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河東區(qū)人民檢察院課題組
天津市河東區(qū)人民檢察院,天津 300171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一項重大的改革成果,它對于進一步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適應我國目前輕罪化的犯罪態(tài)勢變化、推動案件辦理繁簡分流、實現(xiàn)刑事訴訟公正與效率的價值和目標有著重大意義。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的規(guī)定,只有被告人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認可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并愿意接受處罰的情況下,檢察機關才出具認罪認罰具結書,并對被告人提出從寬處罰的量刑建議。因此,認罪認罰具結書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出協(xié)商性,具有“契約”因素。在司法實踐中,出現(xiàn)了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為獲得量刑上更多的優(yōu)待,或者僅僅是為了留所服刑提出上訴,利用“上訴不加刑”的規(guī)定濫用上訴權的現(xiàn)象。2018 年《刑事訴訟法》重點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審前程序、審判程序作出規(guī)定,但對于法院裁判后的被告人上訴程序沒有與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程序區(qū)分開來,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技術性上訴、濫用上訴權是對契約精神的嚴重破壞,違背了設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初衷,既嚴重影響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根基,又損害了司法權威。面對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濫用上訴權問題,需要重新審視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上訴權。
在理論界,對于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是否享有上訴權、上訴權是否應受到一定限制,學者們都從不同角度進行了充分的論述,但仍未達成一致意見??傮w看來,主要有以下三種不同的觀點。
全面禁止被告人上訴,即法院認可檢察機關與被告人簽訂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并適用認罪認罰程序案件進行審理,被告人則不再享有上訴的權利,不論被告人基于什么原因上訴的,法院都不應啟動二審程序,實行一審終審制。[1]持此種觀點的主要理由為:一是被告人自愿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即視為對上訴權的放棄。正是由于在一審過程中被告人認同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和提出的量刑建議,檢察機關才在量刑上對被告人提出大幅度的從輕處罰建議,審判機關也基于此對被告人從輕量刑處罰。被告人自愿、合法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既代表著被告人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量刑建議的認可,也代表著其對上訴權的放棄。二是認罪認罰案件中的被告人上訴,有損訴訟效率和司法權威。設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目的之一就是節(jié)約司法資源,實現(xiàn)案件繁簡分流,提高司法效率。由于目前我國對二審實行全面審查原則,被告人一旦上訴,二審法院就會對一審裁判進行全面審查,不僅造成大量司法資源浪費,加重了司法機關負擔,而且使一審及認罪認罰具結書“形同虛設”,損害了司法權威。
持全面禁止被告人上訴的觀點過分強調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訴訟效率價值,忽略了刑事訴訟程序公正價值,且沒有深入分析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案件審判機關對檢察建議提出的量刑建議采納問題。因此,我國刑事訴訟不宜全面禁止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上訴,具體理由如下:
1.不利于保障被告人權利。刑事訴訟要保障被告人權利是全世界法治國家達成的共識。我國《憲法》第三十三條第三項規(guī)定:“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刑事訴訟法》對此條款具體化,在其第二條中明確指出了《刑事訴訟法》的任務包括“保障無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尊重和保障人權”。全面禁止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上訴,不利于被告人權利保障,甚至可能導致冤假錯案。雖然司法機關采取了一定措施來保障被告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合法性、自愿性,如在審查起訴階段犯罪嫌疑人簽署具結書、檢察機關聽取值班律師意見過程應全程錄音錄像等,但是也不排除檢察人員降低案件證據(jù)標準,而與被告人達成一致意見的情況下,被告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情形。受國家強制力的影響,犯罪嫌疑人對于檢察機關提出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只能“被迫”接受,這種情況下犯罪嫌疑人自愿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可能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愿,由此,可能造成冤假錯案的發(fā)生。
2.片面強調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約束力。持全面禁止被告人上訴的觀點認為,認罪認罰具結書對司法機關及犯罪嫌疑人都有約束力。犯罪嫌疑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同意檢察機關指控犯罪和量刑建議,認同一審判決結果,也就意味著其放棄了上訴權。但是,這種觀點忽略了審判機關不采納檢察建議量刑建議的情況。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只是提出量刑建議,并非案件最終處理結果,《刑事訴訟法》也只是規(guī)定了審判機關一般應當采納檢察機關量刑建議,并且也規(guī)定了審判機關不采納量刑建議的幾種情形。因此,認罪認罰具結書對一審判決的約束力并非是確定的,那么全面禁止被告人上訴的基礎也不存在。
3.否認了檢察機關抗訴法律監(jiān)督權。檢察機關是《憲法》規(guī)定的專門法律監(jiān)督機關,既承擔指控犯罪的職責,又要對偵查、審判活動等刑事訴訟全過程進行監(jiān)督。對于審判程序嚴重違法、量刑畸輕畸重等情形,檢察機關應提請抗訴糾正一審判決。如果禁止被告人上訴,實行一審終審,那么也就剝奪了檢察機關通過提請抗訴行使法律監(jiān)督的權利。
在理論界,部分學者主張全面保障認罪認罰程序被告人的上訴權,即法院適用認罪認罰程序案件與其他案件一樣,雖然被告人認罪認罰,但是其上訴權不應被剝奪。主要理由有以下幾點:一是保障被告人上訴權是實現(xiàn)刑事訴訟公正價值的應有之義。我國《刑事訴訟法》也未將認罪認罰案件與未適用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的上訴權進行區(qū)分規(guī)定,而且《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第三款規(guī)定,不得以任何理由剝奪被告人的上訴權。二是從審級制度設計來看,二審就是對一審判決的監(jiān)督,能夠糾正一審判決錯誤,遏制一審法院的恣意擅斷。三是保障被告人上訴權也是保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能夠良好運行的基礎。如果被告人并非自愿、真實認罪認罰,一審判決未能確認被告人認罪認罰非自愿性等問題,而又禁止被告人通過上訴獲得救濟,那么將影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際成效。四是從司法實踐來看,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上訴占比很小,并不影響整體訴訟效率,也不會給司法工作帶來太多負擔。[2]
雖然全面保障被告人上訴權的觀點有力回擊了禁止被告人上訴的不足,但是不能很好地回答被告人技術型上訴、濫用上訴權等問題,其不足之處主要有:
1.不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繁簡分流、節(jié)約司法資源的司法改革目的。我國一直存在司法資源緊張問題,實現(xiàn)案件繁簡分流、提高訴訟效率是司法改革一直追求的目標。根據(jù)二審全面審查原則,我國刑事訴訟根據(jù)案件重大復雜、影響力等情況實行分級審判,大量二審案件會流入中級人民法院,并對一審判決進行全面審查,浪費了司法資源。
2.無法遏制被告人濫用上訴權現(xiàn)象。我國輕刑案件在全年刑事案件中占絕大部分比例,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刑罰適用將進一步輕緩刑化,大量案件被告人被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折抵已羈押刑期后,被告人剩余刑期多在一年以下。被告人認罪認罰后獲得量刑上的優(yōu)惠,又通過上訴尋求更多量刑寬待或者留所服刑等投機性利益。對于這種為獲得投機性利益的上訴行為如不加以遏制,將會引發(fā)從眾效應。若被告人幾乎無需付出任何成本和代價,很輕易通過上訴啟動二審來獲取投機性利益,被告人濫用上訴權的現(xiàn)象將越來越多。
部分限制被告人上訴又分為程序上限制被告人上訴和實體上限制被告人上訴。持程序上限制被告人上訴的觀點認為,適用普通程序審判的案件不因被告人認罪認罰而剝奪其上訴權,適用速裁程序、簡易程序審理的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不享有上訴權。其理由為,速裁程序目的就是為提高訴訟效率、節(jié)約司法資源,被告人享有上訴權違背了速裁程序制度的初衷;[1]實體上限制被告人上訴觀點認為,適用認罪認罰審理的被告人仍享有上訴權,但應受到上訴理由的限制,只有被告人以未獲得認罪認罰從寬量刑處理和違背自愿認罪認罰的情況下才允許其上訴。[3]
