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是極為常見的休閑方式,沒有特定目的,隨心所至,隨意而止。然而散步其實也是有“資格”限制或者說有“階級性”的。中國古代自不必說,散步是達官貴人、文人雅士才有的一種情致。無論是韋應物的“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還是白居易的“晚來天氣好,散步中門前”;也無論是米友仁的“郊外春和宜散步”,還是葛紹體的“推書起步略尋閑”,都有一種閑適在其中,整日為生計勞碌奔波的底層勞動人民當然無緣體會到散步的意趣。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也有許多作家寫過“散步”,其中多是尋常筆墨,但也有作家筆下的“散步”有著豐富的內涵,本文就嘗試以路遙、莫言等人作品中的“散步”為切入點,進而探討當代文學對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與“階層”問題的書寫。
一、“散步”的資格問題
路遙的許多作品中都寫到過散步,比如中篇小說《人生》中寫趕集歸來的高加林和巧珍推著自行車步行回村:“他倆起先都不說話。巧珍推著車,走得很慢。加林為了不和她并排,只好比她走得更慢一點,和她稍微錯開一點距離。此刻,他自己感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精神上的緊張:因為他從來沒有單獨和一個姑娘在這樣悄沒聲響的環(huán)境中走過。而且他們又走得這樣慢,簡直和散步一樣?!盿“簡直和散步一樣”,也就意味著二人此時并不是散步。雖然高加林和巧珍此刻走在綠色莊稼形成的甬道中,環(huán)境宜人,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清淡芬芳的香味”,但他們此行有著明確的目的,就是要回高家村,另外他們也缺乏一種閑適的心緒,而這才是散步的關鍵性要素。事實上,直到高加林由于馬占勝違規(guī)操作,“以工代干”告別農民身份,進城做了縣委通訊組的通訊干事之后,他才有了真正的散步:“在縣委的大灶上吃完下午飯,他就悠然自得地出去散步……”b并且,散步很快就成了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小說寫黃亞萍去找高加林表明心跡時,發(fā)現他不在辦公室,于是到隔壁窯去問景若虹,“老景告訴她,加林沒有下鄉(xiāng),今天一天都在辦公室寫稿子,剛才吃完飯出去散步去了”c。可見,此時散步已經成了高加林的一種生活方式。一天緊張的工作過后,吃完飯出去散步,對他來說是太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了。除《人生》之外,《平凡的世界》中也寫到過散步,例如寫進城做了攬工漢的孫少平因無處過夜,只好去找在黃原東關郵政所干臨時工的金波。兩人吃過飯后,“金波就提議他們一塊到黃原河邊走一走”,于是“他們沿著河邊,慢慢向上游的新橋那里走。少平自到黃原后,第一次這么悠閑地出來散步,心情倒有說不出的美妙”。d高加林從“簡直和散步一樣”到后來“悠然自得地出去散步”,孫少平到了黃原后“第一次這么悠閑地出來散步”,這些敘述表面看來平淡無奇,但若結合莫言一篇不太為人注意的小說《白棉花》來進行解讀,其背后隱藏的階層性密碼似乎就逐漸清晰起來。
莫言的中篇小說《白棉花》最初發(fā)表于濰坊市文聯主辦的刊物《風箏都》1991年第1、2期,修改后同年又發(fā)表于《花城》雜志第5期。這篇作品盡管如王德威所說,比較粗糙,“鑿痕處處”e,但其中對當代中國階層問題的反映卻值得關注。小說中作者對階層問題的書寫是通過一系列細節(jié)來展開的,其中就有關于“散步”的描述?!栋酌藁ā分械闹魅斯R成功得到了去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的機會,盡管只是臨時工,但畢竟也體驗到了工人的生活。小說寫道:
吃過晚飯后,紅日西沉,氣溫宜人。男工女工們都結伴出去,號稱“散步”。第一次“散步”時,看到道路兩側的農民在埋頭勞動,心中忐忑不安。散到中秋節(jié)后,已經心安理得,并且產生優(yōu)越感。終于我也高人一等了,哪怕是臨時的。f
