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是一種獨特的文體,有著獨特的選材取向、獨特的肌理和結構方法。長篇小說那么一大塊東西,我們從上面取下一塊,當成短篇小說用行不行呢?我的看法是不行,性質不同,狼皮是貼不到羊身上的。短篇小說一個重要的特點,在于它的虛構性,極端虛構性。它是在現實故事結束的地方開始小說意義上的故事,是在看似無文處作文。它主要寫的不是已經發(fā)生的故事,而是尚未發(fā)生但有可能發(fā)生的故事,是創(chuàng)造的一個新世界。汪曾祺評價林斤瀾的短篇小說,說“無話則長,有話則短”,就是這個意思。短篇小說在現實生活中,只取那么一點點東西,這一點點東西,我稱之為光點,或短篇小說的種子。
“有可能生長成一篇短篇小說的根本性因素?!边@是我給種子下的定義。種子有了,小說就有了出發(fā)點和落腳點。短篇小說生長于心,用心靈的土壤培育過,心靈的雨露滋潤過,心靈的陽光照耀過,才有可能生根,發(fā)芽,開花,結果,生長成一篇美好的小說。種子飽滿,情緒就飽滿。我自己對這樣寫出來的小說也挺喜歡,一看就想看完。我的小說不是發(fā)表了就完了,我還會看,常常看得自己眼濕。
有人說短篇小說是生命之緣,可遇而不可求。我覺得我們還是要求,只有求,不斷地求,才有可能遇到它。否則就有可能失去相遇的機會。以前我在報社工作,經常去礦上走,有的朋友知道我業(yè)余時間寫小說,主動給我講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不拒絕朋友的好意,但事情再稀奇,再古怪,里面如果沒有短篇小說的種子,一切都是瞎搭。再說了,小說寫的是日常煙火、家常冷暖,越是離奇的東西越構不成小說。
短篇小說的種子可能是一個細節(jié)、一種思想,也可能是一句話、一種氛圍。有一段生活,曾打動過我們,讓我們難以忘懷,隱隱覺得里面有短篇小說的因素,卻遲遲不能動手寫。出現這種情況,可能就是沒有找到種子所在。等到有一天,我們發(fā)現了種子在哪里,會感覺豁然開朗,好了,小說可以動筆了。
(摘自2017年8月30日《文匯報》,題目為編者所擬)
劉慶邦(1951— ),生于河南沈丘。著有長篇小說《斷層》《遠方詩意》《紅煤》《遍地月光》等十二部,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走窯漢》《遍地白花》《黃花繡》等七十余部,《劉慶邦短篇小說編年》十二卷。短篇小說《鞋》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神木》《啞炮》獲第二屆和第四屆老舍文學獎。長篇小說《家長》獲第二屆南丁文學獎。曾獲北京市首屆德藝雙馨獎?,F為中國煤礦作家協(xié)會主席、北京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一級作家,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