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龜雖壽》意象及生命意識的品鑒

⊙張楠 楊寧［浙江海洋大學師范學院，浙江 舟山 316022］

曹操是東漢末年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被稱為“超世之杰”，在詩文上又有極高的造詣。他的《龜雖壽》是統(tǒng)編語文教材八年級上冊第三單元中的課外誦讀詩詞，足見其重要性。第三單元的導語中提到：“學習本單元課文，要借助注釋和工具書，整體感知內(nèi)容大意。反復誦讀，借助聯(lián)想和想象，進入詩文的意境，感受山川風物之靈秀，體會作者寄寓其中的情懷?！睂Α洱旊m壽》這篇課外誦讀詩詞，教材并無過多教學要求，且課本第71頁的注釋非常清晰詳細，教師可以帶領(lǐng)學生誦讀詩歌，引導學生結(jié)合課文注解自行理解文本內(nèi)涵，體會曹操詩歌傳達的情感。

《龜雖壽》的情感表達非常明顯，誦讀多遍詩歌之后，學生很快就能感受到曹操“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豪情，但是理解“志”“壯心”及曹操的生死觀對學生來講是有難度的。所以，本文對詩歌中的意象、作者的生活環(huán)境、傳達出來的情感以及作者的生命意識進行深入探究，以期幫助中學語文教師更好地理解詩歌內(nèi)容，更全面把握曹操的形象，進一步指導學生提升品鑒詩歌的能力。

一、《龜雖壽》意象解讀

《龜雖壽》選自 《曹操集》（中華書局2012 年版），這首詩是 《步出夏門行》 四章中的最后一章，作于建安十二年（207）?！恫匠鱿拈T行》是樂府詩的一個舊名,曹操的《步出夏門行》是借樂府舊題擬作的。全詩十四句，除末尾的“幸甚至哉，歌以詠志”是樂府詩的一種形式性結(jié)尾，為和樂而用之外，前十二句根據(jù)其內(nèi)容來看，可按寫作順序，每四句視為一個寫作中心。

這首詩開頭兩句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引用 《莊子·秋水篇》 “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①的典故?！肚f子》原意是聽聞楚地神龜長壽，可以活三千歲。漢魏時期，人到五十歲已是長壽之年。神龜?shù)哪隁q之久是人壽命的幾十倍，與神龜相比，人的壽命長短實在是微不足道。古代詩文中，對龜?shù)拿鑼懖辉谏贁?shù)，如左思 《蜀都賦》 “山棲黿龜，水處潛龍”、司馬遷《史記》“神龜出于江水中”、《山海經(jīng)》“豪水出焉……其中多旋龜，其狀鳥首而鱉尾，其音如判木”，等等。

“神龜”通常用來指壽命之長，如蘇東坡在《葛延之贈龜冠》：“南海神龜三千歲，兆協(xié)朋從生慶喜?！钡懿賲s說神龜壽命雖長，卻也要面臨死亡?！吧颀旊m壽，猶有竟時”的“猶”是指“還”，“竟”是終結(jié)，這里指死去?！膀v蛇乘霧，終為土灰”用的是《韓非子·難勢篇》中的典故 ：“飛龍乘云，騰蛇游霧，云罷霧霽，而龍蛇與蚓蟻同矣，則失其所乘也?！雹诘涔实囊馑际秋w龍、騰蛇可以騰云駕霧，但云霧散去，失掉了依賴的東西，龍蛇也同螞蟻一樣會在地上爬行，這里的“騰蛇”指傳說中一種能騰云駕霧的神蛇，即使騰蛇可以借助外力升天，神通廣大，但在曹操看來最終都會化為土灰。

通過“神龜”“騰蛇”兩個意象可以看出，曹操化用前人詩文中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說明世間一切事物都遵循興衰更替、有始有終的自然規(guī)律，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在曹操看來，生和死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這跟荀子“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的樸素唯物主義思想不謀而合。

