“內自我”,并因阿賴耶識故,得有意根,以此根為依止,末那識得起。故第六意識、第七末那識皆以阿賴耶識為所依止。
《顯揚》亦言:“轉識與阿賴耶識為二種因:一于現法中長養(yǎng)彼種子故;二于后法中為彼得生,攝植彼種子故……謂轉識緣彼賴耶識時得熏賴耶種,引攝當來第八識故。”一者,前七現行可熏生第八識所藏種,即前七識現行生起時,能熏生自種,入賴耶識自體,成為當來一切轉識種子;二者,前七現行可熏生第八自種,即前七轉識緣賴耶識時,可熏生賴耶識種子,成為當來阿賴耶識。
(二)色不離識
所謂色不離識,即不許離識之外別有色等實法。此處之識,亦通未轉依位心、心所法言之?!栋俜鏖T論》云:“第三色法略有十一種:一眼二耳三鼻四舌五身,六色七聲八香九味十觸,十一法處所攝色?!保谖ㄗR學看來,此之色法不外識所變境,所謂境者非他,即識所變之相分也。一切有情八識皆為能變,“識所變相雖無量種,而能變識類則為三:一謂異熟,即第八識……;二謂思量,即第七識……;三謂了境,即前六識?!盵3]96此能變不外因緣、分別變二種,“有漏識變略有二種:一是隨因緣勢力故變,二是隨分別勢力故變?!盵3]145此能變識所變無量境亦可分為三:性境、帶質境、獨影境。概括言之,即色法是識所變相分,此無量相分可攝屬三境,此三境皆不外八識所變,此變亦不外因緣、分別變二種。
1.因緣變
《識論》言“有漏識變略有二種:一是隨因緣勢力故變,二是隨分別勢力故變。初必有用,后但為境”。窺基在《成唯識論述記》(以下稱《述記》)中釋“隨因緣勢力故變”“初必有用”時言:“因緣生者,謂由先業(yè),及名言實種。即要有力,唯任運心,非由作意其心乃生?!薄耙蚓壸兎ū赜袑嶓w,非橫計故,非無用故?!盵4]即識因緣變境有三義:一者,此相分與見分異種,相分定有自實種子為因緣;二者,由能緣心,任運而起,非作意籌度;三者,有實體用。
此處相分“有實體用”何解?以第八相分言之,其種子無論本新,一切皆依前念種而生,以有實勢用故,名有實用;其器界從大種生,其根身從造種生,以有對礙故,名有實用;以第七相分言之,恒緣阿賴耶識見分以有似主宰常一用故,名有實用;如五識與俱意所變五塵,亦以有對礙故,名有實用。故八識通因緣變者:(1)前五識變似五塵相;(2)第六識一分(五俱意識變似五塵相及定心變似定果相);(3)第七識一分(第七識變似主宰恒一相。第七相分,雜種所生,雖半依本質,而有一半依自見);(4)第八識心王及其五數器相(第八識心王變似種子界、器界、有根身相,第八識心所變似器界相)。
2.分別變
《識論》卷二說分別變時,言“隨分別勢力故變……后但為境”?!妒鲇洝丰屧唬骸叭裟芫壭牟蝗芜\起、雖任運起而無勝力,所變之相非實種生,名分別變?!薄搬犭S分別變,但能為境,非必有體用?!惫史謩e變境毋論任運與否,其區(qū)別于因緣變境者唯有二義:一者相見同種,以見分“非實種生”亦不無種故;二者,無有實體用。
易言之,言為分別變者,自是相見同種;言因緣變者,則是相見異種。故八識通分別變者:第六識一分(除五俱意及定心所變相外一切相,以其有對礙,有實勢用故);第七識一分;第八識五數(第八識心所變似根身與種子相。以根身與種子是第八心王親相分故,為其所執(zhí)受故,第八心所法不得親緣根種,須從見變影像)。
3.三境攝屬二變
相分雖無量,而依體性,說為三境。所謂性境,其體性有二:一是此境,即此相分異見分而有實用。此處之異見,非是離見離識,而是相對同種之相分言有實用,如有對礙等;二是此境為識現量所證,親得自性。即非有思構籌度力,而是親冥若一。由上可知凡因緣所變相皆攝屬性境,以相異見而有實用故。所謂帶質境,簡言之即第七識所變相分。所謂獨影境,獨散意識所變之相分,唯從見起,正如玄奘所言“獨影唯從見”。由上可知,凡分別變相,皆攝屬獨影境,以相分唯從見分起故。如上三境,攝屬二變。一切色等法,皆為八識變相。
色、心皆不離識,而心不相應行依色、心分位假立,故其不離識易知。綜上所述,一切“有為法”,皆不離識而獨在,故說一切有為法皆非離識實有。是以不離義遣有為法實有義成。
三、無識可唯,方成唯識——不離以遣“無為法”空無
(一)“無為法”不離識
“無為法”者,心行處斷,體絕言思。為證解方便,《百法》析“無為法”為六,其一為“真如無為”。窺基在《百法論解》中釋云:“理非倒妄,故名真如。真簡于妄,如簡于倒”,易言之即“真如”為“無為法”之異名,如理如實義。
此“無為法”,或者“真如”在中觀般若體系中的地位非常明確,即色心諸行實體,易言之,即一切“有為法”之實相。如《大智度論》云:“復次,離有為法則無無為,所以者何?有為法實相,即是無為?!盵5]但其在唯識體系中的地位卻很難界定,一說同般若體系,為諸法實體;一說異般若體系,為修行證得之境界。筆者認為,“真如”在唯識體系中的地位,二者皆有之,即是諸法實體,亦是修行所證得清凈境界。
1.“真如”為諸法本體
