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心

□田弘毅

江流遠(yuǎn)肖飛

江爸 趙爽

江媽 劉霞

Tom劉母

Amy李老師

時 間 2017年

地 點(diǎn) 美國紐約、中國西安

序場

[空舞臺。燈亮。所有演員上臺，自由行走，像途中的旅人，像散落的星辰。

[他們提出各種問題，但我們不確定這些問題指向哪里，指向誰。

江流遠(yuǎn) 你從哪里來？

肖 飛 你要到哪去？

Amy 那里離這兒遠(yuǎn)嗎？

Tom 你準(zhǔn)備怎么去？

江 爸 你知道該走哪條路嗎？

劉 霞 我該走這條近一點(diǎn)的路嗎？

江流遠(yuǎn) 還是遠(yuǎn)處的那條路？

劉 母 有沒有一條最好的路？

江 媽 還是說，每條路其實(shí)都一樣？

趙 爽 會下雨嗎？

江流遠(yuǎn) 你有傘嗎？

江 爸 會不會很冷？

肖 飛 會不會很熱？

趙 爽 我好奇……路上的風(fēng)景會是怎樣？

劉 霞 路上能不能休息？

Tom 我的鞋有點(diǎn)夾腳，不要緊嗎？

劉 霞 我什么時候才能到？

肖 飛 我迷路了怎么辦？

江 媽 真的，我是個路癡，萬一迷路呢？

劉 母 會有人等我嗎？

Tom 人家會不會等得不耐煩，先走掉？

江流遠(yuǎn) 我的手有點(diǎn)抖，你的呢？

Amy 牽著我的手，好嗎？

江 爸 兩個人一起，會不會容易一點(diǎn)？

江 媽 還是說，會更難？

劉 母 你現(xiàn)在就出發(fā)？

趙 爽 所以……這就是再見了，對吧？

肖 飛 我們還會再見嗎？

Amy 如果不會的話，你會記得我嗎？

江流遠(yuǎn) 是時候出發(fā)了嗎？

江 媽 你還想對我說點(diǎn)什么嗎？

[所有演員停下，注視彼此，然后，真誠地看到，并且承認(rèn)對方的存在。

劉 母 我看到你了。

Tom 我看到你了。

肖 飛 我看到你了。

Amy 我看到你了。

劉 霞 我看到你了。

江 爸 我看到你了。

江 媽 我看到你了。

江流遠(yuǎn) 我看到你了。

[他們分散，朝各自的方向出發(fā)。

[燈光變化。

第一場

[舞臺一側(cè)是江家的客廳。給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書！好多書！有些疊成一摞，有些就直接散亂地堆在地上。

[跟書相比，家具倒仿佛成了點(diǎn)綴。

[江媽上。她將近 50 歲，但有著年輕好幾歲的精神狀態(tài)。她背著瑜伽墊和運(yùn)動背包。她進(jìn)門，看到洪水一樣泛濫的書，皺起眉頭。

江 媽 嘖嘖嘖，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把瑜伽墊和背包放在沙發(fā)上，開始整理身邊的書。但是書太多，太亂， 沒過一會江媽就放棄了。

江 媽 切，我才不給你收拾呢。

[她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折角的一頁，輕聲念出來。

江 媽 （念書里的內(nèi)容）“年紀(jì)越長，越覺得孤獨(dú)……人和人，無法相通……人生是一次荒涼的旅行?！保ㄗ匝宰哉Z）荒涼的旅行……

[她放下書，若有所思。

[舞臺另一側(cè)燈亮，這是江流遠(yuǎn)在美國紐約曼哈頓的公寓，狹小，簡陋。

[江流遠(yuǎn)顯得有些緊張。他一邊吃簡單的早飯，一邊對著墻反復(fù)練習(xí)。

江流遠(yuǎn) （緊張）爸媽，這個，呃，有件事，它是這樣的……不對。（漫不經(jīng)心）爸媽，那什么，今天剛拿到結(jié)果……不對。（故作神秘）爸媽，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不對不對不對。（感覺怎么說都不對，沮喪，坐下來兩只手抱著頭）

[江家。鑰匙開門的聲音。江爸上，他和江媽年紀(jì)相仿。他站在家門口，提著一個塑料袋，整個人從里到外透著疲憊。

江 媽 都談完了？

[江爸點(diǎn)頭，然后走到沙發(fā)邊，癱坐下去。片刻。

江 媽 你現(xiàn)在什么感覺？

[江爸搖頭。

江 媽 我給你拿瓶啤酒？慶祝一下。

江 爸 開了十年的酒店要賣了，你還問我什么感覺？還慶祝？有什么好慶祝的。

江 媽 當(dāng)然有。進(jìn)入人生下一個階段啊。

江 爸 什么下一個階段？變糟老頭子?。渴?，你仔細(xì)經(jīng)營、維護(hù)一個東西，結(jié)果現(xiàn)在，突然就成別人的了。

江 媽 再問一遍，喝不喝啤酒？

江 爸 不喝不喝。戒了。

江 媽 戒什么戒，才五天。行啦，別裝啦。

[江媽從沙發(fā)背后拿出一瓶酒。

[江流遠(yuǎn)的公寓。他似乎很緊張地在練習(xí)什么，不停重復(fù)同一句話。

江流遠(yuǎn) 干脆就開門見山。爸媽，你們啥也別說，先聽我說……不對。媽的。

[江家。

江 媽 （看到塑料袋）又去淘舊書啦？（拿出一本，隨便翻到一頁，念） “宇宙對你沒有恨也沒有愛，它對你沒有絲毫興趣，它只是以自己的方式運(yùn)轉(zhuǎn)著?！庇钪嫣笪夜懿恢抑还芪易约杭?，你再不收拾你這堆書，我就對你只有恨了。

江 爸 過幾天再說吧。最近老睡不好。流遠(yuǎn)跟你聯(lián)系了嗎？

江 媽 沒有。一個禮拜了，連條語音也沒有?？赡苊Π?。

江 爸 忙點(diǎn)好，大小伙子在紐約闖蕩，當(dāng)然要忙。他上次不是說在弄工作簽證的事么，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江流遠(yuǎn) 爸媽，你們啥也別說，先聽我說……

江 媽 你說，流遠(yuǎn)要是拿到簽證，開始工作，一切順風(fēng)順?biāo)?，會不會就?zhǔn)備留在紐約了？

江 爸 留著挺好啊，多少人留不下來，賴都得賴在那兒呢。

江 媽 我不是說留下來不好，我就是覺得有點(diǎn)……有點(diǎn)……哎呀我也說不上來。

江 爸 我還是那句話，回來就是一種失敗。（好像意識到話說重了）別擔(dān)心，他這幾年在美國上學(xué)、生活，錢都是我們給他出的，我們可以把這個當(dāng)作道德上的籌碼，給他的良心施加壓力。

江 媽 回不回來，都是流遠(yuǎn)自己的生活。

江 爸 我知道。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

[江媽的手機(jī)響了。

江 媽 是流遠(yuǎn)！

[江媽接視頻，江爸也湊到手機(jī)跟前，但多數(shù)時候，都是江媽在說話，江爸在旁邊看，似乎有些拘謹(jǐn)。

江流遠(yuǎn) 喂？爸媽，你們能看到嗎？

江 媽 怎么這么卡。

江流遠(yuǎn) 看不到嗎？

江 爸 家里的破網(wǎng)。

江流遠(yuǎn) 我能看到你們，你們看不到我嗎？

江 媽 好了好了，現(xiàn)在能看到了。

江流遠(yuǎn) 我一會就要上班啦。

江 媽 早飯吃了嗎兒子？

江流遠(yuǎn) 隨便吃了點(diǎn)。

江 爸 你跟流遠(yuǎn)說，我晚上吃的油潑面，問他饞不饞。

江 媽 你自己問唄。

[江爸猶豫一下，剛打算開口，江流遠(yuǎn)就說話了。

江流遠(yuǎn) 那個……我最近被工作簽證的事弄得焦頭爛額的，都沒顧上聯(lián)系你們。

江 媽 不要緊，你先忙。

江流遠(yuǎn) 今天結(jié)果出來了。（停頓）我……拿到工作簽證了！

江 爸 太好啦！

江 媽 公司沒變嗎？

江流遠(yuǎn) 對，還是原來的公司。不過簽證要10月才生效。

江 媽 那你中間這段時間干嘛呢？

江流遠(yuǎn) 我……我想出去玩，我還沒去過西海岸呢。

江 爸 你跟流遠(yuǎn)說，讓他去優(yōu)勝美地國家公園，風(fēng)景特別美，我在電視上見過。

江 媽 你怎么不自己跟兒子說啊。（對江流遠(yuǎn)）你爸讓你去什么什么……優(yōu)美勝地公園。

江 爸 是優(yōu)勝美地！名字都說錯了。流遠(yuǎn)，好好玩一圈，就當(dāng)替我們先踩踩點(diǎn)！

[江流遠(yuǎn)沒什么反應(yīng)。

江 媽 流遠(yuǎn)，怎么有點(diǎn)悶悶不樂的？沒事吧？

江流遠(yuǎn) 啊？沒，沒。我要上班了，先掛了啊。

[視頻掛斷。

江 爸 真好。

江 媽 真好。

[停頓。

江 爸 流遠(yuǎn)上一次回來是什么時候？

江 媽 是……他大一暑假那年？

江 爸 四，不對，五年前了。

江 媽 好快。

江 爸 好快。我剛本來想讓你問問流遠(yuǎn)，他今年打不打算回來。

江 媽 你怎么不問？

江 爸 一想，算了。你說的對，回不回來，都是流遠(yuǎn)自己的生活。

江 媽 話是那么說，不過要是能面對面地，清清楚楚地，看看流遠(yuǎn)也挺好。

江 爸 那你得投訴中國電信，他們的網(wǎng)那么爛，搞得我們連兒子的臉都看不清。

江 媽 哎，你干嘛老讓我跟流遠(yuǎn)問這問那的，你自己怎么不跟兒子說？

江 爸 你問……更好嘛。我們倆最多就在微信上發(fā)個表情什么的，男人和男人之間，不需要說那么多。

江 媽 行了吧你?？?0歲的人了，讓你跟兒子說個話還扭扭捏捏的。哎， 我最近在帶我的瑜伽學(xué)員們做一些冥想正念練習(xí)，對睡眠有幫助， 你不是說總睡不好，要不要試試？

江 爸 好，試試就試試。

江 媽 來，找一個舒適的坐姿。閉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把意念集中在你自己的呼吸上。

[江爸突然假裝躺倒，鼾聲大作。

江 媽 喂，你干嘛？

江 爸 （假裝驚醒）哇！好有用！

江 媽 到底要不要練？不練拉倒。

江 爸 開玩笑的。練！練！

[江家燈暗。

[紐約的公寓里。江流遠(yuǎn)對自己剛才的表現(xiàn)很不滿意。

江流遠(yuǎn) （捶桌子）FUCK！

[他看看表，匆忙出門。

[紐約公寓燈暗。

第二場

[燈亮，江流遠(yuǎn)這時在紐約 READI 中心的茶水間休息。他整個人看上去呆呆的。

[Tom 提著公文包上，他大概比江媽、江爸小幾歲。他說中文的時候有廣東口音。他路過看到江流遠(yuǎn)，過來打招呼。

Tom Morning.

[江流遠(yuǎn)沒反應(yīng)。

Tom Hey，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還是沒反應(yīng)。

Tom 噢喲，我的馬氣（刺）贏了你的勇細(xì)（士），你也不用這么難過的嘛。

江流遠(yuǎn) 一共四個字，你念錯倆。

Tom ??？

江流遠(yuǎn) 是馬“刺”，不是馬氣；是勇“士”，不是勇細(xì)。

Tom （強(qiáng)調(diào)“刺”和“士”）哦，馬刺，馬刺，勇士，勇士。你到底怎么啦？工作無聊了？打起精神，等你拿到工作簽證公司還要狠狠壓架（榨）你呢。

江流遠(yuǎn) “榨”。

Tom 啊？

江流遠(yuǎn) 是壓“榨”，不是壓架?！傍喖堋笔菬鯗玫?。就怕我沒有福氣被壓榨咯。

[他遞給 Tom 一個拆開的信封。Tom 看信。

Tom Oh, Shit.

江流遠(yuǎn) Yep. Oh, Shit.