生死之事“不可違”，難道真的就“不可為”？曹操又是何態(tài)度呢？第二個四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告訴人們，人生雖短暫，但即便是暮年，也可志在千里，也會大有可為。寫此詩時，曹操已經(jīng)五十三歲，在當時社會已是暮年，但也正是這一年，曹操親率大軍北伐烏桓并凱旋，本詩便是于北伐勝利歸途中所作。

“驥”指駿馬、好馬，《楚辭·離騷》“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荀子《勸學》“騏驥一躍，不能十步”，枚乘《七發(fā)》“將為太子馴騏驥之馬”，這些詩句中均是此意?！皺馈敝格R槽。“烈士”與今義不同，指有氣節(jié)、有壯志的人。“壯心”應該指的是曹操的事業(yè)之心，人雖暮年，卻想著征服吳蜀，一統(tǒng)天下，千里馬老弱之時，雖不能再馳騁疆場，但志向卻在千里之外，喻指有志向的人雖已到暮年，但雄心壯志并沒有終止。這四句詩代表了全詩的主題思想，表達了詩人老當益壯、自強不息的精神和樂觀向上的人生態(tài)度。

這四句詩不僅是曹操的自我激勵，也豐盈了后來人的精神世界。《晉書·王敦傳》中說王敦，“每酒后，輒詠魏武歌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搔癢的器具）打唾壺（痰盂）為節(jié)，壺邊盡缺。陳祚明在 《采菽堂古詩選》 中評此詩說：“名言激昂，千秋使人慷慨。”③歲月的長河雖在奔流，但經(jīng)典的詩句永不過時，再讀此詩，依然能感受到它鼓舞人心的力量。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yǎng)怡之福，可得永年”中“盈縮”指人壽命的長短，“養(yǎng)怡”指調(diào)養(yǎng)身心，保持心情愉快，可得長壽。這四句與開頭的四句相呼應，表達人的生死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自然規(guī)律，但人壽命的長短并不完全取決于上天，只要調(diào)養(yǎng)身心，保持心情愉快便可以延年益壽。所以，曹操的“養(yǎng)怡之福，可得永年”不僅是對生命的一種考量，更是對生死的一種超越。

有人把《龜雖壽》的研究重點放在了養(yǎng)生之道的探討上，認為面對生死要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保持愉快的生命狀態(tài)，這是有道理的，但是僅從這一點來看曹操及他的《龜雖壽》，會流于表象。從曹操青年時代的詩歌“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蒿里行》）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有識之士，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之所以憂慮生命的長短，可能就是因為一統(tǒng)天下的霸業(yè)還未實現(xiàn)。表面看來，曹操是在談如何養(yǎng)生，讓生命得以更長，但更深一層則表達的是自己的雄心壯志，堅信自己老有可為。曹操的這首《龜雖壽》容納了萬千氣象，已成為千古絕唱。

曹操一生對功業(yè)的追求從未停止過，但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能實現(xiàn)的人生價值也是有限的，胸懷大志，抱負卻難以實現(xiàn)，這對曹操來說是殘酷的，所以其詩歌中也時常流露出難以排遣的憂愁和對生命的思考。

二、曹詩的生命意識

《龜雖壽》作于作者平定烏桓之后，整首詩歌都透露著作者的壯志滿懷，但不久后的赤壁之戰(zhàn)（208），孫權(quán)、劉備聯(lián)軍于今湖北省赤壁市一帶大破曹軍，此后雖多次再戰(zhàn)，但都改變不了天下三分的局面。年事已高的曹操渴望統(tǒng)一天下的愿望終難達成，因此借助游仙詩表達壯志難酬的愁緒。

曹操是建安時期重要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建安”是東漢末年漢獻帝劉協(xié)在位時期，共二十五年（196—220）。建安時期是我國社會文化的重要變革期和轉(zhuǎn)型期，國家處于風雨飄搖、世積亂離的狀態(tài)。

