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中華
(石河子大學 文學藝術學院,新疆 石河子 832003)
道教文人的審美活動,視閾十分開闊,天地萬物、世俗人情、生機道法等,有形、無形之物均在審美之列;審美視角亦豐富多重,既有有形的具象審美,又有無形的宗教修行體驗式的抽象審美。但就其核心與本質而言,道教文人的審美活動最終可歸結為生命的審美,其關注的重點是生命價值與境界的實現和提升。正如余虹在其《禪宗與全真道美學思想比較研究》一書中指出:“任何宗教都必須懸置一個理想的境界,它是宗教信仰的終極關懷,也是宗教修養(yǎng)之目標與歸依。”[1]金元時期全真道教的生命理想境界,就是明心見性、成真證仙,實現生命境域的開拓與超越。而這一生命境界追求,也是其詩詞作品的審美理想。具體到詩詞創(chuàng)作上,這一審美理想與境界表現為生命歸置視角下的“天人合一”、生命修養(yǎng)視角下的“性命圓融”、生命價值實現視角下的“真善美相統一”等三個方面。
道教的終極生命目標是得道成仙,而這一目標的實現就是要通過修道、悟道、證道、與道合一。這一過程在道法的視角下,就是從“五行”“六道”之中回歸生命的本源之處;在生命歸置的視角下,則是從“天人相離”走向“天人合一”。在修行者看來,實現“天人合一”無疑是對自我生命最好的安置。金元全真教詩詞對“天人合一”這一審美境界的闡釋,主要從有形層面的回歸自然林泉、無形層面的與道合一兩個方面進行展開。
全真宗師筆下的“自然林泉”,是與塵俗天地相對立的淡絕塵味又深浸道性的客觀時空存在。對自然林泉的回歸,全真宗師首先展現的是對林泉天地的審美參悟,著重對林泉之中深浸的理趣與道法,進行審美發(fā)現與體證,為自我的回歸尋找清晰的方向與充足的動力。全真道教的這一審美風尚首創(chuàng)于教祖王重陽。
王重陽在其詩中說:“自然認得三光秀,決定通和四序春。外假瑩明內真樂,凡人不覺做仙人?!盵2]8“三光秀”所指不僅僅是日、月、星的明亮與輝耀,亦包含其高居霄外,恒常不變、獨立不改的精神品質,此皆深切道法。所以王重陽又說:“精神炁候誰能比,日月星辰自可同。達理識文清凈得,晴空上面觀虛空。”[2]9道教講求對自我精氣神的調適和煉養(yǎng),基本的方向就是回歸清凈自然;而遠離塵囂的日月星辰,不著塵情、無待無恃,無疑深切于自我調持之理趣。可以看出,作者對日月星辰及青霄的觀察與審美,不著意于外趣而用力于內理。馬鈺《題文登于疃于庵主契遇庵》詩曰:“好山好水好松竹,契遇庵前清我目。福地堪名錦繡川,洞天宜蓋仙家屋?!盵3]29和王重陽的審美參悟相比,馬鈺的體認與感知更顯具體與切實。他對山、水、松、竹的審美感知均著一“好”字,主要體現在“清我目”上,即能清新自我的視角感知。由如此“好”的山水松竹構置而成的林泉天地堪稱福地洞天?!岸刺煲松w仙家屋”一句語則把自我回歸林泉的審美決斷直白托出。譚處端《踏莎行》詞有云:“靜靜清清,天長地久,春花秋月堅堅守。騰騰兀兀向前行,昏昏默默合著口?!盵4]56自然天地,靜靜清清,不言不語,卻可長久存在,亙古如一;春花秋月,年年如舊,卻從不失信爽約。它們在時間的流轉中,堅守自我,不輟前行與運轉。這樣的精神內質對修道之人來說,無疑有著莫大的啟迪與警悟。又如劉處玄《驀山溪》詞、丘處機《易州西山睒公堂》詩、于道顯《幽居》詩等,皆在闡釋此類審美參悟,是全真宗師對天地自然有形之中所蘊含的無形理趣與道性的深切認知,對自我宗教修行與境界提升有著莫大的啟示與促進,亦為自我對自然林泉的回歸打下了深刻的審美根基。