Tom 不過，沒抽中其實(shí)也正常?，F(xiàn)在川普一上臺，好多法規(guī)都要收緊的啦。

江流遠(yuǎn) 居然真就把這個人選上去了。神奇的國度。

Tom 別看我，我可沒給他投票。今年有將近24萬人申請，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能抽中。不怪你的咩。

江流遠(yuǎn) 這些數(shù)字我都知道，我自己查了。雖然抽簽這事兒沒有絕對的公平， 但是這也有點(diǎn)……太像買彩票了吧？

Tom 其實(shí)人生就是一次抽獎，抽到獎的永遠(yuǎn)是少數(shù)，絕大多數(shù)人只是拿著一張彩票，刮一刮，看一看，參與一下啦。

江流遠(yuǎn) 喂喂，這話從一個職業(yè)規(guī)劃咨詢師嘴里說出來不太對勁吧。

Tom 怎么啦？我們就只能說“這樣一份出色的簡歷一定會讓你走上職業(yè)發(fā)展的巔峰”嗎？心靈雞湯喝多了也會膩的。

江流遠(yuǎn) 可是，你買彩票或者抽獎的時候，會不會有一種毫無根據(jù)的自信， 明明知道幾率只有千萬分之一，但還是覺得“我靠，老子有很強(qiáng)的預(yù)感要中獎了”？

Tom 當(dāng)然，沒有這種自信我還買什么彩票？！想想跟你爸媽怎么說。要幫忙隨時找我。

[Tom 準(zhǔn)備離開。

江流遠(yuǎn) 我跟他們說我拿到工作簽證了。

[Tom 走到一半站住。

Tom 你怎么不和他們講實(shí)話？

江流遠(yuǎn) 本來要說的。但不知道為什么一張嘴，謊話就出來了。

Tom 試著和他們聊聊，他們應(yīng)該會理解的嘛。

江流遠(yuǎn) 不。

Tom 什么叫“不”？

[Tom 又回來。

Tom Hey，流遠(yuǎn)，這沒有什么丟人的，你盡力了嘛。你會因?yàn)橘I了張彩票沒中獎而責(zé)怪自己嗎？

江流遠(yuǎn) 不會。但不是一張彩票那么簡單的事。

Tom 那你有什么打算？

江流遠(yuǎn) 我想留在紐約。賴也要賴在這里。

Tom 這話太多人說過啦。大多數(shù)人都說同一句話，并不代表這句話就是真的，很有可能根本沒道理。

江流遠(yuǎn) 你聽過一首歌叫《紐約，紐約》吧？

Tom 當(dāng)然，F(xiàn)rank Sinatra 的經(jīng)典。（唱）“If I Can Make it there, I'll make it anywhere”……

江流遠(yuǎn) “如果我能在這兒混出來，我走哪兒都能混出來……”

Tom 歌里是這么唱，但這不算真正的答案。為什么非要留下來？

江流遠(yuǎn) 因?yàn)榛丶揖妥C明你承認(rèn)自己失敗了。

[Tom 聽到這句話，好像有一點(diǎn)觸動。

Tom （笑笑，搖頭）什么失敗不失敗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江流遠(yuǎn) 你當(dāng)然理解不了。你在整個紐約都算有點(diǎn)名氣的職業(yè)規(guī)劃顧問了。哦，對不起，不是顧問，你的正式頭銜是“導(dǎo)師”。

Tom 其實(shí)這只是我白天的工作，而到了晚上我才現(xiàn)出真面目，我就是……

江流遠(yuǎn) 講廣東話的蝙蝠俠？

Tom 一個發(fā)誓要吃遍紐約干炒牛河的中年男人。跟你講哦，那天我去一家店，他們的干炒牛河里居然放姜絲兒，有沒有搞錯？！

江流遠(yuǎn) （模仿Tom）姜絲兒。你愛吃什么我管不著。反正你已經(jīng)足夠成功了。

Tom 足夠成功，我么？

江流遠(yuǎn) 得有多少中國留學(xué)生羨慕你啊，我也算一個。

Tom 羨慕什么？沒什么好羨慕的。

江流遠(yuǎn) 我靠，你自己努力拿到了美國名牌大學(xué)的獎學(xué)金，畢業(yè)以后努力留了下來，以后變成整個公司的合伙人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美國夢啊！散發(fā)著干炒牛河香味的美國夢??！

Tom （突然變得很嚴(yán)肅）江流遠(yuǎn)，所以說很了解我咯？我的所有經(jīng)歷你都一清二楚？要不要以后考慮幫我寫傳記？書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Everything I Know about Tom Wong好不好？

江流遠(yuǎn) 我……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說我在這里待了快一年，一直都把你當(dāng)做榜樣，當(dāng)做成功的范本。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嗎？

Tom 我要開會，先走了。

[他起身離開。留下江流遠(yuǎn)不知所措。

[燈光變化。

第三場

[一家留學(xué)中介公司。門口的廣告牌上有五個穿著職業(yè)裝的“成功人士”，但沒有一張亞洲面孔。

[肖飛和趙爽上。他們是同校的高中生。兩人穿校服，做工粗糙，樣式丑陋， 肖飛在吃炸雞塊，用校服袖子擦嘴。

趙 爽 你都把油蹭到袖子上啦，臟死了。

肖 飛 我媽讓我在這兒等她。

趙 爽 （注意到廣告牌）那些人笑得好假。奇怪，為什么廣告牌上一個中國人都沒有?。?/p>

肖 飛 在中國做廣告，當(dāng)然是中國人越少越好。

趙 爽 什么邏輯。

肖 飛 這你就不懂了。你看那些廣告，隨便拉一個外國人進(jìn)來，就好像突然變高級了。（模仿廣告里的外國人說蹩腳的漢語）“我們都用婦炎潔！”

趙 爽 咦，這么一說好像有點(diǎn)道理。肖飛，你是不是已經(jīng)決定要去美國上高中啦？

肖 飛 我媽是這么考慮的，所以才打算讓我這個暑假先去跟著玩一圈。

趙 爽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去嗎？

肖 飛 我也不知道。說不上想去，也說不上不想去。

趙 爽 那么聽你媽話，真沒主見。喂，讓我吃一口！

肖 飛 你煩不煩，買的時候問你你說不要，然后就來搶我的，每次都這樣。

趙 爽 買的時候我是不想吃啊，但路上聞著香味就餓了嘛。

[趙爽從肖飛手里搶過雞塊大口吃。

趙 爽 最后一塊。

肖 飛 那你吃了吧。

趙 爽 看把你可憐的。來，一人一半。

肖 飛 你自己吃吧，我怎么可能因?yàn)橐粔K炸雞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

[趙爽把最后一塊炸雞放在嘴邊，做了一個有一丟丟挑逗意味的動作。

肖 飛 我那一半給我留著！

[兩人從炸雞塊的邊緣開始咬，一點(diǎn)一點(diǎn)向中間吃，吃到最后，兩人的嘴唇輕輕碰在一起。

[整個過程被剛好從留學(xué)中介公司出來的李老師看到。

李老師 （詩朗誦一樣）哦，青春啊青春，美好的青春！

[肖飛和趙爽嚇一跳。

肖 飛 李……李老師。

李老師 肖飛同學(xué)，你不用緊張。哎，你媽媽呢？

肖 飛 她……她一會就來。

李老師 這位是你的同學(xué)吧？（對趙爽）出國留學(xué)了解一下？

趙 爽 呃……不了，我現(xiàn)在還沒有這個打算。

李老師 現(xiàn)在沒有這個打算，不代表以后就不會有嘛。來來來，了解一下。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來一張中介公司的宣傳單頁，硬塞給趙爽。趙爽機(jī)械地接過來，沒有看。

李老師 肖飛同學(xué)，你媽媽呢？

肖 飛 她馬上就來。（指著自己和趙爽）李老師，你……你別告訴我媽。

[李老師做了一個封口的動作。

[劉霞上。她三十多歲，急性子。她看到站在肖飛身旁的趙爽，兩人眼神交匯的剎那，空氣幾乎凝結(jié)。

趙 爽 阿姨好。

[趙爽下。

[劉霞目送趙爽離開。然后在跟李老師說話時瞬間改變了態(tài)度。以上過程在電光火石間發(fā)生。

劉 霞 李老師！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今天單位開會。

李老師 不要緊，劉霞女士。您怎么又開會?。?/p>

劉 霞 沒辦法，我們那個破單位就這樣，一天到晚不是開會就是加班。

李老師 辛苦，辛苦。

[劉母從后面趕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她腿腳不太靈便，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李老師 阿姨，您怎么也來了？

劉 霞 老太太饞酸菜魚了，我?guī)コ?。（拉著肖飛臟了的校服袖子）你看看你，不是昨天才給你洗的嗎？怎么弄的？

肖 飛 剛吃零食不小心掉的。

劉 霞 不是讓你放學(xué)不要吃那些不干凈的東西嗎？你零食吃飽了一會飯還吃不吃？

劉 母 你別那么大嗓門訓(xùn)飛飛。

肖 飛 零食是零食，飯是飯……

劉 霞 說了多少遍，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眼睛。眼神交流！記不住嗎？

[肖飛支支吾吾哼了一聲。他還是沒有看著劉霞的眼睛。劉霞急了，兩只手把肖飛的臉掰過來。

劉 母 哎哎你把飛飛弄疼了！

劉 霞 疼什么疼？肖飛，你看你支支吾吾的像什么樣子？跟你說的聽到了沒有？

肖 飛 聽到了。

劉 霞 （對李老師）您看看這孩子，剛洗的衣服就弄這么臟……

[尷尬的沉默。

李老師 呃……劉霞女士，那我們?nèi)ノ肄k公室把合同的事情搞定吧？

劉 霞 不麻煩了，李老師，我把該簽的都簽好了，直接給您帶過來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李老師。

劉 霞 您看看，要是沒問題，我明天就把錢打過去。

[李老師翻看文件。

李老師 沒什么問題。那就這么定了?。▽πわw）肖飛，一切順利的話，明年你就要去美國上高中了，怎么樣，期不期待？

[肖飛不吭聲。

劉 霞 李老師問你話呢！

肖 飛 （看著剛才趙爽離開的方向）我很期待……吧……

劉 霞 眼神交流！我剛說的話是耳旁風(fēng)是？？?。▽罾蠋煟┻@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心不在焉的。

李老師 沒關(guān)系，孩子可能課業(yè)壓力有點(diǎn)大。

劉 霞 哎呀，可別是早戀了。肖飛，我問你，你是不是早戀了？

劉 母 哪有你這么問的！

劉 霞 我是他媽還不能問一下了？肖飛，你要是敢早戀，看我不收拾你。

李老師 呃……劉女士，上次說的那個暑假美國游學(xué)的項(xiàng)目，剛剛報滿了。真不巧。

劉 霞 啊？我上次打電話問不還有名額嗎？

李老師 那是一周以前。這個項(xiàng)目很火的。

劉 霞 我這周忙瘋了，一轉(zhuǎn)眼就給忘了！就不能把我兒子帶上嗎？就多一個人嘛。

李老師 劉女士，實(shí)在抱歉。不過您放心，一有名額空出來，我第一個給您打電話！

劉 霞 李老師，那能不能想個辦法，讓誰把名額讓出來，讓給我們家肖飛？

李老師 劉女士，您總不能讓我把別人家孩子踢掉吧？

劉 霞 我沒有說“踢”呀，原因我們可以商量嘛。

肖 飛 媽！

劉 母 就是，劉霞，你說的什么??！

劉 霞 我還不是為了肖飛好！媽，你少在旁邊幫腔！

李老師 （好像要逃跑）呃……劉女士，我還有點(diǎn)事兒，就先告辭了。一有名額我就給您打電話！

[李老師下。

劉 霞 這下好了，暑假沒戲了吧？你這孩子，一點(diǎn)兒心都不操，跟沒事兒人一樣。

劉 母 這事兒不能怪飛飛。

劉 霞 對，不怪飛飛，怪你！什么事情都得我來安排，是吧？小的指望不上，老的也指望不上！累死我算了！

肖 飛 媽，奶奶連李老師的電話都沒有，你干嘛拿她出氣。

劉 母 我不想去飯館了。我想回家。

[劉母轉(zhuǎn)身準(zhǔn)備走開。劉霞一把拉住她。

劉 霞 別鬧了媽，包廂都訂好了。

劉 母 那你和飛飛去吃。我不餓。

劉 霞 是你自己說想吃的，光我倆去算什么。

肖 飛 姥姥走吧，我想吃。

劉 母 那走，姥姥陪你吃，姥姥陪飛飛吃。還是我孫子好。

劉 霞 好好好，你孫子好。行了別鬧脾氣了，趕緊走吧。

[劉霞快步下。肖飛攙著劉母慢慢下。

[燈光變化。

第四場

[江家?？蛷d里書還是那么多，那么亂。

[江爸蹲在地上翻書。他東一本，西一本地，拿起來翻翻，又放下。

江 爸 （念書里的內(nèi)容）“相逢時的喜悅，總是倏忽消散盡逝，唯有離別時的傷心，殘留綿遠(yuǎn)。若說我們是始終生活于經(jīng)常面對惜別的世界里，是絕對不為過的。”太宰治啊太宰治，你還是老樣子。

[他拿起一本封面五顏六色，看起來像是兒童讀物的書。

江 爸 （念書里的內(nèi)容）“小火龍 16 級進(jìn)化成火恐龍，火恐龍 36 級進(jìn)化成噴火龍……”

[舞臺另一側(cè)，江流遠(yuǎn)在紐約的房間。他用手機(jī)給江爸撥視頻電話。

[江爸聽到鈴聲，趕緊接視頻電話。

江 爸 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喂？爸？我看不到你。

江 爸 （大嗓門）現(xiàn)在呢？能看見嗎？

江流遠(yuǎn) 爸，你別吼！我能聽見，我是看不見。

江 爸 家里網(wǎng)絡(luò)又抽風(fēng)了。

[這一場，因?yàn)榫W(wǎng)絡(luò)信號不穩(wěn)定，江爸需要時不時地移動位置找信號。

江流遠(yuǎn) 爸我看到你微信留言了，家里沒事吧？媽呢？

江 爸 沒事，你媽上課去了。流遠(yuǎn)……我今天找你是……想要你幫個忙。

江流遠(yuǎn) 我又不在家，能幫什么忙？

江 爸 當(dāng)然能了！學(xué)英語！給你看，我把書都找出來了。

[江爸移動到茶幾旁邊，把挑出來的那些書給江流遠(yuǎn)看。

江 爸 《新概念》《英語900句》《瘋狂英語》，挺全呢。

江流遠(yuǎn) 這不都是我以前用過的嗎？爸，你怎么突然想起來重新學(xué)英語了？

江 爸 那天你說你拿到工作簽證了，我就琢磨我們到時候過去看你，要是能學(xué)點(diǎn)日常會話不就方便多了？

江流遠(yuǎn) 可是，爸……

江 爸 這么不夠意思？初中那會我送你上學(xué)，每天早上給你放錄音，你忘了？

江流遠(yuǎn) 沒忘。

江 爸 沒忘就好。（故意肉麻地）啊，父愛如山啊～啊，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啊～

江流遠(yuǎn) 好了爸，打住。我就知道你是開玩笑的。

江 爸 沒開玩笑！我昨天還自學(xué)了一課呢！當(dāng)然，你要上班，時間由你定。

江流遠(yuǎn) 你不也要上班嗎？酒店最近怎么樣?。?/p>

江 爸 酒店挺好的。

江流遠(yuǎn) 那就好。

江流遠(yuǎn) 真的？我怎么不太信呢。

江 爸 哎呀，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江流遠(yuǎn) 你也從來不跟我好好說家里的事。

江 爸 跟你說又有什么用呢？讓你飛回來嗎？然后呢？

[停頓。

江 爸 好啦，為了表明我的決心，我決定以后和你說話盡量用英語。從現(xiàn)在開始！

江流遠(yuǎn) 爸你有病??？

江 爸 你有……（試著用英語）You have……哎，這句不算，我想說“你有藥??？”“藥”怎么說？

江流遠(yuǎn) Medicine.

