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葉香
“記”是中國古代一種常見的文體,大約萌芽于兩漢,發(fā)展于唐宋,至明清逐漸定型。唐代,記體文開始發(fā)展,偏重于記事的基本功能;宋代,隨著理學的興盛,記體文中的議論色彩漸趨濃厚,成為這一時期的特色;明代,理學逐漸跌落神壇,社會的重情傾向加重,作家的情感亦滲入到創(chuàng)作之中,記體文中常常流露出作家的真情實感。歸有光的記體文是明代的代表之一。本文在追溯記體文的發(fā)展歷程的基礎上,總結了歸有光的記體文創(chuàng)作特色,研究這一特色的形成原因,并探究其創(chuàng)作對“記”這一文體發(fā)展的影響。
一、記體文的發(fā)展
“記”作為一種獨立的文體發(fā)展起來,大約在唐以后。查閱唐代以前的文學著作得知,“記”一般作為其他體裁的附屬而存在。蕭統(tǒng)的《昭明文選》是現(xiàn)存較早的詩文選集,其中有“奏記”一類,所收文章偏重奏書性質,“奏”的特征更為明顯。劉勰的《文心雕龍》列“書記”一類,其下又細分為“譜籍簿錄”“方術古式”“律令法制”“符契券疏”“關刺解牒”“狀列辭諺”共24種。由此可知,此時的“記”應是指記下的文字,還未形成一種獨立的文體。
南宋真德秀認為,“記以善敘事為主?!队碡暋贰额櫭?,乃記之祖”(吳訥著,于北山校點《文章辨體序說》)。明人吳訥認為,“記之名,始于《戴記》《學記》等篇。記之文,《文選》弗載。后之作者,固以韓退之《畫記》、柳子厚游山諸記為體之正”(吳訥著,于北山校點《文章辨體序說》)。徐師曾在《文體明辨序說》中認為,“揚雄作《蜀記》,而《文選》不列其類,劉勰不著其說,則知漢魏以前,作者尚少;其盛自唐始也”。綜合以上各家的論說,古人認為記體文在內容上以“善敘事為主”,在形式上應有“記之名”,這是“記”的文體特點。徐師曾認為揚雄的《蜀記》是一篇典型的記體文,惋惜《文選》未列其類,說明記體文在東漢時已經(jīng)有人創(chuàng)作,只是并不為人重視。馬第伯的《封禪儀記》作于漢光武帝建武三十二年封禪泰山之時,也是現(xiàn)今可見的最早的游記。這篇游記內容完整,詳細記敘了封禪的整個過程,其創(chuàng)作時間要早于楊雄的《蜀記》,證明了記體文在兩漢時期已經(jīng)萌芽。
徐師曾認為“記”這一文體“盛自唐始”,應當是正確的。北宋初年,李昉等人所編的《文苑英華》首次將“記”列為一種獨立的文體,收錄了306篇文章。宋人姚鉉在《文苑英華》的基礎上編著了《唐文粹》,在“記”類選錄了87篇唐人創(chuàng)作的記體文。這說明,唐代的記體文創(chuàng)作已經(jīng)引起了人們的重視,并且產(chǎn)生了一定數(shù)量的名篇佳作,其文體特征已基本顯現(xiàn)。在姚鉉所選的記文中,所記敘的對象涉及古跡、陵廟、浮屠、府署、堂樓亭閣、書畫故物等,內容十分豐富,同時也非常細致,可見唐人大大開拓了“記”的題材范圍。在記體文的發(fā)展過程中,韓愈和柳宗元的貢獻十分突出,兩人的記文甚至被后人視為“記”體之正宗。茅坤評價韓愈的《燕喜亭記》,“淋漓指畫之態(tài),是得記文正體,而結局處特高。歐公文大略有得于此”(郭預衡《文白對照唐宋八大家文鈔》)。
宋代的記體文與唐代相比,文章的議論色彩更為濃厚。陳師道曾在《后山詩話》中寫道:“退之作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边@句話點明了宋代記體文的一大特色就是偏重議論?!坝^韓之《燕喜亭記》,亦微載議論于中。至柳之記《新堂》《鐵爐步》,則議論之辭多矣。迨至歐、蘇而后,始專有以議論為記者,宜乎后山諸老以是為言也”(吳訥著,于北山校點《文章辨體序說》),指出了韓、柳的創(chuàng)作對宋代記體文的發(fā)展有直接影響。
宋代的記文以議論為主,一方面是韓、柳記體文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與宋代理學的發(fā)展相關。北宋中期以后,隨著理學的興盛,作家在創(chuàng)作時有意地融入議論,闡發(fā)大義,由此也造成了向議論的轉變。例如,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雖是一篇游記,其中卻充滿理趣。