《文帝紀》載：“喪亂以來，兵革未戢，天下之人，互相殘殺?！惫?89 年，董卓發(fā)動叛亂，挾獻帝西遷，從而拉開了漢末大亂的序幕，百姓“寒不敢衣，饑不敢食”④。漢末魏初是一個思想開放的時代，宗白華先生在《美學散步》中提到:“漢、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又是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shù)精神的一個時代。”⑤戰(zhàn)亂的環(huán)境、開放的思想，對生命的重新思考和衡量共同造就了這一時期的文學。

戰(zhàn)亂紛爭，民不聊生，讓生活在其間的建安文人飽嘗了國破家亡、顛沛流離的痛苦，讓他們陷入對生命的憂慮中。生死問題，從古至今是無法回避的事項。無論帝王將相還是布衣平民，都有對永生的渴望，對生命逝去的憂慮，不少文人通過文學的形式表達對生與死的看法。求仙問道、修煉仙丹等方式出現(xiàn)，是人們強烈生命意識的一種體現(xiàn)，而漢末魏初游仙詩的大量出現(xiàn)就是士人對生命思考的證明。面對社會的動蕩不安、個人的命途多舛，此時期的人們尤其是士人，或感嘆人生無常，或渴望建功立業(yè)，或要追求生命的長度，當然也有人在不斷逃避現(xiàn)實。

就連 “性不信天命”的曹操，也寫了七首游仙詩（中國古代詩歌中通過描述仙境來抒發(fā)詩人情感的一種詩歌體式，源于先秦時期的歌賦，流行于東漢時期），占了其二十二首詩歌的三分之一。曹操的游仙詩現(xiàn)存七首:《氣出唱》三首、《秋胡行》二首、《精列》和《陌上?！?。

《氣出唱》三首詩分別寫了東、西、南三方的神仙世界,唯獨沒有寫北方。實際上，曹操是以北方神仙自居的,這樣就組成了一個東西南北完整的神仙系統(tǒng)。中國的古代社會,坐北朝南是君王的象征,而東西南北四方寓指天下,這組詩體現(xiàn)了曹操統(tǒng)一天下的雄心壯志?！肚锖小愤@兩首詩則是現(xiàn)實與神仙世界交叉進行,以游仙反襯現(xiàn)實。游仙不是真實目的，而是為了抒發(fā)自己現(xiàn)實中的苦悶。在《精列》這首詩中，詩人是非常清醒的：“生死是自然規(guī)律，明君圣賢終有一死，何況是自己呢？”在《陌上?！愤@首詩中，人神同樂，自由自在，但在結(jié)尾詩人卻說“壽如南山不忘愆”⑥，放不下現(xiàn)實的牽絆。

宏觀來看，七首游仙詩都是以與神仙交往開始，以否定神仙作結(jié)。曹操的游仙并不快樂，而是帶著沉重的思想負擔。游仙中，曹操認為神仙是“得之未聞,庶以壽考”，而本身卻“不戚年往,憂世不治”，悲嘆自己“壯盛智慧,殊不再來”⑦。曹操渴望獲得長生不老之道，主要是因為他一統(tǒng)天下的愿望還未達成，不是為了追求生命的永續(xù)，而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和功業(yè)。面對東漢末年的動蕩局勢，目睹百姓經(jīng)受的苦難和戰(zhàn)爭帶來的流離失所，他想要改變這種局勢，卻又遲遲不得。人生已經(jīng)步入暮年，盡管對政治和百姓富有滿腔熱忱，奈何人生苦短，人生理想的實現(xiàn)遙遙無期，又怎會不悲傷？所以，曹操的《龜雖壽》不僅包含遠征烏桓勝利時的喜悅和樂觀之情，也有面對現(xiàn)實和短暫人生而發(fā)出的無限感慨和憂思。