江 爸 YOU HAVE MEDICINE?（你有藥？）SAY ENGLISH, NOW. （現(xiàn)在開始說英語。）

江流遠(yuǎn) 呃……爸，你怎么說風(fēng)就是雨？

江 爸 NO, NO, NO. ENGLISH. （不不不，說英語。）

[江爸的英語很爛，但他說得很努力，能聽出來一種真正和兒子溝通的誠懇。

江流遠(yuǎn) 爸你別胡鬧了行不行。

江 爸 I NO 胡鬧。I SAY ENGLISH. YOU 也和我SAY ENGLISH. PLEASE.

[江流遠(yuǎn)突然笑了。

江 爸 What are you 笑啥嘞？

江流遠(yuǎn) 你這中式英語夠嗆啊爸。

江 爸 別笑話你爸。來，做個對話練習(xí)。假設(shè)咱倆是第一次見面。Hello,Liuyuan, I am your father. （你好，流遠(yuǎn)，我是你爹。）

江流遠(yuǎn) 爸，哪有第一次見面就說“我是你爹”的??？！

江 爸 哎呀，練習(xí)嘛，你管那么多干嘛。Nice to meet you. （很高興認(rèn)識你。）

江流遠(yuǎn) Nice to meet you, too. How are you? （我也很高興認(rèn)識你。你好嗎？）

江 爸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我挺好，謝謝你，你呢？）哎這句我熟。

江流遠(yuǎn) I’m fine, too. How’s the weather? （我也挺好。天氣怎么樣？）

江 爸 啊？

江流遠(yuǎn) 我問你，天氣怎么樣？

江 爸 哦哦。Weather 啊，它這個 weather 還不錯，早上，morning，下雨了，rain，呃……嘩啦嘩啦，下午，呃，afternoon，太陽，sun，hot。

[江流遠(yuǎn)強(qiáng)忍住笑。

江 爸 不許笑。第一次就到這吧，英語沒說幾句，累出一身汗。流遠(yuǎn)，給你看個東西，我找英語書的時候翻出來的。

[江爸拿起之前挑出來的雜志其中一本，給江流遠(yuǎn)看。

江 爸 流遠(yuǎn)，你看這個。

江流遠(yuǎn) 爸，你畫面卡了。

[江爸拿著手機(jī)在屋子里到處走。

江 爸 現(xiàn)在呢？

江流遠(yuǎn) 還是不行，爸，我記得家里有那么一兩個地方信號穩(wěn)定。

江 爸 （模仿朱自清《背影》）好。我找找信號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江爸繼續(xù)走動，尋找信號。終于，江爸在家里一個很尷尬的角落，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找到了穩(wěn)定的信號。江爸硬撐著，保持著很別扭的姿勢和兒子通話，直到這一場戲結(jié)束。

江流遠(yuǎn) 爸，現(xiàn)在能看到了！哎這不是我的寵物小精靈畫冊嗎？

江 爸 考考你啊，皮卡丘是怎么進(jìn)化成雷丘的？

江流遠(yuǎn) 好像是……要到 50 級？

江 爸 錯！要用雷之石——Stone of ……雷！

江流遠(yuǎn) 早都忘啦，這都十幾年了。

江 爸 再來：請問怎樣分辨一只皮卡丘的性別？

江流遠(yuǎn) 好刁鉆的問題，不過難不倒我，母皮卡丘的尾巴末端是心形的！

江 爸 我看看對不對……（翻書，但是后面一半被撕掉了）奇怪，后面怎么被撕掉了？

江流遠(yuǎn) 你忘了，爸？是你撕的啊。

江 爸 ?。课?？不可能，我怎么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

江流遠(yuǎn) 有一天晚上你喝大了，我剛好躲在被窩里看書，被你發(fā)現(xiàn)，你說這是什么“狗屁書”，然后一把搶過去撕成兩半了。

江 爸 真……真的？

江流遠(yuǎn) 真的。我一直記得。

[父子倆稍稍停頓。江爸拿起另一本書給兒子看。

江 爸 那這個，《小哥白尼》，你還記得嗎？

江流遠(yuǎn) 《小哥白尼》？噢，好像是本科普雜志對吧？

江 爸 對，你初中的時候我給你訂過。

江流遠(yuǎn) 我都沒什么印象了。

江 爸 還挺有意思的，漲知識。（隨便翻開一頁，念）“英文里的‘行星’這個詞，源于古希臘語，是‘游走的人’的意思。”這你不知道了吧？

江流遠(yuǎn) 爸，我小時候，你和媽很希望我長大當(dāng)科學(xué)家嗎？

江 爸 沒有，就我和你媽那數(shù)學(xué)成績，你學(xué)會100以內(nèi)加減法我們已經(jīng)很驕傲了。

江流遠(yuǎn) 那你們有沒有希望我變成什么樣的人？

江 爸 好像……也沒有。不過現(xiàn)在一切都挺好。你看你現(xiàn)在拿了工作簽證， 又在紐約那么大的公司。

江流遠(yuǎn) 爸，我只是負(fù)責(zé)幫別人看看簡歷、求職信，提點(diǎn)建議罷了。

江 爸 那也很了不起，你才20幾歲，就能給別人提建議，我活了快50歲都還沒活明白呢。

江流遠(yuǎn) 爸，那如果……

江 爸 （打斷）你在那好好打拼，等我練好英語，就和你媽過去投奔你！

江流遠(yuǎn) 可是，爸，假如我告訴你……

江 爸 （打斷）流遠(yuǎn)，我開玩笑的。你別有壓力。真的。我們一切都好， 你安心待在紐約，別操心回來的事情。

江流遠(yuǎn) 因?yàn)榛貋砭褪鞘?，對么?/p>

江 爸 對！我當(dāng)年一個人從老家出來闖蕩，臨走就是這么跟你爺爺說的。人要混出點(diǎn)出息，就必須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

江流遠(yuǎn) 爸，我先掛了。

江 爸 啊……怎么了流遠(yuǎn)？那……

[視頻掛斷。江爸呆在原地。

[片刻。江爸手機(jī)響了。他接電話。

江 爸 （對電話）喂？我剛和兒子視頻呢，所以你電話打不進(jìn)來。沒事， 兒子好著呢。（停頓）哎哎等一下。我剛……好像惹流遠(yuǎn)生氣了…… 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燈光變化。

第五場

[舞臺分為兩半，一邊是江流遠(yuǎn)在紐約READI 中心的辦公室，他一大早剛上班；另一邊是西安的晚上。

[趙爽扶著肖飛上。肖飛明顯是剛跟人打完架，臉上有傷，一瘸一拐。兩人在一家快餐店坐下。

趙 爽 你傻啊，肖飛！人家三個人打你一個，你還真跟他們打??！

肖 飛 打贏坐牢，打輸住院，我既不用坐牢，又不用住院，挺好的。

趙 爽 眼睛都腫了。我還從來沒見你打過架。他們怎么你了？

肖 飛 他們罵我媽。

趙 爽 罵你媽？罵什么了？

[肖飛搖頭。

趙 爽 說啊。

[肖飛搖頭。

趙 爽 快說！

肖 飛 讓你別問就是別問！

趙 爽 行行行，不問就不問。你吼什么吼。我買了創(chuàng)可貼。

肖 飛 完了，都8點(diǎn)多了，這么晚回去肯定得被我媽罵死。

趙 爽 你就那么怕你媽？弱爆了你。

[趙爽幫肖飛貼創(chuàng)可貼。

[另一邊，Tom到江流遠(yuǎn)辦公室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江流遠(yuǎn)在發(fā)呆。

Tom 流遠(yuǎn)啊流遠(yuǎn)，我的馬氣，不對，馬刺，被你的勇細(xì)，不對，勇士， 淘汰啦！

江流遠(yuǎn) ??？哦，我昨晚沒看比賽，和我爸聊視頻呢。

Tom 看得我心好痛哦。努力了一年又白費(fèi)了。流遠(yuǎn)，你……不生我氣了吧？

江流遠(yuǎn) 生氣？我生你氣干嘛？

Tom 就那天啊。那天我態(tài)度不好，向你道歉。

江流遠(yuǎn) 嗨，說什么呢，我就根本沒往心里去。

Tom 那就好。你跟你爸講了沒有，簽證的事？

江流遠(yuǎn) 我和我爸……我們不太聊這些。

Tom 那你們一般聊什么？

江流遠(yuǎn) 我們一般……也不聊什么。你呢？你跟你爸聊什么？

Tom 我們也沒有太多好講的。那你自己是怎么考慮？還是“賴也要賴在這里？”

江流遠(yuǎn) 嗯。這條沒變。

[Tom 嘆一口氣，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江流遠(yuǎn)桌上。

Tom 我自己做了些研究，把你目前情況下的合法選擇都列出來了。不是很樂觀，但也許幫得上忙。

江流遠(yuǎn) 謝謝。你怎么這么關(guān)心我啊，Tom？

Tom 廢什么話，快看看吧。

江流遠(yuǎn) （看那張紙）EB-3 簽證？

Tom 職業(yè)移民簽證。但是希望不大，因?yàn)檫@個基本上是給那些熟練工人準(zhǔn)備的，比如汽車裝配工或者屠宰工之類的。

江流遠(yuǎn) 你看看我。你覺得我這樣子像會裝汽車或者殺牛嗎？

Tom 所以說希望不大嘛。下一條：可以考慮EB-5 投資者簽證，這個不需要有特殊技能，只要滿足一個條件就行。

江流遠(yuǎn) 什么條件？

Tom 在美國投資50萬美元以上。

[沉默。兩人對視，然后大笑。

Tom 夢想還是要有的嘛，萬一實(shí)現(xiàn)了呢。（停頓）其實(shí)還有一個辦法， 只是有點(diǎn)冒險，我個人不推薦。

江流遠(yuǎn) “掛靠一個學(xué)校，維持學(xué)生身份，明年再次申請工作簽證?！保ㄐα耍┻@幾個學(xué)校光看名字就能聞到一股野雞味。

Tom 什么叫“野雞”？

江流遠(yuǎn) 就是一看就知道不靠譜。你聽聽，什么“國際技術(shù)大學(xué)” “知識系統(tǒng)學(xué)院”。還有這個，“國際美國大學(xué)”，都“國際”，怎么還“美國”呢，病句??！

Tom 你還嫌棄人家學(xué)校。有句話你沒聽過嗎：Beggars can't be choosers!