記體文經(jīng)由唐宋的大力發(fā)展之后,在題材內容、創(chuàng)作手法上都有了巨大的發(fā)展,其形式已基本確定,完成了向獨立文體的轉變。明清時期,記體文的發(fā)展基本遵循唐宋時期已經(jīng)形成的記體文創(chuàng)作范式,可發(fā)展的空間減少,作家在創(chuàng)作時難出前人窠臼,但依然嘗試在內容或手法上進行突破。明代,隨著理學的影響逐漸削弱,新興商業(yè)發(fā)展,社會的重情傾向加重,文人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時開始關注小我,抒發(fā)個人情感,代表文人有歸有光、徐渭等。清代,記體文創(chuàng)作在繼承前代的基礎上,亦呈現(xiàn)出不一樣的面貌。例如,桐城派重視義理、辭章、考據(jù),其記體文創(chuàng)作亦帶有考據(jù)的特色,姚鼐的《登泰山記》便是其中的代表。經(jīng)過明清文人的再一次發(fā)展,記體文已正式定型。
二、歸有光的記體文
歸有光,字熙甫,號震川,明代中期文人,主要活躍于嘉靖、隆慶時期的文壇。歸有光崇慕上古兩漢,通經(jīng)博古,一生創(chuàng)作豐富,涉及經(jīng)、史、子、集各部,有《震川先生集》40卷,收錄文章共300余篇,其中“記”類占3卷,共計57篇。記文內容涉及居室樓閣、寺廟祠堂、圖畫,以及人事雜記等,其中居室樓閣占大多數(shù)。在這些記文中,歸有光雖寫建筑,實際上常常借這些建筑稱贊所居之人的高潔品性或者由一二小事生發(fā)出親情、友情之善。
方苞在《書〈歸震川文集〉后》評價,“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俟修飾而情辭并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子長,故能取法歐、曾而少更其形貌耳”,贊賞了歸有光的文章對于情感的把握自然真切,無須文辭修飾便能使人讀之有感。這一點在歸有光居室樓閣類的記文中表現(xiàn)明顯,其中的代表有《項脊軒記》《思子亭記》《世美堂后記》。項脊軒是歸有光的讀書之處,雖然只容一人居,卻承載了諸多美好回憶。“兒寒乎?欲食乎?”(《項脊軒記》)歸有光以平常之語句寫出母親的拳拳愛子之情?!巴ビ需凌藰洌崞匏乐晁种惨?。今已亭亭如蓋矣。”(《項脊軒記》)歸有光借枇杷樹之繁茂寫出對妻子的思念之情。嘉靖二十七年,歸有光的長子去世,他在第二年筑思子亭,期盼能喚兒歸來,“徘徊四望,長天寥廓,極目于云煙杳靄之間,當必有一日見吾兒翩然來歸者”(《思子亭記》)。深沉的愛子之情躍然紙上。
除了對親情的描寫感人至深,歸有光對友情的刻畫亦細膩無聲。《見村樓記》在記敘見村樓的過程中,引出了歸有光本人與亡友李中丞、方思曾過去的深厚友情,“延實之樓,即方氏之故廬,予能無感乎?中丞自幼攜策入城,往來省墓,及歲時出郊嬉游,經(jīng)行術徑,皆可指也”。往昔的記憶歷歷在目,然而物是人非,只余下孤寂的回憶,悲愴的心緒從字里行間溢出?!兑苞Q軒壁記》寫與友人相會之事,“烈風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號,可念也”。寥寥數(shù)語寫出這次相會的特殊經(jīng)歷。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歸有光巧妙地將它們融入作品之中,由事及情,情感真摯自然。
王世貞在《歸太仆贊》中評價了歸有光,“先生于古文詞,雖出之自《史》《漢》,而大較折衷于昌黎、廬陵。當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超然當世名家矣”。歸有光借建筑來稱贊屋主人品性的作品,大有學習韓愈《燕喜亭記》及歐陽修《醉翁亭記》之風。《卅有堂記》寫沈大中不為物之有無所累的豁達人生態(tài)度,《自生堂記》寫友人盛徵伯學醫(yī)救人之高義,《臥石亭記》稱贊徐君之仁人孝子之心,《本庵記》贊賞楊伯厚的孝悌之道。這些記文大多應他人之邀約而作,但是文辭樸實,不見阿諛之色,對他人的贊賞亦出自真心實意。
