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歌
夜很靜,客廳有珠子滑過地板的聲音。
覺得奇怪,走到客廳一看,是貓在用爪子撥動一顆玻璃珠。這遺失已久的玻璃珠,是童年留下的唯一的一顆了。
小時候,放學后,巷子里經(jīng)??梢砸姷饺鍌€男孩趴在地上玩彈珠游戲。用手指將彈珠擊向?qū)Ψ降囊活w,直到將它擊入一個小洞,便贏得了這顆彈珠。
如果是游戲高手,一顆彈珠可以贏得一大把。
校門口的食雜店,總有一個裝滿彈珠的玻璃罐,和各種果糖罐并放。
彈珠也果糖似的五顏六色,晶瑩剔透,幾乎每個男孩子的口袋里都揣有幾顆,像碰撞的金幣當啷作響。
地面總歸不干凈,衣服弄臟常有。所以酣戰(zhàn)中的男孩見家長下班,往往作鳥獸散。有時沒留神,被家長揪起,劈頭一耳刮子。但男孩子們依然樂此不疲。
玩彈珠是男孩的游戲,參與彈珠的女孩一定是游戲高手,才敢于和男孩一較高低。
不過,這樣的女孩會被視為不體面的假小子,給打入另冊。家長們都會盯住自家的女孩不和她一起玩耍。
我是被玻璃彈珠的美麗所吸引,兩毛錢買了十多顆,打算放到自家的金魚缸里。
路過巷子口,看見玩彈珠游戲的,不由停下來顯擺。那個趴在男孩堆里的女孩抬起頭盯住我:“來一盤怎么樣?”挑戰(zhàn)似的摸出她的戰(zhàn)利品,一把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彈珠,原本晶瑩剔透的它們已經(jīng)變成了磨砂玻璃狀。
在周圍男孩的起哄中,我也不示弱,手忙腳亂地趴在地上和她對陣,結(jié)果不言而喻,一會兒工夫,幾乎全軍覆沒。
她翻看了我衣兜最后兩顆彈珠,憐憫地揮揮手:算啦,別玩了。
最悲催的是,第二天上學,我在課堂上掏課本的時候,一顆彈珠從書包滾出來,一直滾到老師的腳邊。全班都屏住了呼吸。老師鐵青著臉:你看著秀秀氣氣,怎么也像個男伢玩珠子,還在課堂上玩!
她揚手將那顆玻璃珠扔出窗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彩虹。
我無地自容,后悔沒讓那個女孩都贏了去。
僅剩下的一顆彈珠,我放學后趕緊放到魚缸里,仿佛放進一尾斑斕的金魚。
很多年后,我曾在街上遇到當年那個玩彈珠游戲的女孩,只是我們都成了年逾花甲的老婦人。
她也記得那次和我的對壘,笑道:那是我贏得最爽的一次?!安贿^,還是贏男孩子過癮”。
她還說,因為贏的次數(shù)太多,男孩子都不想和她玩了,她每天揣著一口袋玻璃彈珠,在巷子口無聊地蕩來蕩去。
我可以想見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寂寞。
問起她的生活,她笑說曾是武漢最早開臺球場的之一,賺了不少錢,也浪費了很多。至今未婚。閑云野鶴,死了拉倒。
我突然問,你的那些彈珠還在不在?
她擼起袖口,有顆磨砂狀的玻璃彈珠擠在精致的手串上……
這個夜晚,貓把童年剩下的唯一的那顆彈珠從房間不知哪個角落掏出來了。
在燈光下打量著它,藏在玻璃珠心的花紋,如同一顆深邃的歲月之眸,向我凝望。
我們以為許多的往事像彩虹稍縱即逝,其實,它一直在。
(許瀟薦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