江流遠(yuǎn) “叫花子還嫌飯餿。”

Tom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的是個可行的方案。這些學(xué)校的學(xué)費(fèi)都不是很貴，而且每學(xué)期只要上兩三門課就能滿足學(xué)分要求。

江流遠(yuǎn) 那一學(xué)期也得好幾千美金，我的錢不夠。你不知道“住在紐約”和“有存款”是反義詞嗎？

Tom 你可以讓你爸媽幫忙呀。

[江流遠(yuǎn)搖頭。

Tom 他們不肯？不會吧？

江流遠(yuǎn) 是我自己不愿意。我不想再問他們要錢了。我已經(jīng)在紐約生活一年了，這時候突然要這么一筆錢，感覺不就像是“爸媽，兒子獨(dú)立了！——逗你玩！”

Tom 他們一定會理解的……

江流遠(yuǎn) （打斷）而且這些辦法，先不管成本和可行性，就算真的前面一切順利，然后呢？不過是換來再抽一次工作簽證的機(jī)會。就好像給一個已經(jīng)輸光的賭徒一枚硬幣，讓他再買一張彩票或者再玩一次老虎機(jī)。又是一次賭博。

Tom 流遠(yuǎn)，干脆這樣，你找個美國人結(jié)婚吧。再不行就找一個拿到工作簽證的，新規(guī)定，工作簽證持有人的配偶也能在美國工作了。

江流遠(yuǎn) 這是笑話嗎？我覺得不好笑。

[似乎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正需要被說出來，但兩個人好像都在等對方先說。

Tom 我覺得你需要認(rèn)真考慮……回家的可能性。

[江流遠(yuǎn)盯著 Tom 不說話，好像根本沒有聽進(jìn)去。

[江流遠(yuǎn)桌上的電話響，打破沉默。江流遠(yuǎn)接電話。

江流遠(yuǎn) （對電話）Thanks for calling READI center. READI makes you ready! May I help you today?（歡迎致電READI 中心，READI 讓您胸有成竹！有什么能幫您的嗎？）（換成中文）不好意思，我們這里只能幫您做職業(yè)咨詢和模擬面試， 沒法代替您去和公司申請面試名額。呃……抱歉，我們不能保證您會被錄用，只有面試您的公司有權(quán)決定。對不起，您可能誤會了，我們不提供您說的“職業(yè)分配”服務(wù)。喂……？喂？（對方掛斷了，放下電話）分配工作？直接把綠卡寄給你好不好？！

Tom 那，我剛才說的……

江流遠(yuǎn) （打斷）Tom，你知道我為什么能馬上聽出來電話那頭是中國學(xué)生，到現(xiàn)在一次都沒錯過么？

Tom 為什么？

江流遠(yuǎn) 歡迎來到“中國口音入門課程”。首先，最簡單的標(biāo)志是很多中國學(xué)生會把“TH”讀錯，比如把“THREE”念成“SREE”，或者把“THESIS”念成“SESIS”，再比如把“THANKS”念成“SANKS”。然后呢，很多人還會把“V”念錯，比如把“VACATION”讀成 “WACATION”，或者把“INTERVIEW”讀成“INTERWIEW”。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一種整體的感覺，要徹底明白這種感覺，你得從小學(xué)開始就在老師的恐怖發(fā)音里接受熏陶。

Tom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些學(xué)生就是想練習(xí)英語呢？你和他們說中文不就等于讓他們失去練習(xí)機(jī)會了？

江流遠(yuǎn) 拜托，我可沒想著剝奪誰的機(jī)會，我是覺得讓他們在預(yù)約面談或者模擬面試的時候講中文會比較容易一點(diǎn)，也解釋得更清楚。

Tom 可你覺得到了真正面試的時候，面試官會因?yàn)樗麄儼选癟HREE”念成“SREE”就開始講中文嗎？

江流遠(yuǎn) 淡定點(diǎn)，Tom，別把事情搞那么嚴(yán)重。

Tom 沒有要怪你的意思。那……你到底準(zhǔn)備怎么辦？

江流遠(yuǎn) 我再想想辦法。

Tom 比如？

[江流遠(yuǎn)還沒開口，Amy 出現(xiàn)在辦公室門口。她穿著干練的職業(yè)裝。

Amy Excuse me, I’m here to……（不好意思，我是來……）

[她和江流遠(yuǎn)看到彼此，都愣了一下。

Amy 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Amy……?

Amy 我都不知道你在紐約。

江流遠(yuǎn) 已經(jīng)快一年啦。你呢？

Amy 我上周剛拿到工作簽證，有些問題想要咨詢。

江流遠(yuǎn) 哦……那祝賀你。

Tom （對Amy）我的辦公室就在后面，請跟我來。

Amy 謝謝。

[Tom 給 Amy 開門，讓她先進(jìn)去。Amy 一只腳邁進(jìn)門，回頭對江流遠(yuǎn)說。

Amy 流遠(yuǎn)，我半小時就結(jié)束，你可以等我一下嗎?

[Tom 和江流遠(yuǎn)對視一下，心照不宣。Tom進(jìn)門。

江流遠(yuǎn) 哦……好的。

[舞臺另一側(cè)，之前的快餐店變成了劉霞家。劉霞正在訓(xùn)肖飛。肖飛臉上還貼著創(chuàng)可貼。

劉 霞 肖飛，你本事大了是不是？還敢跟人打架了？！說，怎么回事？

[肖飛耷拉著腦袋，不吭聲。

劉 霞 （揪肖飛的耳朵）看著我！讓你說話！

[肖飛不抬頭，也不說話。

劉 霞 我每天上班那么辛苦，準(zhǔn)備送你出國，你一天到晚一點(diǎn)也不上心， 還給我惹事？！那么晚都不回家，我和姥姥擔(dān)心死了！你到底要怎樣？！

[肖飛還是沒反應(yīng)。

[劉霞?xì)饧绷耍l(fā)泄一樣地對肖飛拳打腳踢。

肖 飛 他們罵你。

[劉霞停下。

劉 霞 什么？

肖 飛 他們罵你。

劉 霞 罵我什么？

肖 飛 他們說，我沒有爸，我媽能有錢送我去留學(xué)培訓(xùn)，肯定是當(dāng)小姐掙的。（猛地抬頭，盯著劉霞）他們說你是小姐?。?！

[劉霞停手，愣住。過了一會，她拉住肖飛的手，把肖飛抱在懷里。

[片刻后，劉母上。

劉 母 飛飛……回來了？

[劉霞不說話，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

[燈光變化。

第六場

[留學(xué)中介公司。

[劉母在公司門口，好像在等人。她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打開信封確認(rèn)里面的東西，又把信封放回口袋。

[李老師上。

李老師 阿姨，您找我？

[劉母神叨叨地示意李老師靠近。

劉 母 李老師，你來。我今天來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劉母掏出信封，雙手遞給李老師。

劉 母 這個，請您收下。

[李老師愣住，沒敢接。

李老師 您這是……？

劉 母 那個什么游什么學(xué)。我知道名額滿了，但是麻煩您想想辦法。

李老師 阿姨，這個我真不能收。上次都說了，實(shí)在不能再加人了。

劉 母 這里面是5000塊錢，不多，但是我自己一塊一塊攢的。所以…… 拜托了。

[劉母把信封塞進(jìn)李老師手里，動作很輕，但很堅(jiān)決，不容反抗。

李老師 這……

劉 母 李老師，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李老師 您說。

劉 母 游學(xué)要去的地方……好不好？

李老師 我們這次暑假游學(xué)是去紐約，帶著孩子們參觀很多地方，比如哥倫比亞大學(xué)和紐約大學(xué)，對孩子增長見識特別好。

劉 母 我也不知道那都是什么地方。總之，是好的，對吧？

[李老師點(diǎn)頭。

劉 母 如果肖飛明年去美國上學(xué)，對他來說……好不好？

李老師 至少目前來看，美國的教育資源還是比較有優(yōu)勢的。不過費(fèi)用要比其他國家貴不少。

劉 母 學(xué)費(fèi)就讓她媽操心吧。總之，是好的，對吧？

[李老師點(diǎn)頭。

劉 母 我最后再問一個問題：他以后想回家的話，方便嗎？

李老師 方便。他放寒暑假，買張機(jī)票第二天就到家了。

劉 母 好。謝謝您，李老師。

李老師 阿姨，這信封……

劉 母 對了，您再幫我個忙。別跟我女兒說我來找過您。

[劉母轉(zhuǎn)身離開。李老師站在原地，目送劉母拄著拐杖緩緩離開。李老師看著信封，沒有打開。

[劉母走到舞臺另一側(cè)，劉霞家。劉霞一個人趴在餐桌上。

劉 母 霞？你沒去單位？

[劉霞抬起頭，很明顯她剛剛哭過。

劉 母 霞？你沒事吧？怎么哭了？

劉 霞 沒事兒，媽。我去睡一會，2 點(diǎn)還上班呢。

[劉霞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劉 母 你這樣多讓人擔(dān)心。就像你每次問飛飛為什么不開心，他都只說“沒事兒，媽”。

[劉霞停住。

劉 母 可你不是一直都想讓他出去嗎？

[劉霞不吭聲。

劉 母 你不是說這是對他未來發(fā)展最好的選擇么？

[劉霞不吭聲。

劉 母 事情都是這樣，都是“嗖”一下到眼前了。

[劉霞依然不吭聲。

劉 母 但是，霞，既然你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我就也選擇相信你。

劉 霞 嗯。

[劉母走過去，試著觸碰劉霞，但是被劉霞輕輕地躲開。

劉 母 （試著逗劉霞開心）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你媽開心開心啊。

劉 霞 我就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劉 母 噢喲，霞，好客氣啊。跟自己媽說說話怎么還成了“添麻煩”了？（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噢。你的意思是，不想像我當(dāng)年那樣，給你添麻煩，是不是？

劉 霞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 母 不說了，不說了。意思我都明白。再說就沒意思了。

劉 霞 媽。

[劉母對劉霞擺擺手，讓她不要再說了，然后起身離開。

[燈光變化。

第七場

[舞臺一側(cè)，江流遠(yuǎn)的辦公室現(xiàn)在變成紐約的一間咖啡廳。Amy 和江流遠(yuǎn)拿著咖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

[同時，另一側(cè)江家燈亮。書還是那么多，那么亂。江爸坐在書桌前，桌上有一臺復(fù)讀機(jī)，一本書。這一場中，“江爸學(xué)英語”這件事的意義遠(yuǎn)大于他實(shí)際所背的單詞。江爸的學(xué)習(xí)可以被理解成這一場里江流遠(yuǎn)和 Amy對話的背景音和休止符。

江流遠(yuǎn) （遞給Amy一杯咖啡）這里的招牌馥郁白，你嘗嘗看。

Amy 不錯。這家店你常來？

江流遠(yuǎn) 沒事就跑過來，發(fā)會呆。

Amy 景色很好。那是哈德森河嗎？

江流遠(yuǎn) 嗯。有一次一架航班撞鳥，機(jī)長把飛機(jī)迫降在河面上，去年還拍成電影了。

Amy 流遠(yuǎn)，你今天約我出來，不是為了講飛機(jī)撞鳥吧？

江流遠(yuǎn) 不是不是……那天看見你，把我嚇了一跳。

[江爸開始聽錄音，他跟著錄音復(fù)讀英語，并且把聽到的單詞或句子寫下來。

江 爸 APPLE. BREAD. CANDY. （蘋果。面包。糖果。）

Amy 嚇什么。我又不咬人。

江流遠(yuǎn) 你那封郵件一下子就在我腦袋里蹦出來了，你知道嗎。

Amy 郵件？哪封郵件？

江流遠(yuǎn) 就是你說你恨我，再也不想見到我那封。

Amy 噢。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還記得。我都忘了。

江流遠(yuǎn) 真的？忘了也挺好其實(shí)。

江 爸 DESK. ERASER. FINGER.（書桌。橡皮。手指。）

江流遠(yuǎn) 所以，你要在紐約工作了？

Amy 嗯，在德勤事務(wù)所的紐約分部，下周正式入職。

江流遠(yuǎn) 太好了。

Amy 好什么，要去加班當(dāng)社畜啦。你呢？

江流遠(yuǎn) 我嘛，除了沒抽中工作簽證，OPT也還有幾天就要到期，一切都好得很。

江 爸 GLOVE. HEART. ITALY. （手套。心。意大利。）

Amy 也別太放在心上，這種東西嘛，運(yùn)氣不好也沒辦法。

江流遠(yuǎn) “運(yùn)氣不好也沒辦法”。你想過沒有，那些不順心的事，人們就把它歸咎于運(yùn)氣，而好事呢，人們就說是自己努力的結(jié)果，你說他運(yùn)氣好他還不樂意。

Amy 有嗎？

江流遠(yuǎn) 那如果我說你拿到 OFFER 和工作簽證，全憑運(yùn)氣好，你會怎么想？

Amy 我覺得沒毛病啊，我運(yùn)氣好，所以我的努力有了結(jié)果。

江 爸 JUICE. KITE. LAMP. （果汁。風(fēng)箏。燈。）

江流遠(yuǎn) 你是說，任何努力都可以被“運(yùn)氣”這兩個字無限放大或者一筆勾銷是嗎？

Amy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反倒認(rèn)為，當(dāng)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之后，如果事情的結(jié)果要靠運(yùn)氣來決定，其實(shí)有一種安心的感覺。你不覺得嗎？

江流遠(yuǎn) （搖頭）我只是覺得不公平。不甘心。

Amy 喂，不是要翻舊賬，只是說到公平，你覺得當(dāng)時你對我的樣子算公平嗎？

江 爸 MORNING. NIGHT. OFFICE. （早晨。夜晚。辦公室。）

江流遠(yuǎn) 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是怎么了。現(xiàn)在想起來很蠢。

Amy “我想要回到一種孤獨(dú)的生活中去?！边@簡直是我聽過的最扯淡的分手理由。哪怕你隨便編個理由，哪怕你說“我喜歡男的”，我都不會那么難受。

江流遠(yuǎn) Amy，對不起。

江 爸 PEACE. QUESTION. REMEMBER. （平靜。疑問。記得。）

Amy 那之后你回去了嗎？

江流遠(yuǎn) 什么？

Amy 孤獨(dú)。你不是要“回到一種孤獨(dú)的生活中去”嗎？你回去了嗎？

江流遠(yuǎn) 我……也許吧，也許沒有。我不確定。

[燈光變得不真實(shí)。Amy 和江流遠(yuǎn)站起來，走到咖啡廳之外的區(qū)域。以下過程中，兩人在整個舞臺游走。

Amy （抬頭看）流遠(yuǎn)你看，下雪了。

江流遠(yuǎn) 2月17日，暴雪。學(xué)校停課，鎮(zhèn)子周邊的路都封了。

Amy 你說完那句話轉(zhuǎn)身走掉，我站在雪地里，想象著從很高的高空向下看，白茫茫的，只剩下兩個小黑點(diǎn)兒。一個不動，一個走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