一者,大乘有宗唯識體系雖斥空宗末流執(zhí)空之弊,遮其“惡取空”。但其依然是在“大空”的基礎上說“大有”,終旨在破除“法我二執(zhí)”,空有雙遣?!蹲R論》開篇言:“今造此論,為與二空有迷謬者生正解故,生解為斷二重障故。由我法執(zhí)二障俱生,若證二空,彼障道斷。斷障為得二勝果故:由斷續(xù)生煩惱障,故證真解脫,由斷礙解所知障,故得大菩提?!盵6]由此可知,“法我二執(zhí)”頓斷則得菩提。易言之,唯識體系的終旨在空“法我二執(zhí)”,其“轉識成智”的過程實際上就是空“法我二執(zhí)”的過程,其于最終地轉得“無垢識”,實際上就是二障頓除,“真如”自顯。由此可知,“真如”在唯識體系中,亦為法我二空、二障俱斷后所顯之實相,是為諸法本然實體。
二者,《識論》宗護法,“無漏種”新熏本有并立,一者破除只立本有義時,轉識不應于阿賴耶識為因緣性之弊;二則免除只立“新熏”義時,無為法成無因過之失。易言之,“無漏種”本有義極成,五種姓中除無種姓外,皆無始以來本有“無漏種”,而這也正是有情八識“轉識成智”之所以可能的前提基礎。這里需要注意的是,“無漏種”雖是轉得“無為法”“真如”的前提基礎,但依然屬于“有為法”,以不出種子六義故。易言之,若就空“法我二執(zhí)”顯實相而言,“真如”亦為無漏種實相。由此可知,除無種性之外的有情眾生都本然具有轉得“無為法”之因,但此因非是“無為法”,同為所破。
2.“真如”為清凈境界
唯識體系中“轉識成智”得成,主要有兩大因素:一者以“無漏種”本有為前提基礎,前文已述;二者以修道五位為必經途徑,如實言之,此修道五位實為數數無漏熏生熏長、數數斷除二障以證“真如”的過程。
唯識學將“十地”與“十勝行”結合起來,“謂十地中,修十勝行,斷十重障,證十真如?!盵7]如第一極喜地,斷異生性障,證遍行真如。由此修道五位的修行過程來看,“真如”似乎又可以視為一種通過修行方能達到的清凈境界。但同時我們也應當注到,所證“真如”皆是“斷障”所顯,其雖是所證清凈境界,但并不斥其亦為諸法實相。
綜上所述,“無為法”,或者說“真如”在唯識體系中,即是諸法實相,亦是修行所證之境界。易言之,“真如”雖是諸法實相,但要證知“真如”,必須經修道五位數數修行,“轉識成智”,方能證知。
(二)無識可唯,方成唯識
諸言唯識者,若以為“識”實有建立,有“識”可唯,則亦成法執(zhí),同于所破。易言之,無識可唯,方成“萬法唯識”義?;蛴性憜?,《述記》分明有言:“唯遮境有,執(zhí)有者喪其真;識簡心空,滯空者乖其實?!保白R簡心空”,分明是有,何以成無“識”可唯?是以唯識體系中,所謂“識”實有義,同“真如”實有義。《識論》卷一講內識不空,外境非有時云:“境依內識而假立,故唯世俗有,識是假境所依事故,亦勝義有?!奔础白R”于勝義諦中是為實有,此處之“識”應指“無垢識”,何以故?所謂勝義諦者,如理如實,無有倒妄,此中唯有“真如”是實。故所謂“識是假境所依事故,亦勝義有”。是說“無垢識”實有,亦是言“真如”實有,“無垢識”即為“真如”義。
而“真如”之實有義,離心言故。不可說有,亦不可說無,空有雙遣,方是如理如實。佛家說一切法,而不取一切法,唯識有宗,亦復如是。是故不可見唯識,便執(zhí)“識”有實有,有“識”可唯。由上可見,之所以說“無為法”不離識,一者“真如”為諸法實相,亦是識之實相;二者要證知“真如”,須經“轉識成智”的數數修習過程,直至轉依位凈識緣如時能所一體,“無垢識”亦具“真如”義。易言之,無論“真如”是為諸法實相或是清凈境界,“無為法”皆不離識,經數數修行,二執(zhí)皆空,則“真如”自顯。
綜上所述,對于五位百法體系,唯識學以“唯識”不離義為核心,沿著空有雙斥的邏輯主線,遣“有為法”實有、“無為法”虛無,最終將一切法攝歸于識?!坝袨榉ā辈浑x識,故說“有為法”非是實有;“無為法”不離識,故說“無為法”非是空無。空與不空兩不可擬,是為唯識義。
四、結語
通過上文分析可以得出結論:對于“五位百法”體系,唯識學以“唯識”不離義為核心,沿著空有雙斥的邏輯主線,遣“有為法”實有、“無為法”虛無,最終將一切法攝歸于識,并在此過程中開辟出唯識學特有的體證“真如”的途徑,即“轉識成智”。易言之,“無為法”在唯識體系中即本體即境界,既是諸法實相,亦是需要數數修習方能體證的清凈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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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靜(1999—),女,漢族,陜西咸陽人,單位為西北政法大學,研究方向為中國哲學。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