適用速裁程序、簡易程序審理的案件一般情況下案件事實清楚、簡單,限制認罪認罰被告人上訴權似乎有一定合理性,但簡單以認罪認罰案件審理程序為標準,區(qū)分被告人是否享有上訴權是不符合我國刑事訴訟司法實踐的。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同于美國的訴辯交易制度,認罪認罰具結書是檢察機關單方面出具的,不允許與被追訴方就罪名及量刑進行協(xié)商。如果簡單以認罪認罰案件審理程序為標準區(qū)分被告人是否享有上訴權,則存在剝奪被告人救濟權利之嫌。
目前,我國刑事訴訟實行權利型上訴制度,即只要被告人提出上訴,就能啟動二審程序。但司法實踐中大部分案件均為輕緩刑案件,案件并不復雜,對于案件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審判程序合法、一審判決正確的,這種情況下啟動二審程序無疑造成大量司法資源浪費。因此,建議對于認罪認罰案件,建立上訴審查機制,限制被告人上訴權。
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一條的規(guī)定,在適用認罪認罰程序審理時,一般情況下,審判機關應當采納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對于認罪認罰案件中被告人的上訴問題,應根據(jù)審判機關是否確認采納檢察機關出具的認罪認罰具結書上所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及提出的量刑建議分情況看待。對于審判機關未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加重被告人刑罰的,按照一般人的理解來看,此時被告人上訴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審判機關未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加重被告人刑罰的,破壞了被告人對司法機關給予從寬處罰的期待;對于審判機關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且審判程序合法、判決正確的,被告人提出上訴則無合理的理由,應限制被告人上訴權。因此,一般情況下,認罪認罰案件限制被告人提出上訴,但對于審判機關未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且加重被告人刑罰的,應允許被告人上訴。
目前我國《刑事訴訟法》并不審查被告人的上訴理由,只要被告人提出上訴,二審程序就會啟動,且上訴不加刑,部分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正是利用這一規(guī)定,為獲取更多的量刑優(yōu)待或者是為了“留所服刑”等目的,濫用上訴權,且從司法實踐來看,也存在大量上訴案件被告人沒有上訴理由,僅僅是不服一審判決,這些情形進行啟動二審程序則浪費了大量司法資源,違背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節(jié)約司法資源的初衷。因此,應對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上訴理由進行審查,以限制被告人上訴權。對司法實踐中被告人上訴理由進行分析,可歸納為基于案件事實問題提出上訴、基于量刑問題提出上訴、基于程序問題提出上訴三類。
1.基于案件事實問題提出上訴。案件事實是對被告人進行刑事追訴的基礎,如果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對于檢察機關指控且被審判機關所確認的犯罪事實提出異議,或者出現(xiàn)新證據(jù),則會影響整個案件定罪量刑,影響一審判決的公正性。因此,對于認罪認罰案件被告人基于案件事實提出上訴的,應允許被告人上訴。
2.基于量刑問題提出的上訴。對于認罪認罰案件,審判機關一般情況下應當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實踐中,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幅度型量刑建議,另一種是確定型量刑建議,不管是哪種形式的量刑建議,只要審判機關未采納且加重被告人量刑的,被告人均可基于量刑提出上訴。對于審判機關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罪名和量刑建議的,則限制被告人上訴權。
3.基于程序問題提出上訴。程序問題可分為傳統(tǒng)的刑事訴訟程序和在刑事訴訟各階段與被告人認罪認罰有關的程序性問題。對于嚴重違反刑事訴訟程序,如偵查行為嚴重違法、剝奪或限制被告人訴訟權利等,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應當準許被告人上訴;對于程序瑕疵,不影響公正審判的,則不允許被告人上訴;對于違反認罪認罰程序影響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的,被告人又提出上訴的,則應當認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的基礎不存在,也即被告人非出于自愿而認罪認罰,此種情形下,應當允許被告人提出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