江 爸 STAR. TIME. UMBRELLA. （星星。時間。雨傘。）

Amy 11月7日，我們手牽手走在學(xué)校鎮(zhèn)子的小路上，樹葉全紅了，鋪天蓋地的，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紅色一種顏色。

江流遠(yuǎn) 可笑的是我們走著走著竟然迷路了。你和我，我們在那個一共只有3條馬路，人口不到3000的小鎮(zhèn)上迷路了。

Amy 我倒是希望我們永遠(yuǎn)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那樣一直走下去，直到樹上的葉子落盡，直到大雪沒過我們的腳踝，直到滿樹綠葉，滿樹蟬鳴?？上В?5分鐘以后我們就看到了學(xué)校的大門。

江 爸 VACATION. WAIT. XYLOPHONE. （假期。等待。木琴。）

Amy 9月7日，學(xué)校組織去動物園，我們第一次見面。

江流遠(yuǎn) 你指著一頭北美灰熊，說它看起來很喪。我說它大概是想家了。

Amy 你說你叫江流遠(yuǎn)——江水流得很遠(yuǎn)，從中國一路流到了美國。

江 爸 YELLOW. ZEBRA. （黃色。斑馬。）

[江爸背完單詞，休息。拿起之前那本被撕掉一半的寵物小精靈畫冊看。

Amy 有一陣子我老在想，這些碎片一樣的記憶，到底有沒有意義？

江流遠(yuǎn) 意義就是你不走運(yùn)，碰上個混蛋。他用最扯淡最自私的理由讓你傷透了心。

Amy 也許吧。但也可能不止這樣。比如，它意味著，你是我旅途的一部分，不論我們發(fā)生了什么。

江流遠(yuǎn) 這算哪門子意義？照你這樣講，我現(xiàn)在手里的這杯咖啡，也是我所謂“旅途”的一部分？

Amy 你和我，我們就像兩粒小石頭，有一條大河，河水讓我們聚在一起， 也把我們分開。單單兩粒石子微不足道，但恰恰因?yàn)檫@兩粒石子的聚、 散，已經(jīng)是另一條河，另一個海洋，另一個星球了。

江流遠(yuǎn) 我想起來我在一個紀(jì)錄片里看過：人一生中大約要眨眼6.5億次， 每次眨眼平均0.25秒。在這0.25秒里，全宇宙有15000顆恒星誕生，300顆恒星走向滅亡。不知道為什么，就記住這一段了，一直記著。

Amy 大概是因?yàn)?，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吧。好了，我該走啦。

江流遠(yuǎn) 那你還恨我么？

Amy 你會恨一顆石子嗎？

江流遠(yuǎn) 這個角度看哈德森河很美，天氣好的時候能一直看到自由女神。

Amy 然后流入紐約灣，最后匯入大西洋，是嗎？那，江流遠(yuǎn)會流向哪里呢？

[燈光變化。

第八場

[江家客廳。書還是那么多，那么亂。江媽在沙發(fā)上鼓搗筆記本電腦。

[舞臺另一邊，江流遠(yuǎn)剛吃過早飯。

[江媽弄了半天，沒弄好，和兒子視頻電話。

[江流遠(yuǎn)手機(jī)響，他打開視頻電話。

江流遠(yuǎn) 喂，媽？

江 媽 流遠(yuǎn)，你幫我個忙。不耽誤你上班吧？

江流遠(yuǎn) 不耽誤，還早。

江 媽 我要用網(wǎng)上銀行匯一筆錢，弄了半天都弄不好。

江流遠(yuǎn) 應(yīng)該不難。媽你把瀏覽器打開。

江 媽 好，你等一下。

[江媽點(diǎn)鼠標(biāo)。片刻。

江 媽 流遠(yuǎn)，360說要升級，怎么辦？

江流遠(yuǎn) 啊？不是讓你別用那種流氓軟件嗎？用我上次裝的那個。

江 媽 是哪個？我找不著。

江流遠(yuǎn) G開頭的。

江 媽 網(wǎng)很卡，聲音斷了。你再說一次。

江流遠(yuǎn) G開頭的。圓形圖標(biāo)，外邊是紅黃綠三種顏色，專門給你放桌面上了啊。

江 媽 看到了，稍等。

[江媽點(diǎn)鼠標(biāo)。片刻。

江 媽 我到銀行的網(wǎng)頁了，還是不能登錄，說沒有裝插件。

江流遠(yuǎn) 你再找找，應(yīng)該有一個地方寫的是“下載插件”或者類似的東西。

江 媽 下好了。它問是否信任。

江流遠(yuǎn) 信任。

江 媽 說要重新啟動瀏覽器。我關(guān)了再試試。還是不行。提示沒有裝插件。

江流遠(yuǎn) 媽，那你就到剛才下載插件的地方，再裝一遍。

江 媽 剛才下載到哪里了？

江流遠(yuǎn) 你點(diǎn)左下角的那個文件夾圖標(biāo)，然后在左邊的列表里點(diǎn)“下載”。

江 媽 喂？流遠(yuǎn)，你說話一頓一頓的。

江流遠(yuǎn) 好，那我再說一遍。

[江流遠(yuǎn)開始有一點(diǎn)急躁。

江流遠(yuǎn) 點(diǎn)左下角的文件夾圖標(biāo)，然后在左邊的列表里點(diǎn)“下載”。

江 媽 里面很多東西，是哪一個？

江流遠(yuǎn) 你找一下有沒有和你銀行對應(yīng)的圖標(biāo)。找到了就點(diǎn)它。

江 媽 點(diǎn)了。問是否要運(yùn)行。

江流遠(yuǎn) 是。等它安裝完，然后再到銀行網(wǎng)頁試一次。

江 媽 還是不行。跟之前的提示一樣。

江流遠(yuǎn) 你是哪一步?jīng)]弄對嗎？應(yīng)該很簡單的啊。

江 媽 流遠(yuǎn)，你要是著急上班就先走吧，我自己再研究研究。

江流遠(yuǎn) 沒事，我?guī)湍闩谩?/p>

[江媽點(diǎn)鼠標(biāo)，片刻。

江流遠(yuǎn) 好了嗎？

江 媽 流遠(yuǎn)，360提示要升級。怎么辦？

[江流遠(yuǎn)開始失去耐心。

江流遠(yuǎn) 怎么還是360？！剛才不是說讓你用 G 開頭的那個嗎？

江 媽 喂？流遠(yuǎn)？你聲音卡住了。360 說要升級。

江流遠(yuǎn) （提高音量）不是 360！不是 360！是 G開頭的！是G開頭的！

江 媽 你別喊呀。哎呀是我弄錯了，我用習(xí)慣了，剛才又點(diǎn)到360去了。

江流遠(yuǎn) 現(xiàn)在好了嗎？

江 媽 還是不行，說目前只支持 IE 瀏覽器。怎么辦？

江流遠(yuǎn) 媽你到底用的什么銀行？大清國銀行嗎？都什么時候了還只支持IE？

江 媽 桌面上沒有 IE，上次好像被你刪掉了。

江流遠(yuǎn) 你要到開始菜單里找 IE。

江 媽 沒找到呀……

江流遠(yuǎn) 就在開始菜單右邊啊。

江 媽 還是沒有看到。

[江流遠(yuǎn)急了。

江流遠(yuǎn) 那么大一個圖標(biāo)你怎么就看不見呢？就是一個藍(lán)色的字母 E 啊！

江 媽 流遠(yuǎn)，網(wǎng)又卡了，我聽不清楚。

江流遠(yuǎn) 網(wǎng)不好，怎么不叫人來修呢？！家里的破網(wǎng)卡了幾年了，為什么不換一家呢？就知道說“網(wǎng)不好，網(wǎng)絡(luò)卡”，你說了它就不卡了嗎？有屁用?。∫痪湓捳f十遍都聽不清楚，費(fèi)不費(fèi)勁?。?！

[江媽愣住。

江 媽 沒事，先不弄了，我一會去銀行。你上班吧，別遲到。

[江流遠(yuǎn)冷靜下來。

江流遠(yuǎn) 對不起，媽。我們再試一遍吧，一步一步來。

江 媽 （機(jī)械地）好。

江流遠(yuǎn) 你先點(diǎn)左下角的文件夾。

江 媽 （機(jī)械地）好。

江流遠(yuǎn) 然后找找看，有沒有和你的銀行一樣的圖標(biāo)？那個就是插件。

江 媽 （機(jī)械地）好。

江流遠(yuǎn) 雙擊，然后點(diǎn)信任，然后等它安裝完成。

[漫長的沉默。

江流遠(yuǎn) 媽……我得出門了，不然要遲到了。我晚上下班再教你弄。

[他掛斷視頻，起身，下。

江 媽 你上班吧，流遠(yuǎn)。那個夢醒了以后，我睡不著，就開始亂七八糟地想以前的事。我想起來你剛出生的時候，我抱著你，盯著你看，好像要把我整個人都“看”到你的小身體里。醫(yī)生都笑了，說剪完臍帶就把你抱回來，有的是時間看。這我才放心。有的是時間看。

[燈光變化。

第九場

[留學(xué)中介公司。李老師在結(jié)束一堂留學(xué)培訓(xùn)課。

李老師 好，我們今天的出國準(zhǔn)備課程就上到這里。結(jié)束之前，李老師還想再跟大家強(qiáng)調(diào)一遍：凡是要去美國留學(xué)的同學(xué)，到了美國以后，千萬不要跟中國人來往！不管什么同胞，不管什么老鄉(xiāng)，都不要接觸！記住了嗎？不然你就永遠(yuǎn)也別想融入當(dāng)?shù)厣鐣?！這還不是最慘的， 你小心被人從背后捅刀子！同學(xué)們，記住我今天說的，你們可能覺得我說的很偏激，等你們到了那邊，經(jīng)歷了一些事情，自然就會明白了。

[他準(zhǔn)備離開。肖飛從后面追上來。

李老師 肖飛同學(xué)，有事嗎？

肖 飛 李老師，你剛才說的，我不太明白。

李老師 哪里不明白？

肖 飛 就是關(guān)于去美國以后不要和中國人來往的事情。你是認(rèn)真的嗎？

李老師 當(dāng)然。肖飛同學(xué)，如果你現(xiàn)在不信，就當(dāng)作一個忠告，把它記住。

肖 飛 倒不是不信。可是，為什么呢？

李老師 你得去了以后，生活一段時間，才會明白的。

肖 飛 我有幾個同學(xué)去年就出國了，我平時也和他們在網(wǎng)上聊天，他們在那邊大多數(shù)時候也是和中國學(xué)生在一塊，吃火鍋、打游戲什么的， 好像沒什么不好。

李老師 肖飛，我這么跟你說吧。你如果真的去美國上學(xué)，不論是高中還是大學(xué)，記住一條：盡量不要和中國學(xué)生扎堆，就行了。

肖 飛 哦。

[李老師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肖 飛 我媽和我姥姥都告訴我有任何問題就問你。尤其是我姥姥，說你一看就是個很負(fù)責(zé)的老師。結(jié)果，你也不好好跟我說……

[李老師停下，轉(zhuǎn)身回來。

李老師 我有一個關(guān)系很好的朋友，之前一起在俄亥俄州念書。他在國內(nèi)有個妹妹上大學(xué)要用錢，所以就想方設(shè)法到處打工。我記得我倆當(dāng)時在一個漢堡店打工，賺的是最低工資，每小時才 4 塊 8 美元！他覺得太少，就冒了個險。他開始給一個很有錢的中國學(xué)生代寫論文， 這來錢可快了，一篇論文就兩百美元！那個富二代也真傻，找人代寫論文也就算了，自己連看都不看，被老師叫去談話，馬上露餡了。富二代魂都嚇沒了，就把我的朋友也招了出來，兩個人一塊被開除了。他混不下去，準(zhǔn)備回國，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你以后在美國，少和中國人來往?！?/p>

肖 飛 后來呢？那個人怎么樣了？

李老師 后來，我就回國了。（馬上反應(yīng)過來，改口）我是說我朋友。

肖 飛 哦……

李老師 回去代我向你媽媽和姥姥問好。

[李老師下。

[片刻之后，趙爽上，很不爽。

趙 爽 肖飛！你給我過來！

肖 飛 那么兇干嘛。

趙 爽 你所有朋友都知道你要去美國讀高中，就我不知道！我是你女朋友，結(jié)果我是最后一個知道的？！肖飛，如果我不是碰巧聽到了，你是不是不準(zhǔn)備什么都不跟我說，直接坐飛機(jī)消失？

肖 飛 沒有……我媽……做的決定，我其實(shí)也還不確定到底想不想去。

趙 爽 你媽做什么決定我管不了。我受不了的是你連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都沒想著要告訴我？！

肖 飛 對……對不起。

趙 爽 你暑假游學(xué)要去多長時間？

肖 飛 兩個月。

趙 爽 然后明年春季開學(xué)就要正式去那邊讀書了？都安排好了？

肖 飛 嗯。

趙 爽 那……你有什么打算？

肖 飛 我……也不知道。

趙 爽 不知道不知道。那你到底知道什么啊？

肖 飛 趙爽……

趙 爽 干嘛？

肖 飛 會很不一樣吧？我到那邊以后。

趙 爽 什么不一樣？

肖 飛 什么都不一樣了。時間不一樣，上的課不一樣，就像兩個世界。

趙 爽 怎么會，現(xiàn)在聯(lián)絡(luò)這么方便。

肖 飛 會很難吧。

趙 爽 只要兩個人都努力，肯定能克服的。你說是嗎？

肖 飛 哪有那么容易克服的。

趙 爽 我們中考那會兒不是也擔(dān)心過嗎？后來不還是考在一起了？

肖 飛 這和那時候不一樣?，F(xiàn)在是我要出去。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而且……萬一不回來了呢。

