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柯
“幸好有四只手,兩只手提桶,兩只手抱它?!?/p>
雖然對于科幻作品“軟硬”之別的論述已經(jīng)淪為一種學究氣的陳詞濫調(diào),但糖匪的作品仍然讓我想到這個問題。當我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我終于感到這個區(qū)隔的意義被最終取消了。也是從這句話開始,我開始完全在作品的世界中隨波逐流,去欣然接受那些“錯誤”。
《亞丁的羊》在我看來是一個由“錯誤”組成的作品。無論是在勞動行為的描述中自然呈現(xiàn)的身體構造,還是指狗為羊的指稱錯配,直至對作為尖端通訊技術的毛線畫的完全誤用,這個看上去簡單的故事里實際上包含了對“科幻”本質(zhì)的討論,重構“軟硬”的定義。如果說“硬科幻”給出的是可合理推測的技術線所指導的生活方式,描繪了一個雖然遠離現(xiàn)實卻全然“正確”的世界,那么另一種科幻則是關于一種完全“錯誤”的生活,它不是“軟”的,而是極具韌性。在《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中,“正確”的世界無法令“錯誤”的人棲居?!缎请H穿越》中最終被證明是正確的選擇,最初是被以一個完全有違科學權威的“錯誤”理由提出的。《亞丁的羊》則在自身的書寫層面就展現(xiàn)了這一點:如果需要去幻想四只手的軀體才能彌補上一句話里的“錯誤”,那么就讓亞丁的世界從這句話開始成為這個樣子吧!
對于異世界的想象與其說是一種文學題材,莫不如說是認識論中的一種測試實驗,哲學家們喜歡用它們來探索人類認識的邊界,或者說,認識無能。希拉里·普特南在他的“孿生地球”問題中提出,在另一個與地球情況完全相同的外星球上,只有“水”這個詞對應的化學成分并非H2O,而是XYZ,那么僅僅從內(nèi)在語義層面根本無法辨認其中的區(qū)別。糖匪在小說中復現(xiàn)了同樣的實驗,與“四只手”在行動中的無法藏匿不同,如果不是回憶段落中直接表明亞丁指狗為羊的事實,讀者幾乎不可能發(fā)現(xiàn)這一“錯誤”。
和過去的作品一樣,比講述一個故事更多,糖匪展示了一種描述對設定的抵抗。正如文中對地球人在龍骨爾設立衛(wèi)生間的徒勞所展現(xiàn)的那樣,“正確”的設定本身成為了異世界的“奇觀”,這種對于異世界的規(guī)劃消弭于一種全然“錯誤”的生活形式之中。普特南和糖匪用不同的方式回答了同一個問題,對糖匪來說,可能與《無定西行記》保持了某種一致性:如果幻想并非人類認識能力的超強體現(xiàn),而實際上是與對自身認識無能的發(fā)覺,那么我們就需要在與“正確”全然相悖的“錯誤”的路途中去觸及我們幻想中的具體事物。
在小說中,亞丁懷抱著被錯誤地指稱的動物,在晦暗不明的時間與空間中趕路。而只有當這些錯誤被最終揭示時,我才發(fā)現(xiàn)亞丁的旅程早已在一開始就被投射到了我的閱讀進程之上:除了道路自身(包括回憶勾勒出的時間線)的存在之外,所有的信息都是錯的。但也只有當?shù)缆繁旧聿槐弧罢_”的信息所鉗制,一個全新且能夠成立的世界才能夠被探索者最終“合成”??苹迷谑澜绯叨壬纤龅氖?,就是試圖用這種“合成”代替指令式的“創(chuàng)世”,而后者又何嘗不是糖匪各個小說中的人類所意欲之事。
在開始閱讀之前,一個科幻中的世界并不存在;在讀完之前,科幻中的世界隨時有可能崩潰。在我看來,這是糖匪作品給讀者的一個提醒,這一工程自由不羈卻嚴峻易損。和《亞丁的羊》一樣,糖匪的很多作品都含有一種“反轉”的意味,但并不是設定了預期對立面的反轉,而是將世界的成立置于閱讀視野的末端。它們不是出人意料的,而只是在這條世界線上幻想所能達成的最大值。從這一角度來說,它們是科學且柔韌的。糖匪的科幻,重點并不在于不可設想之物出現(xiàn)時,或者說科技“奇觀”帶來的驚異,而是如此這般的無所依憑者、在“正確”的序列看來被“錯誤”裹挾者,竟真的最終得到了那個他們幻想中的世界。就像《亞丁的羊》的結尾,人類祈望的那個無法從“正確”的設定中得到的技術,最終來自于一種被亞丁保存下來的,全然“錯誤”的生活。而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科幻所揭示的關于我們“希望”的那個真相。
西奧多·阿多諾曾說:“荒謬的時代沒有正確的生活”,那么科幻何嘗不是去過這種全然“錯誤”的生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