詩歌的意象是詩人情感表達的寄托，我們要透過意象，看到詩歌背后蘊含的情感，《龜雖壽》既表達了詩人對老有可為的堅信，也表達了對生命的思考和壯志難酬的憂慮。曹操的游仙詩，同《龜雖壽》一樣，表達的都是對生命的思考和對盛年難再的憂思，人至暮年，功業(yè)難就，怎會不生出對生命的悲情呢？從這點來看，《龜雖壽》同他的游仙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壯志難酬的憂心

曹操的這種壯志難酬的情緒，在他的《短歌行》中表現(xiàn)得更為透徹：“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斠钥?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雹?/p>

曹操在《短歌行》中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斠钥?憂思難忘”更為直接地表達了對人生短暫的慨嘆和因年老而功業(yè)恐難實現(xiàn)的憂思?！皯n從中來，不可斷絕”，究竟為何而憂？功業(yè)未就，已至垂暮，人才難募，怎會不憂？所以他希望能夠招納天下賢才，盡快實現(xiàn)統(tǒng)一天下的理想。

《短歌行》在某種意義上是一首求賢詩，后又頒布“求賢令”“舉士令”等，如頒發(fā)的第三道《舉賢勿拘品行令》：“昔伊摯、傅說出于賤人,管仲,桓公賊也,皆用之以興。蕭何、曹參,縣吏也,韓信、陳平負污辱之名,有見笑之恥,卒能成就王業(yè),聲著千載。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間,及果勇不顧,臨敵力戰(zhàn)；若文俗之吏,高才異質(zhì),或堪為將守;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shù)；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雹?/p>

曹操所求之才不是德才兼?zhèn)渲?，而是唯才是舉，這也是曹操被評為“亂世之奸雄”的原因之一，寧愿背負“奸雄”的名號，也要攬盡天下人才，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曹操求才之心切，胸襟之博大，也更能看出其憂思之深重，對生命已步入暮年而功業(yè)未就的生命緊迫感?；乜?《龜雖壽》 的前四句“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神龜”再長壽，生命也有終結(jié)的一天，更何況是人呢？大多數(shù)人只讀出了曹操對“人生苦短”的慨嘆，卻不能完全體會他壯志難酬的憂思。

曹操是建安文學的奠基人，也是領(lǐng)軍人，《龜雖壽》這首詩更能體現(xiàn)建安文學的特點。《文心雕龍·時序》評價建安文學：“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雹馕覀円矐高^紙筆看到其志，《龜雖壽》是一首政治抒情詩，是一位政治家兼詩人的內(nèi)心寫照，我們不得不嘆服曹操的廣闊胸襟。盡管他背負著“奸雄”的名號，盡管因“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受后人詬病，但是我們也應看到曹操為了統(tǒng)一天下、造福百姓所付出的努力，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有功業(yè)未就的緊迫感，才會產(chǎn)生壯志難酬的悲情和憂思。

曹操是頗具影響力的歷史人物，但對他的評價歷來褒貶不一。很多人給曹操冠以“奸雄”的稱號，尤其是《三國演義》的“擁劉反曹”意識導向，更加坐實了曹操的“曠世奸雄”形象。我們要依據(jù)他的歷史功業(yè)以及他對古代文學的貢獻，用辯證的眼光看待他。通過對《龜雖壽》的學習，可以培養(yǎng)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和辨別能力，既要看到曹操“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豪情，也要看到他“神龜雖壽，猶有竟時”的憂心，更要看到他“養(yǎng)怡之福，可得永年”的信心，以此帶領(lǐng)中學生感受詩歌主旨，看到一個形象更飽滿的歷史人物。

①孫通海譯：《莊子》，中華書局2007年版。

②〔戰(zhàn)國〕韓非：《韓非子》，方勇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

③〔清〕陳祚明著，李金松點較：《采菽堂古詩選正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④⑨ 〔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中華書局1959年版。

⑤ 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⑥⑦⑧〔東漢〕曹操：《曹操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

⑩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