這段關于散步的描寫十分精彩,而其中所反映出的階層問題也令人深思。“散步”對于初當臨時工的馬成功來說是一個新鮮事物,因為農民是根本無暇散步的,一年四季似乎永遠有著干不完的農活。馬成功原本已經習慣了那樣的日子,所以在做了臨時工吃完晚飯后居然可以悠閑地出去散步時,看到道路兩側仍在田里埋頭勞動的農民——即便婦女兒童也仍然在勞作,他的內心忐忑不安,甚至有一種負罪感。要知道,作為一個農村青年勞力,他的身影原本就該在那些仍在田里埋頭勞動的農民之中。而現在,他居然可以悠閑地散步了,并且絲毫不影響生計問題!所以此刻已經有了“散步”資格的馬成功確實已經開始體驗到一種完全異質性的生活。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當“散步”逐漸成為生活常態(tài)后,原先的那種內心不安也逐漸散去,所以“散到中秋節(jié)后,已經心安理得,并且產生優(yōu)越感”,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當然,散步的“資格”只是馬成功所體會到的那種異質性生活之“優(yōu)越性”的最平常、最不起眼的一角。而有了這種資格后,人的心理乃至整個精神狀態(tài)也會隨之發(fā)生變化,在某種程度上這其實是一個人成功實現階層躍升(哪怕是臨時性躍升)后所發(fā)生的變化。為什么從農民到臨時工的轉變就可以帶來這樣的變化?這是因為臨時工在階層歸屬上來說,介于“農民”和“工人”,或者“農民”和“城里人”之間,具有一定的復雜性。《白棉花》中寫棉花加工廠發(fā)工資時的場景:“開工資的日子到了。掐指一算,來到棉花加工廠已經三個月。據說正式工人每月一次發(fā)工資,臨時工三個月一次發(fā)工資。但總算發(fā)工資了。什么叫上等人?上等人就是每月發(fā)工資。我們三個月發(fā)一次工資,處于上等人與下等人之間,可以算作中等人。下等人永遠不發(fā)工資。”g相對于永遠不發(fā)工資的農民來說,臨時工由于臨時性地具有了某種工人的階層屬性,因而雖然本質上仍然屬于農民,但又確實成了階層內部的他者。所以領到工資的馬成功和方碧玉結伴回家時,可以“悠閑自在地向前走”,而土路上“自田野返回的農民”則“邁著沉重的步伐”,“他們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我和方碧玉與他們擦肩而過時,感到他們用仇恨的目光斜視著我們……”h這樣一種描寫同樣是十分生動的。由此返觀路遙作品中高加林和孫少平的散步經歷后可以發(fā)現,二人也正是在短暫掙脫了農民的階層身份、實現了向工人或城里人的階層跨越后,才真正有了“悠然自得”或“悠閑”的散步經驗的。這樣的經驗在他們各自的生命體驗中非常重要,所以作者不惜筆墨地詳細敘寫了成為通訊干事的高加林在飯后散步的經歷,以及強調了孫少平散步體驗的“第一次”。而在此之前,他們是并不具備散步資格的。
二、“吃公家飯”的誘惑
莫言在小說中用發(fā)工資的頻率以及發(fā)不發(fā)工資對正式工、臨時工和農民的“層級”進行了區(qū)分,這當然是文學化的表達,但實際上卻觸及了當時的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所導致的社會分層這樣一個重大問題。對于這一問題,數十年來,社會學領域的研究已經比較充分,但在文學創(chuàng)作領域,除去路遙、莫言,以及王潤滋、梁曉聲、劉玉棟等少數作家之外,有意識向這一領域進行掘進的,并不算多。王潤滋的《殘橋》中,高中畢業(yè)生李德興不愿守著承包地面朝黃土背朝天,執(zhí)著地選擇了一條與孫少平一樣進城闖蕩的改變命運之路,卻在城市中碰得頭破血流,只好再次返鄉(xiāng);梁曉聲的《西郊一條街》中,餛飩店掌柜段吉順偶然得知政府將要以一條街為界劃分城市與農村,于是設計同周衡一家換房,成功變身為吃商品糧的城里人,由此也引出街南城市人與街北村民的種種敵視、矛盾與沖突,作品對這一主題的書寫應當說也是成功的。但從介入的深度與審美呈現的復雜性與難度來說,路遙與莫言毫無疑問是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兩位。