趙 爽 我可以等你。

肖 飛 別說什么等不等的，我們才高一，后面根本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而且我也不想讓你就這么等著。

趙 爽 那你什么意思，肖飛？我拜托你，跟我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肖 飛 咱們學(xué)校也有這種異國戀的，最后不都……

趙 爽 都什么？

肖 飛 都分了。

趙 爽 我懂了。你是想讓我說，對嗎？好！我們分手吧！你滿意了吧？

[肖飛支支吾吾地哼了幾聲。

趙 爽 肖飛，你這個人怎么這么窩囊??？！

[趙爽扭頭要走，肖飛抓住她的手。

趙 爽 干嘛？我要回家！

[趙爽試圖掙脫，但甩不開肖飛的手。

肖 飛 你想不想……吃上次那家炸雞塊，我去給你買。

[燈光變化。

第十場

[劉霞家。劉母在看報紙。劉霞上，她心情很好，哼著歌。

劉 母 你今天心情倒是不錯??？單位發(fā)獎金了？

劉 霞 就我們那破單位，哪有那種好事。不過倒是有一個另外的好消息。

劉 母 什么呀？

劉 霞 李老師那邊的游學(xué)項(xiàng)目突然空出來了一個名額，你說運(yùn)氣好不好？我立馬就給報了名。肖飛今天已經(jīng)去聽準(zhǔn)備課了。

劉 母 那好啊，真巧。

劉 霞 他還給我優(yōu)惠了 5000 塊錢！也不說為什么。我也懶得問，5000 塊哦，不要白不要！

[劉母放下報紙。

劉 母 哦？是嗎？真是個好人。

[劉霞在桌子旁邊坐下。

劉 霞 是啊。肖飛還有一個禮拜就出發(fā)了。

劉 母 霞，你應(yīng)該高興。也算是你一直以來的愿望實(shí)現(xiàn)了。我在想你那天說的“添麻煩”的事情……

劉 霞 媽，那是我亂說的，我不該那樣說的。

劉 母 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從來就沒有原諒過我。你怪我偏偏要在你出國的所有手續(xù)都辦好的時候突然病倒。

劉 霞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媽。提它干什么。

劉 母 我躺在醫(yī)院里，一直告訴自己：“堅(jiān)強(qiáng)點(diǎn)，別耽擱了你女兒的前程！”我找了好多報紙上老人孤守家中，子女在外打拼的新聞，把它們剪下來，折成小片兒放在包里，告訴自己，人家當(dāng)媽的都能做到，你憑什么做不到。但我做不到，我怕了，我怕你走了以后我在家里一個人孤零零地坐一整天，我怕有一天我一個人死在屋里都沒人知道。你在我身邊我就開心，就踏實(shí)了。我做不到那些新聞里的父母那樣。有時候我夢見你走了，會突然嚇醒，然后我就躺在床上一夜睡不著，嘴里念叨著：“劉霞，劉霞，留下，留下吧。”霞，你說媽是不是特別自私？

劉 霞 媽，不說了。意思我都明白。再說就沒意思了。

劉 母 要說。說出來我會好受一點(diǎn)。

[劉霞握住劉母的手。片刻之后，她站起來，走到劉母身后，抱著劉母。

[肖飛上。他有點(diǎn)呆呆的。

劉 母 飛飛回來了。

劉 霞 課上得怎么樣？李老師給你們講什么啦？

肖 飛 他告訴我不要和中國人說話。

劉 霞 ?。渴裁匆馑?？肖飛，你來。

[肖飛到劉霞身邊。

劉 母 我去把飯熱上。

[劉母下。

劉 霞 肖飛，什么叫“不要和中國人說話”？

肖 飛 就是李老師講的一個故事，他……的同學(xué)，在美國被國內(nèi)的人坑了。

劉 霞 這種話聽一半信一半吧。反正，媽媽告訴你，你出去了以后就要學(xué)著自己判斷事情了，懂了嗎？

[肖飛點(diǎn)頭。

劉 霞 以后沒有媽媽跟在后面天天催著你干這干那，你是不是覺得終于輕省了？

[肖飛點(diǎn)頭。

劉 霞 你這孩子還真點(diǎn)頭啊？！

肖 飛 開玩笑的。媽，你去過美國嗎？

劉 霞 沒有啊，怎么了？

肖 飛 那你怎么就確定我去美國是最好的選擇呢？

劉 霞 這個……媽媽雖然自己沒有去過，但是做了很多研究，這是問了很多人，也看了很多相關(guān)的資料，才得出來的結(jié)論。

肖 飛 那你怎么就確定別人的案例在我身上也適用呢？

劉 霞 兒子，說實(shí)話，媽媽不能確定。我覺得誰都不能百分之一百確定。但是，你相信媽媽嗎？你相信媽媽是經(jīng)過仔細(xì)思考以后才做出的決定嗎？

肖 飛 我相信。

[燈光變化。

第十一場

[紐約地鐵。江流遠(yuǎn)和 Tom 剛開完會，準(zhǔn)備坐地鐵回公司。

江流遠(yuǎn) 喂，Tom，1號線在那邊，走反啦。

Tom 我知道。帶你看樣?xùn)|西。

[兩人在紐約地鐵時報廣場這一站的地下通道，能聽見嘈雜的人群和不時駛過的轟鳴地鐵。Tom 指著地下通道天花板上的一根橫梁。

Tom 喏，抬頭看。

江流遠(yuǎn) “OVERSLEPT.”“睡過了?！钡叵峦ǖ罊M梁上寫個“睡過了”是什么意思？

Tom 別著急。你往前走，還有。

[江流遠(yuǎn)往前走，看第二根橫梁。

江流遠(yuǎn) “SO TIRED.”“累死了。”什么鬼？

Tom 你繼續(xù)往前走就知道了。

[江流遠(yuǎn)繼續(xù)往前走，依次讀出橫梁上的字。

江流遠(yuǎn) “萬一遲到”“要被炒掉”“費(fèi)那勁干嘛？”“受那罪干嘛？” “就為回家”“再來一遍?！笨?，這到底什么玩意？

Tom 這是一首詩《通勤者的挽歌》，作者是諾曼·庫普。

江流遠(yuǎn) 這是最近才有的么？

Tom 這是1991年裝上去的，20多年了。

江流遠(yuǎn) 真的？我來紐約一年多，居然從來沒注意過。你讓我來看這個干嘛？

Tom 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順路，想讓你看看。我一直覺得這個挺好玩的。

江流遠(yuǎn) 哪里好玩了？大白天的給我看抑郁了都。

Tom 你知道嗎，這是紐約地鐵官方評選出來，然后裝上去的哦。他們的發(fā)言人說，這首詩完美體現(xiàn)了地道紐約人那種有點(diǎn)玩世不恭，沒心沒肺，什么事都能開玩笑的幽默感。

江流遠(yuǎn) 幽默感？你逗我呢。

Tom 幽不幽默放一邊，我倒覺得這首詩特別能代表紐約這座城市。紐約市的市花是黃水仙，如果要選一首“市詩”，那肯定是這一首了。

江流遠(yuǎn) 怎么講？

Tom 因?yàn)榇蠖鄶?shù)人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就是這樣一種狀態(tài)，每天忙忙碌碌，卻又好像不知道為了什么。

江流遠(yuǎn) 但紐約畢竟是紐約啊。不然為什么會有人唱“如果我能在這兒混出來，我走哪兒都能混出來”？

Tom （瞟一眼江流遠(yuǎn)）是啊，不然為什么有些人賴也要賴下去？

江流遠(yuǎn) 你什么意思，Tom？

Tom 沒什么意思。我就是覺得，人經(jīng)常會有一種自我感動的需要。但我認(rèn)為，過度的自我感動是個很糟糕的毛病。人善于給自己講一個故事，然后把自己代入進(jìn)去，最后得出結(jié)論，我就必須是像我講的故事里那樣，實(shí)際上，真正的故事正在發(fā)生，他卻看不見。

[停頓。

江流遠(yuǎn) 你剛說這是哪一年裝上去的？

Tom 1991。

江流遠(yuǎn) 1991。那年我剛出生。

Tom 那年我剛到美國。喂，你自己的事情到底怎么樣了??？

江流遠(yuǎn) 寬限期還有一周。我還在想辦法。你還挺關(guān)心啊，Tom？

Tom 我關(guān)心？你想多啦。隨你咯。

[Tom 離開。江流遠(yuǎn)站在原地，抬頭看著橫梁上的詩。

江流遠(yuǎn) “睡過了，累死了，萬一遲到，要被炒掉，費(fèi)那勁干嘛？受那罪干嘛？就為回家再來一遍。”

Tom （下）流遠(yuǎn)！車來了！

第十二場

[一側(cè)是江家。書還是那么多，那么亂。不同的是，江媽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在整理那些書。

[另一側(cè)是舊書市場，江爸在逛舊書攤。我們看不到書攤，也看不到攤主， 只能看到江爸和他們的互動。

[江爸來到第一個書攤。

江 爸 （給老板看撕壞的寵物小精靈畫冊）老田，你幫我找找有沒有這個？ 沒有？行，我再找找。

[江爸挪到第二個書攤。

江 爸 不是不是，老趙，是“寵物小精靈”，不是“寶可夢”。你去問問你兒子，咱倆也不懂。?。磕銉鹤诱f現(xiàn)在都叫“寶可夢了”？

[江爸挪到第三個書攤。

江 爸 老曹，你這兒有沒有寵物小精靈的畫冊？封面是這樣的。（給老板看撕壞的寵物小精靈畫冊）有？哎呀太好了！讓我看看。你這個不對嘛。（仔細(xì)研究老板拿來的書）你看我這上面只有151種這個……小動物，你這本怎么600多種，你這盜版書吧！害我白高興。你幫我留心著點(diǎn)，萬一找到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啊！

[江爸離開舊書攤，回家。他看到江媽在收拾書。

江 爸 哎哎哎你干嘛呢？

江 媽 你說干嘛？說了多少次了，讓你把書收拾收拾，你不光不收，還越弄越多。

江 爸 我沒說不收啊。過幾天就收。

江 媽 過幾天，過幾天，這都快兩個月了你也沒動靜。你不收，好，我收。

[江爸上前阻止。

江 爸 哎喲，行了，不嫌累。我保證，過幾天一定收拾干凈，好吧？

江 媽 切，我才不信呢。

江 爸 別沒事找事了好不好。我買幾本書放家里，招你惹你了？

江 媽 這叫“幾本”？跟你說，你這叫強(qiáng)迫性囤積癖，是心理疾病，得治！

江 爸 你這人，好端端的，剛一回家，你就說人有病。你才有病。

江 媽 哎，你不覺得諷刺嗎？是誰買的《斷舍離》，還買過不止一本，然后家里堆成這樣？！你今天就兩個選擇，要么幫我一塊收拾，要么哪涼快哪呆著去。

江 爸 別動我的書！我的書不準(zhǔn)別人動！

江 媽 我又沒說扔掉，就是整理干凈，你喊什么喊！

[江爸把江媽懷里的書搶過來，賭氣一樣又堆在地上。

[兩人如此你來我往幾次，都有點(diǎn)累了。

江 媽 那你給個理由！憑什么不讓我動？

江 爸 這些書放在這讓我覺得安全！這些書放在這，我知道它們是我的， 過十年、二十年也還是我的，不會突然一天就不見了，就變成別人的了！這些書是我的堡壘，是我的城墻，誰也不能進(jìn)來！

[江爸坐在沙發(fā)上。江媽也坐下，在江爸身邊。

江 媽 城墻越建越高，總有一天，連我也看不到你了。就像，慢慢地，你和我都看不到流遠(yuǎn)了一樣。到時候，就算把家里的寬帶換成一千兆， 一萬兆，也還是一樣卡，也還是網(wǎng)絡(luò)連接出錯，因?yàn)榫W(wǎng)絡(luò)連接已經(jīng)斷了。

[沉默。

江 爸 你老問我，弄這么多書能看完嗎。當(dāng)然看不完。但對我來說，是一種尋找。找一個問題的答案。

江 媽 什么問題？

江 爸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一個當(dāng)爸的，到底怎么跟兒子做朋友。

江 媽 找到了嗎？

江 爸 沒有。還是說，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流遠(yuǎn)剛出生的時候，我看著你懷里這個紅紅的、皺巴巴的小人類，好緊張。我想和他做朋友，但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但我想，還好，有的是時間。沒想到，這么快。

江 媽 我想起來一個故事。兩條小魚在水里游，迎面碰到一條老魚。老魚問：“孩兒們，今天水怎么樣??？”兩條小魚大眼瞪小眼，問：“水是什么玩意？”

江 爸 然后呢？

江 媽 沒了。

江 爸 這哪門子故事。沒頭沒尾的。

江 媽 我覺得很有意思。如果你真的睜開眼睛，看到身邊的一切，知道哪些人，哪些事是真正重要的，你就會明白，這就是水。

江 爸 （琢磨）這就是水……

江 媽 這就是水。

江 爸 這故事你從哪看來的？

江 媽 切，家里識字的又不止你一個。哎，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江爸考慮一下，點(diǎn)頭，起身。