在對自然林泉進行一番深刻審美之后,全真宗師便堅定了自我回歸自然林泉的認知與決心,并將回歸自然視為自我宗教修行的路徑與歸處、生命境界擢升的階梯。王重陽詩句“無極云霞為伴侶,半空風月作因緣”[2]12,馬鈺《贈眾道友》詩“長生有路好追尋,譬似無常好歇心。云水閑游尋好伴,自然得遇好知音”[3]18,譚處端《暢道》詩“云水逍遙逐處家,任他烏兔易年華”[4]13及“云水逍遙物外仙,閑閑靜靜本來天”[4]13等詩句之中回歸云水的審美理想逍遙、閑定的審美心境清晰而彰顯。
劉處玄詞《滿庭芳》傳達了同樣的審美理想與境界:“今日山林且住,他時去、高臥云煙。洞天隱,松峰之畔,保命是修仙?!盵4]129從今日的山林且住,到他日的高臥云煙,再到洞天隱逸,作者審美心路歷程清晰可見,審美理想也明確突顯——回歸林泉、得道成仙。其《神光燦》詞:“他日功成厭世,效淵明樂道,閑伴林泉。自在無拘,笑吟洞外松前。”[4]131回歸林泉、進而獲得自在無拘之境的審美表達亦可謂深蘊獨具,全真宗師對陶淵明歸去情志、隱逸境界的欣賞和推崇亦明白可見。
歷代道教文人是類詩詞并不鮮見,作者或顯或隱地把自我回歸林泉的審美理想進行闡釋,揭示林泉摒棄喧囂、淡絕浮華的天然理趣,為自我審美理想的表達提供了立論的基點與動因。這也為世俗文人山水文學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審美指引與思想借鑒,更增加了中國山水詩詞的哲思與內涵。
在天人相合一的修行及審美實踐中,回歸林泉只是淺層有形的回歸與融合。天人最終的和合,則是與道法的和合,和合于道、融歸于道,實現生命的終極超越而逾入仙境。與道和合,是天人合一的終極形式與結果,也是道教文人生命審美的最高理想與境界。王重陽《磨鏡》詩堪稱對此境界的絕好表達:“磨鏡爭如磨我心,我心自照遠還深。鑒回名利真清凈,顯出虛無不委沉。一片靈光開大道,萬般瑩彩出高岑。教公認取玄玄寶,掛在明堂射古今?!盵2]5該詩以磨鏡的實踐比作煉心的修行。磨鏡要磨除銹蝕,煉心要剔除名利;銹蝕除則鏡面清亮,名利盡則內心清凈。清心凈意則道法可證。頷聯中的“顯出虛無”則寓示與道相合。頸聯與尾聯所述就是與道和合后的審美感受。
王處一《望蓬萊·述懷》詞與道和合的審美境界十分顯現:“天之道,妙用不虛傳。一點生成真法性,二儀煉就出塵仙。隨步結金蓮。明明了,顛倒顯根源。四大扶持真水火,五光照徹九重天。七祖盡朝元?!盵4]364
該詞上闋開頭兩句便交待了整詞敘寫的核心:“道之妙用”,此妙用作者概括為“不虛傳”三字,說明其有著切實的合道體驗。后面的內容皆可視為合道后的審美體證,包括發(fā)明真性、脫塵而仙,顯現真源,照徹九天等。這種體證實則就是道法視角下生命審美的最高境界。體證愈美好,愈說明審美境界的高妙。
全真后學于道顯《梁老姑告》詩對審美境界的表達同樣清晰明了:“學人莫事苦熬煎,大道元來本自然。真靜真清成運用,不雕不琢就方圓。五明宮內生芝草,七寶山頭長瑞蓮。折得一枝歸縹緲,瑤池會里薦諸仙?!盵5]14這是一首說理闡道之作,闡述的是作者對修道審美的感悟。首聯“學人莫事苦熬煎,大道元來本自然”是對道法的深切認知及修行方法的勸寓。頷聯“真靜真清成運用,不雕不琢就方圓”,是對具體修行策略的闡釋,倡導在真靜真清、不雕不琢中參悟道法。其中“成運用”“就方圓”深有合道、體道的蘊含。頸聯兩句,說的是修行之中丹藥的采獲。尾聯“折得一枝歸縹緲,瑤池會里薦諸仙”則把采藥歸仙的終極歸宿進行了闡釋。采藥歸仙實質就是對合道而仙境界的展示。不難看出,該詩在生命審美境界上,依然倡導和合于仙道,天人合一。
