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娜
大中初年,長安城來了一支舞蹈隊,金冠束發(fā)身披瓔珞的異域女子,在臺上舞出如仙如佛之姿。臺下,一人冷靜觀賞著,他便是大唐中興之主,宣宗皇帝李忱。
此刻大唐,倒有幾分太宗、玄宗當年的模樣。文化兼容并蓄精彩紛呈,四面八方歲貢者眾。那支胡音胡舞便從羅摩國一路舞到中原,這支異域而來的舞蹈隊被稱為“菩薩蠻隊”,沉郁悲憫的基調(diào),冷靜度眾生的姿態(tài),使得坐在看臺上的宣宗深受觸動。因為皇帝喜歡,教坊司里的倡優(yōu)爭唱菩薩蠻曲,文人亦紛紛填其詞?!捌兴_蠻”由此成為最早的詞牌名。
也許玄宗時期,菩薩蠻就已經(jīng)來到了中原,詩仙李白為此還填了一首菩薩蠻詞,“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鄙儆械膫校皇悄菚r候奇樂太多,詩詞太盛,到底不算顯著。
我心底真正的菩薩蠻是從宣宗時期的兩個人算起。一個是詞學史上第一位以詞名家的作者,花間詞派鼻祖,溫庭筠。溫庭筠與菩薩蠻的故事倒是頗有趣。因為皇帝喜歡,宰相便找來槍手創(chuàng)作。那個槍手就是溫庭筠。彼時,溫家這個太宗時期的宰輔之家早已隨戰(zhàn)火沒落,到他這里,雖才華橫溢,卻無家族可倚仗,性子又恃才不羈,屢屢得罪權(quán)貴,因此一直落魄在長安。他接到“創(chuàng)作任務”很高興,一口氣寫了數(shù)首《菩薩蠻》,完成后交給宰相,宰相只扔下一句“別跟他人說是你寫的”,就呈報皇帝去了。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獪赝ン蕖镀兴_蠻》
這是溫庭筠最為知名的一首詞作。溫庭筠,唐代詩人、詞人。這是溫庭筠筆下一位閑散梳洗的姑娘,可誰又能說這不是取次花叢,然寂寞惆悵無法排遣的他自己呢?才華囿于男女燕婉之私里,困在自己屈志難伸的小天地間,使得溫庭筠的詞風香軟,詞句沒有廣闊的眼界和博大的氣勢,而是在瑟縮中以嬌柔之態(tài)撫慰靈魂。
安史之亂后,陰云長久籠罩于中土之上,戰(zhàn)亂頻發(fā),中原板蕩,一小撮詩人面對衰亂時事,無處抒發(fā)理想,精神背上了枷鎖。金剛怒目已然無濟于事,詩詞便躲進“花叢”中,自創(chuàng)一派,以柔軟熨帖心靈,由是便有了“花間詞派”。
從晚唐到西蜀,在花間詞派里游弋的還有一個人,他眼見著中原故土不能回,江南安穩(wěn)不可求,一改花間詞的“綺羅香澤”,沉在飄零江湖里,借一曲《菩薩蠻》,唱回鄉(xiāng)無望的惆悵。他便是韋莊。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f莊《菩薩蠻》
韋莊,字端己,晚唐詩人、詞人,儒客大家,五代時前蜀宰相。韋莊沒有溫庭筠那么多細膩的男女閨中情緒,更多的是江湖上的一份漂泊,不委婉,很直白。
葉嘉瑩說,“有日,有月,有年,我悲哀,我懷念,這是韋莊?!睅еx愁別恨終老他鄉(xiāng),濃艷或疏淡,寫閨情或悼古意,實則都是他自己,當是一種怎樣的悲涼,讓他眼望破碎山河,感受命運浮沉摔打時,掙扎著喊一聲: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
(熊微波摘自《海燕·兒童文學》202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