[兩人開始一起收拾書。

[燈光變化。

第十三場

[江流遠(yuǎn)在紐約唐人街的餐廳、小公司、洗衣店面試。江流遠(yuǎn)每次移動位置即代表到另一個商家，與上一場江爸逛舊書攤相呼應(yīng)。

江流遠(yuǎn) HI，我剛才路過，看到你們在招服務(wù)生，這是我的簡歷。?。坎缓靡馑?，我聽不懂閩南語。粵語？粵語會一點(diǎn)兒。丟雷老母……對不起，打擾了。

[他趕緊溜走，移動位置。

江流遠(yuǎn) ……呃，我以前沒在干洗店工作過，不過我學(xué)東西很快的。好吧， 還是謝謝您。

[他移動位置。

江流遠(yuǎn) ……要先交 80 美元“培訓(xùn)費(fèi)”？那培訓(xùn)什么時候開始呢？不是， 您好歹得告訴我個日期吧？那這錢我沒法給您。

[他移動位置。

江流遠(yuǎn) 不行……搬不動……我好像把腰扭了。能麻煩您幫我倒杯水嗎？

[他移動位置。

江流遠(yuǎn) （拿著一張紙）太好了，謝謝您，我明晚來上班。在這兒簽字對吧？（有點(diǎn)猶豫）明晚來上班……（突然改變主意）對不起，我可能沒法在這工作了。

[燈光變化。

[江流遠(yuǎn)坐在舞臺一側(cè)的辦公室里，Tom 站在桌子旁邊。

Tom 跑到唐人街的飯館和干洗店去找工作？你七（吃）錯藥了嗎？

江流遠(yuǎn) 是“吃”錯藥。有一個溫州老板開的五金店在招收銀員，我差點(diǎn)答應(yīng)。到了最后關(guān)頭不知道怎么搞的，軟了。

Tom 所以說你七錯藥了??！

江流遠(yuǎn) 是“吃”，不是“七”。

Tom 別打斷我！沒時間跟你開玩笑！

江流遠(yuǎn) 啊，你也不想想，你合法身份過期了以后怎么辦？被移民局查了怎么辦？

江流遠(yuǎn) 那我就窩在唐人街，混唄。你隨便挑一個唐人街的中餐館問，那些廚子的簽證早八百年過期了，還不是待得好好的？

Tom 你知道那種生活是什么樣的嗎？

江流遠(yuǎn) 說得好像你知道一樣。

Tom 你到底要搞什么？你在職業(yè)規(guī)劃咨詢公司上班的，結(jié)果自己反倒像無頭蒼蠅一樣滿街遞簡歷？可笑。

江流遠(yuǎn) 你知道什么才真可笑嗎，Tom？就是人家根本都不看你簡歷，就是人家告訴你愛干干，不干滾，就是你明白自己連個干洗店的小工都做不了。

Tom 所以你辛辛苦苦留學(xué)這幾年，目標(biāo)就是為了在紐約的干洗行業(yè)大顯身手咯？

江流遠(yuǎn) 我現(xiàn)在想起來我們《職業(yè)規(guī)劃指南》寫的那些東西，什么“和面試官保持眼神交流”，還有什么“記得給面試官寫感謝信”，全他媽是放屁！真實(shí)世界里你連面試官都找不著！

Tom 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今天，到時候你就覺得自己蠢透了。

江流遠(yuǎn) 不可能。起碼我為了留在紐約努力了。

Tom NO, NO, NO, NO, NO. 恰恰相反，要我說，你從來就沒有打算真的留下來。

江流遠(yuǎn) 什么意思？

Tom 但凡你真的想要留下來，或者像你說的，“賴也要賴在這里”的話，你一定不會介意向父母求助，認(rèn)真研究可行的辦法，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你現(xiàn)在只是自我感動，“喂，都來看我啊，我為了留在紐約追求夢想真是不惜一切代價??！”你就像是一個人要過河，有鋪好的路不走，非要從河里走過去，好像這樣就顯得你很厲害一樣。喂， 你到底要證明什么啊？你要證明在河里走是會被淹死的嗎？那我告訴你，不用證明啦，被淹死的人已經(jīng)太多啦?。ɑ浾Z）正蠢材！

江流遠(yuǎn) 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以為自己是誰啊，Tom？你又不是我爸， 憑什么對我的選擇指手畫腳？

Tom 幸虧我不是你爸，不然非被你氣到腦溢血。

江流遠(yuǎn) FUCK YOU, Tom.

Tom 每次你聽到電話那頭的中國學(xué)生英文不標(biāo)準(zhǔn)，你心里都有一種優(yōu)越感，對不對？你憑什么覺得自己比人家優(yōu)秀??？你懦弱到連面對現(xiàn)實(shí)的勇氣都沒有！還有，你每次給我糾正錯別字，煩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吃字典長大的嗎？我就要念錯，怎樣？！馬氣馬氣馬氣！勇細(xì)勇細(xì)勇細(xì)！

江流遠(yuǎn) GO FUCK YOURSELF!

Tom 道理講不出，就罵人。我還以為你的水平?jīng)]有這么低呢，看來是高估了。

江流遠(yuǎn) 有什么道理好講？還不都是“運(yùn)氣”兩個字？你這種人，一路走過來順順當(dāng)當(dāng)，連個陰天下雨都沒遇到過，有什么資格說別人？真是虧了我一直把你當(dāng)榜樣，到頭來不過是個只會站在一邊說漂亮話的家伙。

Tom 閉嘴！你把我當(dāng)作成功的模板，是因?yàn)槟銢]有看見這塊板的背面。不說了。

[Tom 準(zhǔn)備離開。

江流遠(yuǎn) 背面有什么？干炒牛河嗎？奇了怪了 Tom，好幾次了，你又是讓我伸手朝我爸媽要錢，又是勸我“認(rèn)真考慮回家的可能”，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美國移民局的臥底??？每勸回去一個非法移民都有提成拿。不然你圖什么呢？

[Tom 回身。能看得出，他其實(shí)非常不想講自己當(dāng)年的經(jīng)歷。

Tom 1991年，我20歲，跟著同村的兩個哥哥出來，坐三個月船到墨西哥，然后在夜里像老鼠一樣偷偷跑到美國邊境，最后躲在汽車后備箱里才到了美國。我們是真正的FOB，懂不懂？Fresh off the boat。

江流遠(yuǎn) “剛下船的人”。

Tom “剛下船的人”。我剛來的時候在唐人街一家廣東餐廳切菜、炒菜， 每天12小時，周末加班，每月掙750美元。和其他那些偷渡客一樣，我的計劃是瘋狂工作三五年，攢夠了錢就自己開餐館，然后把老婆接過來，等到生了小孩，他一出生就是美國人了，就是第二代了。

江流遠(yuǎn) 后來呢？

Tom 我老婆通過幾個福建朋友認(rèn)識了個人，那個人據(jù)說跟后來的“蛇頭之母”萍姐有交情，許諾第二年就把我老婆帶到美國，但條件是得給人家當(dāng)二房。她跟那人跑了。

江流遠(yuǎn) 你們……再沒有聯(lián)系過？

Tom 她到舊金山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了聲“對不起”就掛斷了。（停頓）現(xiàn)如今，萍姐都死了三年啦，在紐約唐人街出殯的時候， 哇，大陣仗啊。

江流遠(yuǎn) 你怎么不去找她呢？

Tom 后來，我要到了她的電話。但是從來沒有打過。有什么必要呢？罵她當(dāng)年跑掉嗎？大家還不就是想生活得舒服一點(diǎn)嘛。20多年了。我想以后再也不會聯(lián)系了吧。

江流遠(yuǎn) 對不起，Tom……你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Tom 提什么。你自己說的，我又不是你爸。

江流遠(yuǎn) 你應(yīng)該給她打個電話。

Tom （擺擺手）打什么。不要為難彼此了嘛。我攢夠了錢，沒有去開餐館，而是去上學(xué)。一開始只能在社區(qū)大學(xué)聽聽課，學(xué)校爛到不行， 根本沒有人學(xué)習(xí)。不過我還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努力，后來到了一所很好的大學(xué)。再后來嘛，我就成了某個人眼里的成功模板了。

江流遠(yuǎn) 但你做到了，不是嗎？你混出頭了，你在紐約混出頭了。

Tom 可能是走運(yùn)吧。但我知道那種生活是可以把人逼瘋的。我在唐人街打工的時候，有個一起切菜的小伙子，就是因?yàn)榈攘宋迥隂]有拿到綠卡，整個人崩潰了，把好心收留他的表嫂一家四口砍死了。

江流遠(yuǎn)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回去？

Tom 想過，但和你一樣，我那時候也堅(jiān)持要賴在這里。我是如愿以償了，在這里賴得還不錯?？赡阒绬幔覌屵^世的時候我都沒法回去。你以為我不想？我沒有錢啊，要在餐館里炒菜啊。我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張爸媽的合影，后來還搞丟了。

江流遠(yuǎn) Tom，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剛才那些話……

Tom 不怪你。但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第一我不是你爸，第二我不是移民局臥底，所以我干嘛這么關(guān)心你的事情呢？我是有病嗎？我是干炒牛河吃飽了撐的嗎？其實(shí)答案很簡單，只有三個英文字： I SEE YOU。

江流遠(yuǎn) I SEE YOU？我看到你了？什么意思？

Tom “我看到你了”。那是我爸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我到美國整整八年，終于把我爸從老家接到紐約，勉強(qiáng)算是盡一點(diǎn)當(dāng)兒子的義務(wù)。我們關(guān)系一直很差，他是個很糟糕的父親，罵我，打我，出去賭博， 把我養(yǎng)的小狗賣掉去還錢。他來到紐約以后我們也沒說過什么話， 我把他放在唐人街的老人院，偶爾去看他。后來他病了，很快病重， 在醫(yī)院搶救。有一個時刻我永遠(yuǎn)也忘不了——他去世前，抓著我的胳膊，說：“I SEE YOU.”“我看到你了?！蔽腋械胶芷婀?，他從來不講英文的。好簡單——“我，看到你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在視覺上的承認(rèn)，但又好復(fù)雜——他看到了我什么？而且，為什么要用英文講出來？里頭有什么秘密嗎？（停頓）好幾年后有一天， 我去醫(yī)院，不經(jīng)意看到墻上的標(biāo)牌——重癥監(jiān)護(hù)室，ICU，I SEE YOU。所以那是我爸在生命盡頭對我開的一個玩笑？還是他在那個瞬間就是心血來潮，就是想用英文跟我說“我看到你了”？我永遠(yuǎn)不會知道答案了。

[Tom 拍拍江流遠(yuǎn)肩膀，轉(zhuǎn)身下。

[江爸江媽把所有的書整理完畢。

[燈光變化。

第十四場

[燈亮，江家客廳的書已經(jīng)全部被收拾整齊，一本也沒有了，舞臺空蕩蕩的。

[另一側(cè)是紐約的江流遠(yuǎn)家，他有點(diǎn)沉悶地在喝啤酒，可能已經(jīng)有一點(diǎn)點(diǎn)酒勁。

[江爸上，他很興奮地拿著一本書。他在茶幾前坐好，似乎有點(diǎn)緊張，然后拿出手機(jī)，給江流遠(yuǎn)撥視頻電話。

江 爸 喂？流遠(yuǎn)？能看到嗎？

江流遠(yuǎn) 喂，爸，能看到。我看到你了。今天網(wǎng)絡(luò)怎么這么流暢？

江 爸 你媽找人修好了。

江流遠(yuǎn) 可算是修好了?？蛷d里的書呢？

江 爸 都收拾整齊啦。我倆里里外外忙了一遍。流遠(yuǎn)，你那邊是白天吧， 大白天喝啤酒??？

江 爸 是清楚。流遠(yuǎn)，你那邊是白天吧，大白天喝啤酒?。?/p>

江流遠(yuǎn) 嗯，好久沒喝了，想來一瓶。

江 爸 注意休息，別太累。不都已經(jīng)拿到工作簽證了嘛。（拿著書給江流遠(yuǎn)看）你看這是什么？

江流遠(yuǎn) 這不是我那本寵物小精靈畫冊嗎？

江 爸 人家現(xiàn)在改名了，叫寶可夢。你仔細(xì)看，這本是全新的，塑料封套都沒拆。你不知道啊，流遠(yuǎn)，我跋山涉水，歷盡艱險才找到。哎呀真是父愛如山啊～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啊！

江流遠(yuǎn) 行了，打住。爸，你還記得這事兒。

江 爸 當(dāng)然記得了。那，你不生氣啦？

江流遠(yuǎn) 生氣？生什么氣？

江 爸 就是小時候我把你書撕了。

江流遠(yuǎn) 沒有的事兒。你別胡想。真的。

江 爸 那就好。揭曉答案的時候到了。

[他小心翼翼撕開封套，翻開書尋找。

江 爸 答對了，流遠(yuǎn)！母皮卡丘的尾巴末端是心形的，沒錯！你記性真好， 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謝謝，爸。

江 爸 謝什么。沒什么事，就是找到書了，高興。你要忙就先掛了吧，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我這會兒不忙。

[很長的、尷尬的沉默。

江 爸 流遠(yuǎn)，我有時候琢磨，你說怎么就這么費(fèi)勁呢？

江流遠(yuǎn) 什么費(fèi)勁？

江 爸 你，我。我們倆認(rèn)認(rèn)真真說兩句話怎么就這么費(fèi)勁呢？

江流遠(yuǎn) 沒有啊，爸。上次我不是還幫你練英語呢？可以繼續(xù)啊。

江 爸 我知道，你愿意陪我練英語，我很開心，真的。但是練英語呀，寒暄呀什么的，都不算是真的好好說話，你明白嗎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不太明白。