從回歸自然林泉的有形融入,到和合于道的無形歸依,這些均彰顯和寓示著道教詩詞在生命歸置視角下審美活動“天人合一”的境界追求。而這一審美境界的獲得,與道教文人對生命來處與歸處的審視是分不開的。具體來說,“天人合一”的審美境界,是道教宗師對生命來處與歸處進行深刻審視后的理性抉擇,亦是道教生命智慧深具超越性的一種體現。
尊生重生是道教一貫的生命哲學,在具體的生命修養(yǎng)中,無論外丹修持抑或內丹修行,均重視對自我性命的養(yǎng)護。金元時期的全真道教倡導內丹修行,“性命雙修”思想亦十分突出,由此也致使金元全真詩詞在審視生命修養(yǎng)時以“性命圓融”為理想境界。
對于“性”與“命”的談論,金元全真宗師著述中很多。王重陽《重陽真人授丹陽二十四訣》曰:“性者是元神,命者是元氣,名曰性命也。”“根者是性,命者是蒂也?!盵2]294又說:“神者是龍,氣者是虎,是性命也?!盵2]294馬鈺深悟王重陽之意指,他在《丹陽真人直言》中對性命進行總結說:“夫大道無形,氣之祖也,神之母也。神氣是性命,性命是龍虎,龍虎是鉛汞,鉛汞是水火,水火是嬰姹,嬰姹是陰陽,真陰真陽即是神氣。種種異名,皆不用著,只是神氣二字。”[3]252馬鈺所論與王重陽一脈相承,揭示了性命乃神氣、真陰真陽的本質;同時也把全真詩詞創(chuàng)作中“龍虎”“鉛汞”“水火”“嬰姹”等丹道修行類意象的本質進行了交待。
性是神、命是氣的說法終歸有些抽象,具體到實際修行中,性指的是無形的精神層面的生命,命指的是有形的肉體層面的生命。性是命的主宰,性對命起著統領支配的作用;命是性的承載,命對性具有保養(yǎng)和護持的作用?!逗绿耪嫒苏Z》中有云:“夫吾道以開通為基,以見性為體,以養(yǎng)命為用?!盵4]430《長春真人規(guī)榜》亦曰:“見性為體,養(yǎng)命為用?!盵6]147所以就生命修行來說,修性與修命不可偏廢其一,只有雙持雙全,方可臻于至境。劉處玄在其詩中對性命的關系進行類比:“性光命似油,靈焰照無休?!盵4]104性若為光,命便是油,油充足,光才能明亮,這就道出了命對性的養(yǎng)護作用。尹志平亦有詩曰:“不是性根超造化,如何命寶得圓成?!盵5]85此又說明了性對命的提攜作用。
鑒于對性、命本質及其關系的認知,全真宗師在生命養(yǎng)護及宗教修行中,十分珍視性命,以突顯性命的核心價值。馬鈺有詩曰:“富貴榮華全小可,于身性命天來大?!盵3]3劉處玄《五言絕句頌》有云:“明道泯爭愛,真通性命大。”[4]100又說:“清真保性命,愛盡心猿定。”[4]102性命是世人生命的核心價值之所在,所以全真宗師倡導世人要“頓省性命,競甚人我”[4]113“真修性命,偽養(yǎng)形骸”[4]114“速修性命,暗有賢圣提汝”[4]133“修性命,體延年,別近云霞伴”[4]135。從“頓省”“真修”“速修”的措詞上,可明顯感受到全真宗師勸化之中情感的真切與急迫。這種真切與急迫,源自他們對性與命深刻的審美與認知,更源自他們對性與命的深切珍視與持重。
金元全真教主張在具體的修行中,將“煉精”“煉氣”所得的“命丹”與“煉神”所得的“性丹”和合成性命雙全的“金丹”,“金丹”成則仙道可證,追求性與命融合為一的大美之境。