事實上,散步的資格問題只是路遙與莫言在創(chuàng)作中關注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所導致的當代中國社會分層問題的隱秘一角。莫言的《白棉花》當然堪稱此類作品中的佳作,而路遙的《風雪臘梅》也對這一問題有著更加集中和直接的呈現?!讹L雪臘梅》發(fā)表于1981年第9期的《鴨綠江》,比莫言的《白棉花》的問世早了十年。與莫言、王潤滋、梁曉聲、劉玉棟以及路遙本人的同類作品一樣,小說中對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及其導致的社會分層問題的書寫,也與青年男女的戀愛綁在了一起,而其中所呈現的男女主人公對階層跨越的態(tài)度是頗值得探究的。相對而言,女性在面對階層躍升的誘惑時顯得更有定力,而男性對這種誘惑則幾乎毫無抵抗力,為了吃上“公家飯”,往往不惜放棄原則、扭曲靈魂,顯得卑瑣可憐。《風雪臘梅》中的馮玉琴高中畢業(yè)后在家務農,生活十分艱苦。招待所的吳所長偶然發(fā)現了她的“好相貌”,于是把她帶進城市做了招待所的合同工,并且想招她做兒媳。面對這種改變個人階層身份乃至家庭命運的巨大誘惑,樸實善良的馮玉琴絲毫不為所動,相比這些,她更珍視精神的自由和愛情的純潔,于是決心要跟“這種可怕的生活告別”。對于馮玉琴的這種人生選擇,路遙在作品中以“不畏強暴,不怕艱險,就是在極度惡劣的環(huán)境中也能保持住自己高貴的品質”i 的臘梅花相喻,對其進行了熱情的謳歌。
馮玉琴拒絕利誘和威逼,堅定守護自己的愛情,這當然讓人感動,然而可悲的是她所守護的愛情卻早已悄然變質。吳所長釜底抽薪,也為她的戀人康莊在糧油公司找了份做炊事員的臨時工作。盡管臨時工的身份在當時的社會結構中依舊卑微,但相對于從土里刨食、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其所附著的利益誘惑已經足以讓這個農村小伙子無法拒絕而果斷將戀人拱手相讓了。所以當馮玉琴對他掏心掏肺地發(fā)出熱辣辣的愛情告白,并提議放棄臨時工的身份一起回農村生活時:
過了一會兒,康莊抬起頭,帶著一種哭音拉調,說:“好琴哩!你的話像刀子一樣扎人心哩……可是,我思來想去,咱可再不能回咱那窮山溝?。∥以龠^一個月就要轉正哩!說心里話,好不容易吃上公家這碗飯,我撂不下這工作!實說,我愛你著哩!但一想回去就要受一輩子苦,撐不下來啊!沒來城里之前,還不知道咱窮山溝的苦味;現在來了,才知道咱那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過一個月就轉了正,成了正式工了;你要跟人家地委書記的兒子,也還愁沒個工作嗎?唉,咱們兩家祖祖輩輩還沒出一個吃官飯的人呢!琴,咱好歹已經快端上這碗飯了,一轉正,就是鐵飯碗,再不怕遭年饉了!咱要是現在回去,就再沒指望了,這輩子也別想……” j
顯然,面對馮玉琴熱烈而又帶有明顯說教意味的告白,以答應和她斷絕關系而換取“臨時工”身份并且已經初步嘗到了“吃公家飯”甜頭的康莊已經再也無法聽進去了?!俺怨亠垺钡木薮笳T惑輕輕松松就擊潰了綿延數千年的“夫妻恩愛苦也甜”式的鄉(xiāng)村愛情童話,讓一個農村男青年輕而易舉地將愛人拱手相讓。這期間不但不會有刻骨銘心的“奪妻之恨”,反而他還會對“奪妻者”感恩戴德,因為恰恰是“奪妻者”的權力給其提供了階層躍升的機會。當然,作為一個實利主義者,康莊也清楚地知道在他成功實現階層躍升之后,重新開始一段愛情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相對于愛情,他最“撂不下”的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梢哉f,作品中馮玉琴守護愛情的失敗,歸根結底是敗給了有著巨大階層落差的現實。
在莫言的《白棉花》中,男性在階層躍升的誘惑面前同樣是扭曲的,女性則依舊保持了很好的定力,守住了人性自然舒展的底線。這主要體現在一同做了臨時工的“我”(馬成功)和方碧玉身上。小說中方碧玉為“我”報仇,打了“鐵錘子”的堂叔。廠長聞訊趕來,黑臉怒斥:
廠長說:“你們是不是干夠了?干夠了立刻給我回去,我這兒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活人。”
方碧玉說:“回去就回去,離了你這門口俺就活不了怎么的!”