在人事雜記部分,歸有光也不吝表達自己的觀點,關注現(xiàn)實,關心民生?!豆獾撌鹭┟暇:佑洝酚涊d了孟紹曾捐資浚河一事,歸有光借此反諷地方官員無所作為,“孟君居一鄉(xiāng),能興其鄉(xiāng)之水利;則夫受司牧之寄者,獨可以辭其責耶?”《唐行鎮(zhèn)免役夫記》寫太守方侯感于民眾勞役之苦,下令免除服役,百姓感念其德,特請為之作記,歸有光于結尾處發(fā)起詰問,“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歟?”《常熟縣趙段圩堤記》中亦發(fā)出“天下之事,其在人為之耶!”的感嘆。以上的文章雖以記敘功德為旨,但歸有光不止于描寫他人的善行,而是聯(lián)系現(xiàn)實,批判地方官員不恤民意、不擔其責的不作為態(tài)度,在聲聲反問中流露出個人的憂慮與憤慨。
他在《沈次谷先生詩序》中談及“夫詩者,出于情而已矣”,雖然論述的是詩歌創(chuàng)作,但從其記文的創(chuàng)作情況來看,對于情感的重視已經(jīng)滲入文章創(chuàng)作中。歸有光將真摯的親情、友情融入屋舍樓閣類的記文中,讓本是冰冷的建筑物因人物的活動而增添了溫度,同時也增強了記文的感染力,呈現(xiàn)出語淡情深的語言特色,讀之親切有味。在人事雜記類的記文中,歸有光著眼于現(xiàn)實存在的弊病,書寫民眾的艱難,揭露官吏的失職,憤慨的情緒糅雜其中。這些情緒都是出自內心的真實情感,或是對親友的懷念,或是對名士的敬重,或是對官吏的鞭撻,呈現(xiàn)出一個真實的歸有光。這種將情感融入創(chuàng)作中的手法,也讓其記文呈現(xiàn)出事中有情、以情系事的特色。
三、特色成因及價值
記體文歷經(jīng)了唐宋的兩次大發(fā)展,至明代,記體文的創(chuàng)作模式已基本定型。前人對記體文的探索已十分完善,留給明代文人探索的空間并不多,在這一背景下,明人要想打破因襲,創(chuàng)造新變,也有一定的困難。歸有光以情系事的記文特色的形成,與其文學取向和人生遭際有關。
明代,復古運動迭起。“前七子”和“后七子”推崇秦漢古文,他們強調“文必秦漢”。歸有光反對“后七子”雕琢的文風,認為“今世相尚以琢句為工,自謂欲追秦漢,然不過剽竊齊、梁之余,而海內宗之,翕然成風,可謂悼嘆耳”(歸有光著,周本淳校點《震川先生集》)。他在《莊氏二子字說》中認為“文太美則飾,太華則浮。浮飾相與,敝之極也,今之時則然矣”,批判時文過于浮華。從這些言論中,可見歸有光更喜歡不事雕琢的樸實文風。在文學取向上,歸有光屬于唐宋派,對唐宋文人亦多加推崇,但其記體文并沒有專尚議論的氣息,反而是議論和抒情皆有。一方面,理學發(fā)展至明代,其影響力已大幅度減弱,以議論為文的風氣不再盛行,歸有光本人也并非理學家,他在進行記文創(chuàng)作時不會好為議論。另一方面,歸有光的記體文有學習韓愈、歐陽修之風,影響了其最終的記文創(chuàng)作。
少年時的歸有光便慨然有志于古人。他仰慕兩漢遺風,渴望走上仕途后能得到重用,卻八次落第,直到老年才上任長興縣令??v觀歸有光的一生,身為布衣之士的經(jīng)歷幾乎占據(jù)他的整個人生,他的文章大部分創(chuàng)作于為官之前。曾國藩言:“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曾國藩文集》)曾國藩指出了歸有光的文章境界不足。歸有光本人也感慨“嘗以平生足跡不及天下,又不得當世奇功偉烈書之為恨事”(歸有光著,周本淳校點《震川先生集》)。因此,他的散文題材較狹窄,多從日常交友、身邊瑣事處著筆。受限于此,歸有光的記文內容亦多從身邊之事寫起,挖掘細膩的情感;或是著眼于時事,引發(fā)感慨。
明代,記文的創(chuàng)作數(shù)量十分可觀。明末清初,黃宗羲的《明文?!肥珍浻浳?0卷500余篇,其題材涉及居室、紀事、游覽等共15類。歸有光的文章能夠從中脫穎而出,正是因為其中蘊藏的細膩情感,讀之令人深受觸動。明代中后期,隨著“性靈”之說和心學的流行,社會的重情傾向加重,文人積極地抒發(fā)內心情感,與之相比,歸有光的文章亦顯得清新可感。唐代的記體文偏重記事,宋代的記體文議論色彩濃厚,及至明代,轉而重視抒發(fā)個人情感,記體文的創(chuàng)作進入新的階段,創(chuàng)造出了新的成果,歸有光的記體文便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