馬鈺在其《功圓》一詩中,將圓融性命的審美境界深刻地傳達了出來。詩曰:“斷情割愛沒憂煎,絕慮忘機達妙玄。意凈心香三處秀,命通性月十分圓?!盵3]29詩以“功圓”為題,“功”所指乃生命修行之功,“圓”所指乃生命修行的圓滿之態(tài)。由題目即可看出,全詩闡述的是生命修行的完美狀態(tài)。詩前三句是對修行方略的具體交待,包括斷情割愛、絕慮忘機、清心凈意等。末句則是這種完美修行的具體體現,是“命通性月十分圓”。性命相通相融,則真性之月晃朗而圓融。“十分圓”三字,意在表明性命圓融的審美之境的高妙。
譚處端《滿庭芳》詞云:“只要君心慷慨,慧刀舉、劈破昏蒙。還知否,般般撒手,性命可圓容。”[4]30該詞中圓融性命的審美追求同樣清晰可見。劉處玄在其《五言絕句頌》中說:“真趣道眸開,善清無禍災。沖和全性命,蛻殼到蓬萊?!盵4]98在這里,劉處玄在傳達和合性命的審美境界的同時,亦將性命沖和的結果與趨向進行了揭示,那就是“蛻殼到蓬萊”。這是生命價值終極實現的標志,亦是生命審美的理想境界。劉處玄又說:“至死常清靜,忘情完性命。超升免下鬼,大羅朝賢圣?!盵4]101又如其《三字歌》云:“汾陽解,性命存,超三界?!盵4]108其《上平西》詞曰:“清平道德,修完性命隱蓬茅。他年蛻殼朝賢圣,名列仙曹?!盵4]129在全真文人看來,性命和合圓融的境界就是仙道境界的映射與實現,這無疑是對生命審美境界在絕對意義上的提升。
性命和合之境,在一定意義上幾乎等同于功成丹圓的仙道之境,所以全真宗師倡導向道者,在實際修行中要以保命全性為鵠的。王處一的《勸人棄假歸真》詩曰:“諸公好把輪回咄,一志宜將性命全。收拾光明投內補,悟真達本復周圓?!盵4]259他的《贈李節(jié)判明威》詩亦說:“陰陽顛倒人難見,性命圓成世莫量。法界靈明俱透徹,亙容天外自飛揚?!盵4]263丘處機亦在《學仙記》中指出,得道之士皆“內全性命,外逆人情”[6]175。這就促使全真后學在生命修行及審美中,以性命圓融的境界為追求與指向。
前文提到,金元全真宗師認為性命即為神氣,性命圓融也即神氣沖和。這就致使他們在詩詞創(chuàng)作中,多以神氣的攢聚來表示性命和合的審美追求。如王重陽《修行》詩曰:“子母相隨真彩結,氣神攢聚異光殊。”[2]15其《蘇幕遮·勸化諸弟子》詞曰:“氣傳清,神運秀。兩脈通和,真行真功就?!盵2]73這里的神、氣皆可作性、命解。譚處端《滿庭芳》詞曰:“寶鼎祥煙攢聚,神氣會、結就靈芝?!盵4]30劉處玄亦有詩云:“日用自然真,沖和氣養(yǎng)神。意清全癸耀,陰盡碧霄人。”[4]101這類詩詞皆是闡述內丹修行的理路之作,其中的神、氣或許不完全代指性、命,但其中和合圓融的審美追求卻是清晰而明了的。
無論直言性命,抑或借述神、氣,在生命修養(yǎng)的視角下,性命雙修雙全的境界追求并不隱晦。就生命個體來說,“保性”之體與“養(yǎng)命”之用,只有互通互融,才能更好地促使生命價值的實現與超越。這種性命體用互通互融的境界,也正是生命審美的境界。
在生命價值實現的審美視角下,金元全真道教詩詞有著求“真”、求“善”、求“美”的目標追求,亦有著“真”“善”“美”相統一的境界理想。
在全真思想文化體系中,“真”“善”“美”的意指皆有多重性,除包含有世俗的意義外,還有著深層的文化特質。
