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京易
走進便利店,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二點五十。
最近的一家餐館距離這里三公里。這家新開不久的便利店敏銳地捕捉到了在附近辦公的人們的需求,前些陣子開始售賣盒飯。一經(jīng)推出,本來火爆的便利店生意越發(fā)火爆。便利店看似售賣商品,實則售賣便利。當下便利的需求有多旺盛,便利店的生意自然有多興隆。
多虧了這家便利店,大大節(jié)省了原先在路上來回半個多小時的時間。不過,生活似乎并沒有因此輕松一些。這多出來的時間像是一塊投入水中的冰,融化得不見蹤影,沒有聲音,也沒留下光影,她對此感到恍惚。便利店給人們提供的便利似乎被快節(jié)奏的社會吞噬了??旃?jié)奏激發(fā)了人們對便利的渴望,而便利又使得層出不窮的瑣事找到空子鉆進去。
她能看清其中的循環(huán),但是看清不等于掙脫。越是看清,越是主動地尋找途徑以被迫地服從。
她總是十二點五十來到便利店,為了便利。別的時間便利店里總是排著長隊,而這個點兒只有寥寥幾人。今天也一樣,排在她前面的只有三個人,他們都低著頭,在刷著朋友圈。慘白的屏幕光呈現(xiàn)著大千世界,他們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在屏幕上或上拉,或下滑,或點贊,或評論。她以幾乎是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們,她感到悲哀。朋友圈跳躍的紅點昭示著他們與別人建立的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像是泡泡—看上去很大,但是一觸就破。他們的點贊、評論似乎顯得對別人的悲喜什么都懂,卻又什么都不懂。對朋友一字一句敲出的大段文字,他們沒有耐心去了解幾百字展現(xiàn)的曲曲折折;述說得起承轉合,這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絮絮叨叨的無病呻吟。對朋友在飽和度、對比度、亮部、暗部、色調(diào)、色溫精心調(diào)整了一下午的照片,只換來了他們多一秒的停留和一個贊的獎勵。點開照片,一秒,退出;展開文字,一秒,退出。他們只愿意走馬觀花地打量別人房子的外在,卻不愿意慢慢踱步進屋內(nèi),腳踩踩地磚,手摸摸墻壁,細細琢磨房間的擺設。人人以多了解朋友的事跡為榮,似乎刷朋友圈都屬于業(yè)績的指標。
“下一個?!彼@才發(fā)現(xiàn)到了自己,馬上整頓了自己飄忽的思緒:“我要……”“梅菜扣肉盒飯?”“嗯—”這個字像是坐著過山車似的從她喉嚨里發(fā)出,從第四聲急轉成了第二聲。她愣住了。從來都是以連珠炮般的流利在各種場合的洽談中游刃有余的她,竟一時有些口吃:“阿……阿叔,你……你怎么知道?”阿叔好像并沒有聽見,他從架子上取下一盒飯,剛放到柜臺上卻又把它拿起。
“你等等?!彼押酗埛诺轿⒉t里?!敖裉焖偷降暮酗埍韧T缌艘恍r?!彼D了頓,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姑娘,你怎么每次都那么晚才來呀?下次要早點兒來??!”“因為……”她沒緩過神兒來,“因為這個點兒人最少?!?/p>
心,被濡濕了,是花蕊中的一滴露。連日以來被瑣事嚙咬的枯萎的心蘇醒過來。她一直以為在忙亂的便利店里剩下的不過是無須交流的“付款—交貨”關系,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在世間的人來人往中,在世間的遇見離開中,在世間的擦肩而過中,每個人都踩著忙亂的節(jié)拍馬不停蹄地向前,對自己的世界都尚且自顧不暇;但真的有人,愿意在忙亂的節(jié)拍中插入一個休止符,念及在茫茫人海中毫不起眼的她,她的悲喜。
或許人與人之間的悲喜不能相通,從前是,現(xiàn)在是,將來也是。但是,一個人的悲喜會讓另一個人佇立,一個人的悲喜可以被另一個人惦念,一個人的悲喜可以被另一個人拾起。
她還是十二點五十準時出現(xiàn)在便利店的門口。
“梅菜扣肉盒飯嗎?”“對!”
她高度繃緊的神經(jīng)就在盒飯的香氣中舒展開,她心中的每個角落都被撫得平平整整。她看著阿叔取下盒飯,放平包裝袋,把盒飯利索地放在袋子里,給包裝袋打結。她覺得看著他做這些就是一種幸福。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份幸福和便利店貨架上擺放的面包、蛋糕一樣,也有保質(zhì)期—沒過幾天,她就接到通知,她被調(diào)往A市區(qū)。她今天晚上就要收拾好行李去趕明早的火車,她不怕漫漫長途二十個小時的顛簸,只是,她可能很難再回到B縣了。
通知來得太快,快得她猝不及防,快得她來不及再吃一頓梅菜扣肉盒飯,快得她來不及和阿叔告別。清晨,她拖著行李經(jīng)過便利店。便利店的門,關著—她明知便利店不可能那么早開門,但仍然抱著僥幸。
她佇立在便利店門前。阿叔,就讓我以默默的佇立來感謝您曾經(jīng)對我的關照吧。
十五年后。
她的公司派她來B縣出差。
“司機師傅,麻煩開往繡暨路?!?/p>
十五年了,人的記憶力再強大,也難抵時間的淘洗。她對這個小縣城的記憶被時間肢解,只是—那家便利店,梅菜扣肉盒飯,知道她總吃梅菜扣肉盒飯的阿叔,她一直都記得。下了車,她快步奔向桂花樹。B縣的氣候其實不適合桂花樹的生長,但這棵桂花樹生長得很好,是B縣唯一的桂花樹。那家便利店就在桂花樹的對面,也因此叫作“桂花便利店”。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樹下。她沒有看到記憶中的“桂花便利店”的招牌,矗立在她面前的儼然是“銀太服裝店”。
怎么,怎么沒有了?那家便利店呢?—是她來錯地方了嗎?不會的,不會的,桂花樹如此獨特的標記,徹底粉碎了她的僥幸。無論她愿不愿意相信,那家便利店,確實不在了。
不在了。
這條路還是像從前那樣人來人往,但是這里的繁華,與她無關。她無力地靠在樹旁,只覺得心被釘子狠狠地扎了一下,很疼。
“姑娘,你沒事吧?”坐在樹下乘涼的一個大爺扇著大蒲扇,關切地問她。
她似乎抓住了一根稻草:“大爺,您知道這里之前的‘桂花便利店’哪里去了嗎?”“關了?!薄瓣P……關了?”
看見她震驚的樣子,大爺扇著蒲扇安慰她:“姑娘,這里在‘桂花便利店’之后又開過好幾家店鋪呢,典典早餐店、小花鞋店……世道變化得太快了,店鋪的開和關只是跟隨著社會一起變化罷了?!彼萑肓顺聊?。他說得對。
“姑娘,這家便利店是十幾年前的店了,來找它做什么?”“想念過去這家便利店的梅菜扣肉盒飯了……”她說?!耙郧坝袀€姑娘,也和你一樣喜歡吃梅菜扣肉盒飯……”大爺手中的蒲扇扇得慢了一些,他閉上眼睛,徐徐地道來,“她總是在十二點五十了才過來吃飯,她說這個點兒人最少。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工作忙,但是再忙,也不能那么遲吃飯呀,早過了吃飯的時間了,對身體多不好啊。但我知道她也是不得已……”
“阿……阿叔!”
他瞇起眼睛:“呀,是你?!?/p>
陽光灑在她的手表上,時間剛好指向十二點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