江 爸 每次我和你媽跟你視頻，問你吃的什么，忙不忙，我們問也就是個求個安心。我們沒有去過紐約，只能憑想象?？捎帜芟胂蟪鰝€什么呢？不過就是個輪廓，一片模糊。但我們真正想問的是：你，還好嗎？

江流遠(yuǎn) 我？我挺好的啊。你呢？

江 爸 我也挺好。

[沉默。

江 爸 你看，咱爺倆真是默契，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把天聊死了。人家下樓買個饅頭都能比咱倆多說幾句。

江流遠(yuǎn) 別這么說，爸。

江 爸 沒有沒有，我不是在怪你或者怎樣，一點(diǎn)都沒有。也許這才是正常的。

江流遠(yuǎn) 什么？

江 爸 就是當(dāng)爸的和當(dāng)兒子的之間這種……費(fèi)勁。我以前看過一本書，里面說：“父子之間的關(guān)系真是邪門透了，別扭極了，真是太……”我總是好奇，作者到底想說太什么，后來我想，可能世界上就真的找不到合適的詞吧。只能是“太……”然后一串省略號。

江流遠(yuǎn) 爸，你到底想說什么？你就說吧。

江 爸 其實(shí)……我不是太好。

江流遠(yuǎn) 其實(shí)……我也差不多。

[沉默。

江 爸 咳，流遠(yuǎn)，你說咱兩個大老爺們在這兒磨磨唧唧干嘛呢？掛了吧， 掛了吧。

江流遠(yuǎn) 你要不要……也來一瓶？

江 爸 我答應(yīng)你媽不是國際重大節(jié)日不能喝酒。

江流遠(yuǎn) 可她不是不在家么？

江 爸 我去拿酒。

[他拿來一瓶啤酒。

江 爸 咱倆上次喝酒是什么時候？

江流遠(yuǎn) 好像還是我來美國前一天晚上。

江 爸 來，爸敬你一杯。干杯！

[兩人隔著屏幕碰杯，喝酒。

江 爸 流遠(yuǎn)，還記得你小時候咱倆老玩的“獅子，小人，槍槍槍”嗎？

江流遠(yuǎn) 沒印象了。

江 爸 簡單。獅子吃小人，小人拿槍，槍打獅子。來，開始！輸了喝酒。

江 爸 江流遠(yuǎn) 獅子，小人，槍槍槍，今天不贏我不回家！

[江爸贏了。

江 爸 你輸了，喝！

[江流遠(yuǎn)喝酒。

江爸、江流遠(yuǎn) 獅子，小人，槍槍槍，今天不贏我不回家！

[江爸又贏了。

江 爸 再喝！

[江流遠(yuǎn)喝酒。

江爸、江流遠(yuǎn) 獅子，小人，槍槍槍，今天不贏我不回家！

[江爸又贏了。

江 爸 繼續(xù)喝！

[江流遠(yuǎn)喝酒。

江 爸 我還一口沒喝呢。

江流遠(yuǎn) 等著。

[江流遠(yuǎn)又拿來一瓶啤酒。

江流遠(yuǎn) 來，繼續(xù)！

江 爸 不玩了。

江流遠(yuǎn) 怎么了？為什么不玩了？

[以下過程中，江爸和江流遠(yuǎn)繼續(xù)喝酒。

江 爸 好像也沒什么意思。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都在試著向“認(rèn)認(rèn)真真好好說話”做艱難的努力。

江流遠(yuǎn) 爸，你喜歡喝酒嗎？

江 爸 當(dāng)然喜歡啊，怎么了？

江流遠(yuǎn) 為什么喜歡呢？

江 爸 因?yàn)楹煤妊健?/p>

江流遠(yuǎn) 還有其他原因嗎？

江 爸 （開了話匣子）當(dāng)然。就比如，你吃肉要是不喝酒，肉都得覺得你腦子有毛病。喝一點(diǎn)酒，人好像就活了起來，喝到半醉半不醉的時候最舒服，你好像跳上了一匹沒有韁繩的馬，你任憑這匹馬馱著你跳躍、馳騁。要是好幾個人聚在一塊喝，等每個人都喝到這個程度， 就好像中國古代山水畫一樣，幾個好朋友，幾匹馬，大家一起騎著馬在小路、小橋、高山、流水之間無拘無束游覽。

江流遠(yuǎn) 那如果幾個人比賽，看誰酒量好，是相當(dāng)于賽馬嗎？

江 爸 不愧是我兒子，一下就領(lǐng)會了。你喝的越多，你的馬也就跑得越快， 你的面前是一條筆直的坦途，你不斷地向前沖去。

江流遠(yuǎn) 那要是這時候繼續(xù)喝呢？

江 爸 繼續(xù)喝就醉了。就相當(dāng)于你騎著馬沖下懸崖，你會一路往下墜，直到“咚”的一聲摔進(jìn)山谷——你就醉倒了。

江流遠(yuǎn) 那你以前為什么那么喜歡一路沖下懸崖呢？

[停頓。

江 爸 因?yàn)槲液ε隆?/p>

江流遠(yuǎn) 害怕什么，爸？

江 爸 害怕失敗。

江流遠(yuǎn) 失?。?/p>

[江爸搖搖頭，不說話。

[沉默。兩人都有點(diǎn)喝高了，說話有點(diǎn)飄，進(jìn)入了“酒后真言”的模式。

江 爸 你喝得怎么樣了？

江流遠(yuǎn) 我和我的馬還沒從懸崖上掉下去。

江 爸 好。

江流遠(yuǎn) 爸，你知道嗎，其實(shí)我恨透酒了。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酒杯、酒瓶、酒桶都打碎。但我又覺得這樣太便宜它們了。于是我就想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都喝下去，我想用牙齒把它們咬爛，然后報仇一樣把它們活著吞下去。

江 爸 我有一段時間確實(shí)惹上了些酒的麻煩。

江流遠(yuǎn) 有一次，媽帶我去看電影，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喝得爛醉，站在門口， 又踢又喊：“開門呀！趕快他媽給我開門！”我和媽站在離你不遠(yuǎn)的地方，看著你鬧。過了一會兒，你跪在了門口，小聲哀求：“你們開開門吧，讓我進(jìn)去吧，我想回家！”

江 爸 那段時間很難。感覺一切都在脫離軌道，只有喝酒的時候，世界才穩(wěn)定下來。但最難的是，我看著你，我知道，這個人不是我的朋友。你那時候也有相同的感覺吧，流遠(yuǎn)？

江流遠(yuǎn) 有。

江 爸 那是我最大的失敗。

江流遠(yuǎn) 爸，咱們現(xiàn)在算是你說的“認(rèn)認(rèn)真真說話”嗎？

江 爸 算。流遠(yuǎn)，我過幾天就五十歲了。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什么？天命是怎么說我的？我怎么聽不見呢？

江流遠(yuǎn) 大概天命那邊網(wǎng)絡(luò)不好吧。

江 爸 哈哈，有可能。流遠(yuǎn)，我和你媽把所有書都重新排好的時候，突然想到，人活著可比你媽玩的寵物連連看復(fù)雜多了，哪有什么重排的機(jī)會。

江流遠(yuǎn) 爸……

江 爸 流遠(yuǎn)，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覺，有些話，用母語說不出來，但是用外語，好像就能說得出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江流遠(yuǎn) 懂。那，你想說的話是什么呢，爸？

江 爸 CAN I BE YOUR FRIEND? （我能做你的朋友嗎？）

江流遠(yuǎn) OF COURSE, YOU CAN, DAD. （當(dāng)然可以，爸。）

江 爸 謝謝你，流遠(yuǎn)。小區(qū)里的花全都開了，很好看，我明天拍照發(fā)給你。

江流遠(yuǎn) 你的拍照技術(shù)太爛，根本沒有站在跟前看好看。

江 爸 知足吧你就。

江流遠(yuǎn) 我很知足。晚安，爸。

江 爸 晚安，流遠(yuǎn)。

[視頻掛斷。江流遠(yuǎn)盯著手機(jī)屏幕發(fā)呆。

[江爸喝得暈暈乎乎的，坐在沙發(fā)上。

江 爸 妙蛙種子進(jìn)化成妙蛙草，妙蛙草進(jìn)化成妙蛙花。小火龍進(jìn)化成火恐龍，火恐龍進(jìn)化成噴火龍。杰尼龜進(jìn)化成卡咪龜，卡咪龜進(jìn)化成水箭龜。

[然后江爸就開始含混地嘟囔，聽不清他說什么了。

[片刻后，江媽上。

江 媽 哎喲，我出去幾個小時你怎么就喝成這樣了？

[江爸嘟囔。

江 媽 說什么？我聽不清。舌頭都喝大了。

江 爸 妙蛙種子進(jìn)化成妙蛙草，妙蛙草進(jìn)化成妙蛙花。小火龍進(jìn)化成火恐龍，火恐龍進(jìn)化成噴火龍。杰尼龜進(jìn)化成卡咪龜，卡咪龜進(jìn)化成水箭龜！

江 媽 什么跟什么呀？來，起來。

[江媽試圖把江爸扶起來，但沒成功。江媽只好把外套蓋在江爸身上，坐在他身邊。

[燈光變化。

第十五場

[舞臺一側(cè)，Tom 坐在辦公室。

[另一側(cè)，劉霞在家，著急地看表。

[肖飛拖著趙爽上。

趙 爽 你約我出來到底要干嘛，肖飛？！我都跟你分手了！

肖 飛 分手是你提的，我沒答應(yīng)，我當(dāng)時的原話是：（窩囊地支支吾吾哼唧）嗯……哼……

趙 爽 你腦子有病吧？！

肖 飛 你就跟我來吧。

[肖飛拉著趙爽穿過舞臺，回到家里。

劉 霞 哎呀你這孩子死哪去了？！都該去機(jī)場了！

[劉霞和趙爽大眼瞪小眼，很尷尬。

劉 霞 這是……

趙 爽 （假裝很乖）阿姨您好，我是肖飛的同學(xué)。

肖 飛 媽，她叫趙爽，她是我女朋友！

趙 爽 啊……我……

劉 霞 啊……飛飛……

肖 飛 她要送我去機(jī)場！她還要等我暑假從美國回來！

趙 爽 切，誰稀罕等你。

肖 飛 我想讓你送我！我想讓你等我！你不是老問我，我自己有什么想法嗎？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對劉霞）媽，看著我的眼睛！注意眼神交流！

劉 霞 （有點(diǎn)被嚇到）啊……好，好，車?yán)镞€有位子，那就一起來吧，趙爽同學(xué)。

[三人準(zhǔn)備下。

趙 爽 我靠，肖飛，你剛才簡直帥爆了?。７滦わw）“看著我的眼睛！”

肖 飛 你扶著我點(diǎn)，我快嚇尿了。

[三人下。

[另外一側(cè)，Tom 辦公室。

[Amy 上。

Amy 不好意思，Tom對嗎？我是Amy，上次來過的。

Tom 我記得，請問有什么可以幫你的嗎？

Amy 我剛好路過，想進(jìn)來跟江流遠(yuǎn)打個招呼，但好像沒看見他。

Tom 他已經(jīng)兩天沒來了。說是去看一個朋友。我也不清楚。

Amy 去看一個朋友……

[燈光變化。

第十六場

[燈亮。這一場會依次出現(xiàn)幾個小片段，展現(xiàn)各個角色的生活。

[首先是肖飛，他到了美國，走在紐約街頭。他碰到正在跑步的 Amy，向后者問路，道謝。

[同時是趙爽，她自己一個人買了一大包炸雞塊吃，然后用校服袖子擦嘴。

[然后是劉霞，她剛下班回到家，給肖飛發(fā)語音信息。

劉 霞 (對手機(jī)）飛飛，一切還順利嗎？跟好帶隊(duì)老師，注意安全。

[接著是 Tom，他坐在自己家里看球。

[比賽解說員（聲音）：129-120, the golden state warriors have won the 2017 NBA championship!（金州勇士隊(duì)以 129比 120，獲得了 2017 年 NBA 總冠軍！）

Tom 流遠(yuǎn)！勇細(xì)贏了！你的勇細(xì)贏了啊！我都不喜歡勇細(xì)隊(duì)，但是也好高興??！

[最后，是江家。茶幾上放著生日蛋糕。江爸戴著生日帽子。

江 媽 來，許個愿。

江 爸 哎呀我又不信這個，你切蛋糕吧。

江 媽 讓你許愿就許愿，快。

江 爸 好好好。

[江爸低頭許愿。

江 媽 許的什么愿？

江 爸 那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就不靈了。

江 媽 你不是不信么？

江 爸 那萬一靈了呢。

[江媽切蛋糕。

[敲門。江媽和江爸看看彼此。

[江爸去開門。門打開，江流遠(yuǎn)提著行李站在門口。像卡通片里一樣，江爸“啪”地把門關(guān)上，然后回頭看看江媽，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江爸再次開門，又“啪”地把門關(guān)上。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江爸小心翼翼，慢慢地開門，江媽也湊過來。流遠(yuǎn)站在門口。

江 媽 流遠(yuǎn)……？

江 爸 這也太靈了吧。江流遠(yuǎn) 爸，生日快樂。

[燈光漸暗。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