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榮哲
田文錦先生要將自己臨摹古人法書名帖的作品稍作展覽。多年來,我零零散散欣賞到他的日課,自覺增益對書學的理解、大有助于臨池。這次能集中學習、揣摩他幾十年來的成績和經(jīng)驗,于我而言,多年積想成真,自然喜出望外。
據(jù)我所知,文錦先生很小就承庭訓,刻意八法。他的父親在督責幼子學書上,細密而嚴厲,所以文錦先生少年時期即在楷書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他以柳公權(quán)發(fā)蒙,五十年間未曾間斷。后又旁及智永、歐陽詢、褚遂良、顏真卿、趙孟頫等,諸家楷則莫不爛熟于胸。七十年代末,他又拜在陳梗橋先生門下,系統(tǒng)學習二王一系的行草,對羲獻父子、米芾一脈用力最深,熟極而流。這次所展出的,除了上揭具有開辟之功的巨子名作,尚有孫過庭《書譜》、陸柬之《文賦》、《淳化閣帖》等經(jīng)典作品。這些臨池之作我多次拜讀,真有觀止之嘆:既感慨他學書的精勤,又敬佩他學書的得法。
我敬佩文錦先生學書得法,絕非泛泛客氣。因為臨習經(jīng)典作品是書法經(jīng)典藝術(shù)語言習得的唯一方法,舍此,別無它途。我聽陳梗橋老師說:他在一九六零年代后期,到上海趨謁沈尹默先生,彼時沈先生已屆望九的高齡。陳老師于沈先生案頭看到厚厚一摞元書紙所臨的《九成宮醴泉銘》,他原以為《九成宮》乃童子學書所臨者,不意名滿天下的老書家仍以此為日課。沈先生指著這一摞《九成宮》說:“我每年都要臨一下?!标惱蠋熢诨貞涍@段往事時,鄭重言之,當年所受到的震動,歷歷可見。再舉一例。明末清初的大書家王鐸,自訂日課:“一日臨帖,一日應(yīng)請索,以此相間,終生不易。”明清時期的大儒,很多都有冬日溫經(jīng)的習慣,即使成誦的經(jīng)典,每年也要趁冬閑溫習,以增強記憶、增進理解。王鐸和沈尹默這兩位劃時代的人物,將臨帖作為畢生的功課,若論精勤遠過經(jīng)生。以浪漫和富有開創(chuàng)著稱的米芾,更是自言四十歲以前乃是“集古字”:“壯歲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長處,總而成之?!被貞浂昵霸跐显橛?,我和文錦先生等四五師友作字為樂,他略帶苦惱地說:“我很羨慕你們寫字,可以隨意驅(qū)遣。我不行,一下筆,全是古人的字。”我當時不了解他在臨池上的苦功,以為是外行話,一笑而已。后來逐漸相知,既佩服他臨池的造詣,也慢慢明白類乎米元章集古字“未能立家”的苦惱。但我知道,他的辦法乃是中國書法世襲不替的古法正脈。
文錦先生少年時期受到嚴格的庭訓,參加工作后長期在領(lǐng)導崗位上,性格端嚴不茍,這都使他在習書上特別重視法度。所謂“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他把點畫精嚴、形神畢肖作為目標。不但臨帖如此,即使創(chuàng)作,也是揉羲獻為一體、挫米趙于筆端。我經(jīng)常和他開玩笑,說他寫字如同杜甫作詩、韓愈作文,因為黃庭堅有句名言:“杜子美作詩、韓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歷?!庇辛宋⑿藕螅30训靡獾淖髌钒l(fā)我欣賞,我也樂于充當鐘子期的角色,一一指出某字來源于某帖。偶有出帖的地方,我也較其短長傾側(cè),以為笑樂。陳梗橋老師曾舉鮮于樞的名言,鼓勵他放開腳手。鮮于樞是元代書法史上的巨擘,地位僅次于趙孟頫。有人向他請教書法的秘訣,他決眥奮髯,攘袖高喊:“膽!膽!膽!”
臨《唐虞世南孔子廟堂碑》冊頁局部
臨《唐歐陽詢九成宮碑》冊頁局部
文錦先生明白老師的苦心,也不缺乏創(chuàng)新的膽量,但他有自己獨特的思考。他認為:臨帖是汲取書法藝術(shù)營養(yǎng)的過程,既是臨摹又是創(chuàng)作。因為古今所處自然環(huán)境、時代背景、物質(zhì)條件、書寫習慣等都相去甚遠,不可能寫得完全相像。這不完全相像的地方,恰恰是具有新意的創(chuàng)造。君不見,古往今來臨《蘭亭》者夥頤,沒有哪一件完全逼似右軍所書者。除了文錦先生所枚舉的因素,我想,人之才性不同、學養(yǎng)各異,也是臨帖作品各具個人風格的原因。臨帖作品所顯示出來的“同”和“異”,也正能反映出不同書家的才性、學養(yǎng)。臨帖過程,既是臨摹的過程,又是創(chuàng)作的過程——如果按照文錦先生的理解來看,他的這次“臨帖展”,其實是一次比較全面地反映他創(chuàng)作能力的“書法展”。
節(jié)臨《張黑女墓志》長160 × 寬97cm單幅 右頁(局部)
其實這樣的臨帖展或書法展,難度極大。因為觀眾很容易持將展覽的作品和經(jīng)典原作比照、和古代大家的臨作比照、和當代名家的臨作比照。舉辦這樣的展覽,確實需要“文化自信”。這次文錦先生展示的臨作,由魏晉以迄宋元、由楷書到草書、由煌煌數(shù)千言的長篇到寥寥幾十字的短札,無忝原作、不愧前賢。相信同調(diào)的朋友,仔細揣摩他的作品,定有悟入。文錦先生為這次的展覽特意寫了一篇短文,作為作品集的后記。關(guān)于學書臨帖,我本有很多感想要寫在這篇文字里。看了文錦先生的文,尤其是中間所總結(jié)的五條,我完全同意。我想說的話,他已經(jīng)言簡意賅說透徹了,而且具有鴛鴦繡出、金針度人的說服力,我則殊不必效豐干和尚,兀自饒舌了。讀者諸公且細細讀來,切莫等閑看過。
前揭米元章的名言,其實還有下面一句:“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文錦先生銳志臨池五十多年,近年所作,似如米元章四十以后所書。他偶然欲書,點畫飛動,當此之際,渾不知筆下究為王、為米、為蘇、為趙了。倦勤之后,若于鮮于樞之言別有會心,則米芾所謂“始自成家”,正是水到渠成。質(zhì)之文錦先生,想亦拈花頷首、一笑于事外。
壬寅夏五,靳永沈黃室記。
臨歐陽修《醉翁亭記》譜 138×寬69cm
臨宋蘇軾《寒食帖》晉王獻之 138×69cm
臨孫過庭《書譜》(節(jié)選)
臨晉王獻之《鵝群帖》138×34cm
臨晉王獻之《鵝群帖》(局部)
臨王羲之《興福寺斷碑》(節(jié)選)138×34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