就“真”來說,其在全真詩詞中除具有與“假”相對立的文化意義外,還有祛妄幻、代指仙道與真性等層面的文化意指。金源璹在《全真教祖碑》中說:“夫三教各有至言妙理,釋教得佛之心者,達摩也,其教名之曰禪;儒教傳孔子之家學者,子思也,其書名之曰中庸;道教通五千言之至理,不言而傳,不行而到,居太上老子無為真常之道者,重陽子王先生也,其教名之曰全真。屏去妄幻,獨全其真者,神仙也?!盵7]“屏去妄幻,獨全其真”,可謂把“全真”之“真義”一語道破。劉處玄《上平西》詞說:“崇真道,敬真圣,明真理,了真修?!盵4]129此處“崇真道”“明真理”“了真修”,皆寓指仙道的修行。譚處端寫有《如夢令》詞數首,其《贈修武賈信實》曰:“要見本來真,閑里擒猿捉馬。”[4]35這里的“本來真”指的就是人的本性、真性,因為它是人天生具有之物,所以稱其為“本來真”。無論“祛妄幻”抑或代指仙道與真性,全真教視閾下“真”的文化意指遠非世俗之“真”所可涵括,此亦是全真道教名為“全真”的用意之所在。
就“善”而言,在全真著述中除具有與“惡”相對立的意思外,還有更為深層的含義,它直指純樸反對雕琢,指純樸之境下的行為與狀態(tài)——隨緣、無我、無私,講求“善”的本質與形式相統一,被稱之為“上善”“大善”。老子《道德經》第8章云:“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盵8]老子把“上善”之態(tài)形象地比擬為水。水有著隨物賦形、因勢而動,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等德性,這實則正是水的隨緣、無我、無私的特性,所以老子說水德幾于道。而上善若水,故上善也幾近于道,也具有隨緣、無我、無私等純而樸的深層意涵。全真宗師對善的審美與追求多有上善的境界指向。
劉處玄在《黃帝陰符經注》中說:“如上善,方圓曲直,萬派清通,于江河淮濟,入巨洋而混成歸一,謂之深通?!盵4]181這段話是對“天人合發(fā),萬變定基”一句的注解。所謂“天人合發(fā)”,意指天人相通也,天人相通,世間萬化便有了定基。劉處玄以“上善”例舉,“上善”之境下,方圓曲直萬派清通,就如江河淮濟一樣,匯流融通,入巨洋而混成歸一。江河淮濟之所以能夠匯流入海,是因為它們的隨緣就勢無私無為。方圓、曲直、萬派這些各有所別的事與物,要想融通為一,就要以“上善”為前提,顯而易見,“上善”所指就是一種純樸、無私的境界,只有在這種純樸無私的境界之下,各有所別的事物才可以融會貫通。
劉處玄《五言絕句頌》詩中說:“上善應清清,行通似水平。天青懸萬象,性闃命光成?!盵4]97又說:“念道命光圓,無形性達全。自然通上善,蛻殼是真仙?!盵4]100此處的“上善”直接與明心見性、證道而仙相關聯。見性、證仙下的生命,自然是復歸于純與樸狀態(tài)下的生命。顯然這里的“上善”超越一般的文化意義,而直指一種無我、無私的境界。于道顯在其《寄洞霄宮完顏提點》詩中,亦將“善”之深意進行了深刻揭示:“寄語洞霄客,天姿幸有余。善行本無跡,處世不如愚?!盵5]17詩中的“善行”當指真樸狀態(tài)的所作所為,真樸之下的“行”已無關形式與外在,所以此時之行才為無跡之行。
金元全真宗師倡導“上善”“大善”的生命價值審美,其根本的文化認知與動因,可用尹志平一首七言絕句來概括:“本來一點最孤靈,染著人情萬事生。欲要歸根清凈去,應須返樸入圓成?!盵5]83生命原本之境,無粘無著,靈通萬息,和合天道;而自染著凡俗之情后,便萬事生發(fā),千慮縈心,凝心積慮之下,絕非善境。所以歸根溯源,返素歸樸,方有清凈之味,生命方有上善、大善之圓覺。