我卻說:“都怨我不好?!眐
顯然,初步嘗到了臨時工——“中等人”甜頭的馬成功在小心翼翼守護著這來之不易的臨時性階層躍遷機會,因此即便受到欺侮也委曲求全,生怕一不小心又失去了散步的資格、做回“永遠不發(fā)工資”的農民。而方碧玉則更看重尊嚴,并不太把這臨時工身份當回事,因而無欲則剛、個性舒展。在精神層面,她雖然是個臨時工,但卻從未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同時也正因為她精神人格的健全,所以才能不平則鳴,堅決捍衛(wèi)自己做人的尊嚴,從而活得灑脫、舒展,在這一點上她和《風雪臘梅》中的馮玉琴是一樣的。而馬成功和康莊則顯然已經認同了當時的階層分化現狀,無奈地承認了身為農民低人一等的現實,并且為謀求擺脫農民身份、實現階層躍升而委曲求全,顯得卑瑣可憐。
三、“城鄉(xiāng)二元結構”與階層固化
為什么一個臨時工身份再加上一個虛無縹緲、幾無實現可能的“轉正”指標,就能讓本該血氣方剛的農民小伙子康莊甘于忍受“奪妻”之恨并將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拱手相讓,以及讓正值十七歲青春年華、本該血氣旺盛的馬成功成了唯唯諾諾的懦夫?為什么一個煤礦工人的身份就象征了執(zhí)著于追求夢想、勇敢外出闖蕩的農村青年孫少平的人生取得了成功?如果脫離當時的社會文化語境,或者缺乏對當時中國社會階層狀況的認識,恐怕難以說清楚。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路遙、莫言等作家創(chuàng)作中對當代中國階層問題的書寫,其社會學價值和文學史價值都不容忽視,而其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現實關懷尤其值得珍視。
正如《白棉花》中的方碧玉所言,“正式工也不是祖宗給掙下來的皇糧”。工人階級雖然在現代中國革命和建設過程中屬于領導階級,具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但其成為一種農村人難以企及的特殊階層,則是隨著1950年代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被嚴格限制后,才逐漸形成的。工人與農民之間的差異,本質上是城鄉(xiāng)差異。新中國成立之初,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是自由的,并且大量農民進入城市還在實際上填補了新中國工業(yè)建設快速復蘇所需的勞動力缺口。但隨著工業(yè)化進程的逐步放緩和蘇聯援助的撤回,農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的負面效應開始顯現,城市開始不堪重負,于是政府接連發(fā)出指示,開始對農村人口流入城市予以限制。
1957年11月27日,《人民日報》刊文指出“必須控制城市人口”,文章認為城市人口快速增長會帶來“房子不夠住”“商品供應緊張”“國家開支增多”等多重后果,因而必須加以控制。l12月14日,《人民日報》刊登《國務院關于各單位從農村中招用臨時工的暫行規(guī)定》,開始實質性地限制農村人口流入城市。文件規(guī)定:“招用臨時工必須盡量在當地城市中招用,不足的時候,才可以從農村中招用。”“各單位一律不得私自從農村中招工和私自錄用盲目流入城市的農民。農業(yè)社和農村中的機關、團體也不得私自介紹農民到城市和工礦區(qū)找工作。”m此規(guī)定一出,通過招工方式由農村進入城市的渠道就被大大收窄了。幾天后的12月19日,《人民日報》又刊出《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n,指示中不僅再次闡述了制止農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的必要性,而且還提出了具體應對措施,對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管控進一步升級。
到195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出臺,則最終以法律的形式強化了對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限制。條例規(guī)定:“公民由農村遷往城市,必須持有城市勞動部門的錄用證明,學校的錄取證明,或者城市戶口登記機關的準予遷入的證明,向常住地戶口登記機關申請辦理遷出手續(xù)。”o而相關部門之所以作此規(guī)定,也是基于“制止農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p的考慮。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的執(zhí)行,除招工、升學等少數渠道外,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路徑幾乎被全部阻斷,城市與農村互相隔離的二元社會結構正式形成。