對于“美”之內涵的挖掘,全真道教同樣有多重境域下的踐行。就淺層的意義而言,美與丑相對立,是指能夠給人帶來愉悅視角沖擊的外在審美素質的結合。金元全真宗師對這一淺層意義的闡釋多不直言其美,而是以秀、幽、好、勝境等詞匯來表示,內容多為對山水風光的外在描寫。對于道教文人來說,發(fā)現淺層外在美的素質,并不是他們審美的終點。他們的審美目標,是要發(fā)現天地萬物及生命所蘊含的大美,即“道性之美”。對于天地萬物深浸的道性之美,全真宗師在詩詞中展現頗多,如全真后學姬志真的《居山》一詩。該首七律展示的是作者林泉悟道的情境,及其對林泉之美的深刻體悟。其中頸聯兩句意蘊非常:“溪水茂林俱演道”,是說潺潺的溪水,茂密的樹林俱在演示天地之道法;“野花飛鳥盡通玄”,是說遍地的野花,穿梭的飛鳥皆能通達自然的玄理。加之頷聯“靈巖月竇排幽勝,風伯山靈助法筵”[9]兩句,不難推出詩中所傳達的,是林泉萬物皆含道性的思想主旨。
闡揚生命具有的“道性”之美,是全真教詩詞進行生命審美的焦點之一。在道教看來,萬物源自于道,人的“道性”與天地道法相融通,是生命價值的核心之所在。修行者“明心見性”證道而仙,實則就是對自我“道性”的發(fā)明與回歸。生命的“道性”有著塵俗之物所不具有的“大美”。這種“美”是一種內境之美,可使人的精神內在獲得一種自足、自適、自在而逍遙的充實與愉悅感。馬鈺《贈白巖鎮(zhèn)魯周瑞》詩說道:“樂道逍遙豁暢人,自無勞苦與勞辛。洞內煉烹金鼎藥,壺中賞玩玉樓春?!盵3]58詩中所謂“煉烹金鼎藥”就是對自我“道性”的審美與回歸,在這一過程中,精神內在獲得的是無勞無辛、逍遙豁暢、賞玩春色的美好感受。譚處端寫有《長思仙》詞數首,其中一首把生命的“道性”之美表現得更為充分:“得玄玄,悟三三,火滅煙消風害譚,昏昏保玉男。趣閑閑,認憨憨,一性渾如月正南,澄澄現碧潭?!癧4]52這是一首闡述修行之作,述說的是明心去境,趨閑證憨以見性的修行理路。詞末兩句“一性渾如月正南,澄澄現碧潭”,表現了自我所見的“道性”之美。此中使用了比喻的手法,把“道性”的美,比作正南之朗月映現于澄湛的碧潭之中。這種無以言傳之美,頓現眼前,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
劉處玄《山亭柳》詞曰:“氣結神靈異,自然有、霞彩光生。寶鑒碧霄晃耀,真?zhèn)€先生。”[4]135王處一《贈門人南呂哥》詩曰:“周天數足神丹結,五色威光簇十洲?!盵4]265丘處機《玉爐三澗雪·暮景》詞亦說:“漸漸放開心月,微微射透靈臺。澄澄湛湛絕塵?!,搹厍嘞鑫锿狻!盵6]88可以看出,這類闡述“道性”煉養(yǎng)與發(fā)明的詩詞作品所展現的審美愉悅感,皆非來自塵俗事物的外在視覺沖擊,而是源于自我修心、修性中的內境體悟。這種“美”毫無外在的依附性、憑借性,而有著自足、恒常的特點,故稱之為“大美”。
由上述所論不難看出,全真道教作品在生命價值的審美上,傾向于“真”“善”“美”的深層意蘊,且有著“真”“善”“美”和合統一的境界理想。具體到全真詩詞,對這一審美境界進行充分展現的作品,多為生命價值得以終極實現的“內丹圓成”之作。這些作品把內丹生成所需要的求真、歸善的過程,以及金丹圓成后所展現的超俗之美,進行完整的串聯與統一,形成“大美”之中含攝“真”“善”的審美效果與境界。
王重陽《喜遷鶯·贈道友》詞,頗能映現出生命價值實現下的審美境界追求:
問公為善,這大道無言,如何回轉。猛舍浮華,搜尋玄妙,閑里做成修煉。認取起初真性,捉住根源方便。本來面,看怎生模樣,須令呈現。
親見,堪相戀,請向絳綃宮里,開瓊宴。會上明明,霞輝萬道,射透玉絲瑤霰。一粒寶珠晶瑩,袞出光同飛電。徹中邊,大羅天歸去,永除遷變。[2]81
該詞是典型的闡道說理之作,闡述的是內丹修行中的求真而歸仙的修持理路。就生命價值審美而言,又是一首追求生命“真”“善”“美”圓融統一之作。上闋所述就是內丹修行中求真歸善的過程。“問公為善,這大道無言”交待了歸善的需求,“舍浮華”“搜玄秘”“閑里修煉”說的就是對生命之“真”的發(fā)明與探尋,去浮華、雕飾,實則也是對“大善”的回歸。稍后的“認取真性”“捉住根源”,既是“真”的實現,又是“善”的映射。詞之下闋所表現的是自我“真性”發(fā)明,大丹圓成后生命的內境之美,如詞所描繪“霞光萬道”“晶瑩飛電”。如此深富“大美”的一粒寶珠,其得來是憑借求真歸善的修行努力,所以這顆“射透玉絲瑤霰”的金丹寶珠,就是“真”“善”“美”三者的凝結。
郝大通寫有《金丹詩》30首,其第25首曰:“學道先須絕外華,修真養(yǎng)素屬仙家。忘情蓋為烹金液,息慮都緣桎紫砂。一性朝元攢五氣,萬神聚頂放三花。從茲得達長生路,永向清霄混彩霞?!盵4]427該詩和上述王重陽的《喜遷鶯·贈道友》詞一致,有著“真”“善”“美”三者相統一的審美境界。首聯“學道先須絕外華,修真養(yǎng)素屬仙家”開啟了整詩的闡述主題:學道、修真。該聯同時又引出了“絕外華”“養(yǎng)素”的修行訣竅。頷聯承接而來,對學道、修真的主題繼續(xù)闡發(fā),并點出了“忘情”“息慮”的修行關節(jié)。詩的前兩聯中“絕外華”“養(yǎng)素”“忘情”“息慮”等修行理路,實則就是內丹煉養(yǎng)中抖盡凡塵、獨存純素的歸真、歸善的審美追求。頸聯“一性朝元攢五氣,萬神聚頂放三花”兩句是對前兩聯修行效果的總結,真性得以顯現,陽神得以全聚,這也是歸真、歸善審美活動的升華,直指性丹的圓融之美。尾聯平穩(wěn)收合,收合于生命價值的實現與超越?!皬钠澋眠_長生路,永向清霄混彩霞”,這就把內丹圓融的價值,在長生、永恒的時間長河中進行徹底地激活,同時也把價值審美的境界,在時光無限中進行了絕對的提升。至此,和合仙道的生命大放異彩,在永恒之中作伴彩霞,這是生命至真至樸至素的大美展現。
全真后學于道顯《示趙道人》一詩是一首說理闡道之作,其中的價值審美境界同樣清晰易見。詩曰:“收拾精神向內觀,莫教窮賊外相瞞。六門玄鑰塵根斷,七返還丹道氣攢。玉露降時珠顆顆,金霞飛處月團團。水精樓閣真人位,赤鳳烏龜上下蟠?!盵5]16不難看出,詩的前兩聯是內丹修行中歸真致璞的審美表達,頸聯是生命價值的實現,亦是價值審美中“美”的映射?!爸轭w顆”“月團團”,是生命修行中內境之大美,亦是至真至樸的生命精髓共同促生的生命大美。
綜上所述,道教詩詞的審美境域開闊,既涵括有形天地萬物,又融攝無形自然道法,而所有審美活動的展開始終不曾脫離道教實現生命價值——得道成仙這一終極追求。由此對生命的審美也就成了道教詩詞審美活動的邏輯起點與終點。不難看出,全真詩詞審美境界的展開,是以對生命的審視與探析為基點的,最終的審美指向依然回歸到生命的自我實現上。這清晰地展現了道教文人“知來處方知去處”的審美理路與軌跡,也集中展現了道教詩詞對生命之美審視的徹底與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