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格局的形成加劇了城市人口與農村人口在人均資源占有方面的不平衡?!霸诔青l(xiāng)隔離體系下,有城鎮(zhèn)非農業(yè)戶口的公民有充分的享受國家福利的權利,他們的衣、食、住、行全由國家包下來,他們的生、老、病、死全由國家來保障”,其中政府給市民提供的福利待遇就有:“(1)享受低價糧、油供應的待遇;(2)享受低價副食品供應的待遇;(3)享受低價燃料供應的待遇;(4)失業(yè)時接受失業(yè)救濟金和其他救濟條件的待遇;(5)子女接受城市義務教育(包括學前教育)的待遇;(6)享受低價的城市文化館、圖書館、防疫站、消防設施服務的待遇;(7)無償使用道路、橋梁、公園、綠化地帶等市政設施的待遇;(8)享受本屬于單位負擔但有些單位又無力負擔的市民福利待遇(如低價住房供應)等等?!眖而反觀農村人口,則完全享受不到這些福利。
在溫飽問題尚未完全得到解決的當時,低價的糧、油供應是一項十分重要的福利,“城鎮(zhèn)非農業(yè)戶口之所以又通稱為商品糧戶口,原因就在于此”。r而“吃商品糧”或“吃公家飯”之所以對康莊和馬成功們具有那么大的誘惑力,原因也在于此。作為農民,除去承擔終年無休的繁重體力勞動外,還要時常面對無法預知的自然災害所帶來的種植收獲的不確定性,要為“年饉”問題擔憂,還要向國家繳納“公糧”、出售“余糧”以支援工業(yè)建設,并且承受工農業(yè)產品不等價交換所形成的“剪刀差”這一沉重的隱性負擔。但是“吃公家飯”則旱澇保收,不但沒有這類擔憂,還享有許多其他福利。這就自然而然成為康莊、馬成功以及孫少平、李德興們奮不顧身、委曲求全去努力追求的人生目標。同時,作為男性來說,在成功實現階層躍升,吃上“公家飯”之后,還意味著在擇偶方面有了更大的主動權和選擇空間。一個“吃公家飯”的男性可以視點下移,選擇一個“吃莊稼飯”卻品貌兼具的女性作為伴侶,但一個“吃莊稼飯”的男性基本上是沒有可能找一位“吃公家飯”的女性作為妻子的。無論他本身多么優(yōu)秀,“吃莊稼飯”一條已經讓他處在了擇偶金字塔的最底層。
正因如此,《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與田曉霞的愛情,雖然表面看來由于少平本人的積極向上和自身的優(yōu)秀品質,而已經呈現出了突破了上述“階層定律”的可能,但實際上也始終處于“懸置”狀態(tài),存在著巨大的危機。當孫少平得知有招工機會,去找曉霞幫忙“活動”時,曉霞說讓孫少平先到煤礦,然后再央求父親想辦法把他調出來。少平這才意識到曉霞其實是不愿意他一輩子做個煤礦工人的,于是追問道:“‘那就是說,我如果一輩子當農民,你更不會把我放在眼里了!’少平的臉色一下子嚴峻起來?!眘這意味著,盡管兩個人情投意合,孫少平也贏得了田曉霞的欽佩與好感,但離兩人攜手走向婚姻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這中間還有很多不確定性,其中最大的障礙就是少平的農民身份。
《白棉花》中,馬成功面對夢中情人方碧玉的訂婚所做出的反應同樣值得玩味。去棉花加工廠做臨時工的機會的降臨和方碧玉與國忠良的訂婚幾乎是同時發(fā)生的,訂婚事件雖然給馬成功帶來了沉重的情感打擊,但“又似乎無所謂”,“我沉浸在離開農村進工廠的巨大幸福中,盡管是臨時工,季節(jié)工”。t也就是說,當階層躍升的機會降臨時,馬成功和康莊的反應是一樣的,他們都會為了一個臨時工的身份而果斷放棄心愛的女人,階層躍升帶給他們的“巨大幸?!币h高于甜蜜愛情所能帶來的內心滿足。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當然,或許正是由于男性在養(yǎng)家、擇偶等方面有著比女性更大的壓力,所以才更難以抵抗來自階層躍升的誘惑。
四、做“自己適合干的事”
馬斯洛從動機理論出發(fā),對人類基本需要的層次進行了劃分,他將需要分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歸屬和愛的需要、自尊需要以及自我實現的需要五個層次。關于“自我實現的需要”,他分析道:“即使所有這些需要都得到了滿足,我們仍然可以(如果并非總是)預期:新的不滿足和不安往往又將迅速地發(fā)展起來,除非個人正在從事著自己適合干的事情。一位作曲家必須作曲,一位畫家必須繪畫,一位詩人必須寫詩,否則他始終都無法安靜。一個人能夠成為什么,他就必須成為什么,他必須忠實于他自己的本性。這一需要我們可以稱之為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需要?!眜也就是說,追求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是人的一種心理本能。然而在當代中國城鄉(xiāng)相互隔離的二元格局中,一部分人自我實現的需要注定是被壓抑的。不過雖則被壓抑,這一需要卻并未消失,而是倔強地尋找著表達的契機,這在農村知識青年群體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農民對他們在社會上的地位似乎很矛盾。一方面,他們意識到巨大的文化差別將他們和‘高貴者’隔離開來。有許多人無疑完全接受了占統(tǒng)治地位的思想。另一方面,生理本能又使他們產生強烈的求生欲望,當生存有了保證,就有盼望過更好生活的強烈欲望?!眝在當代中國階層固化的現實語境中,農民要想實現階層跨越,成為工人或城里人極其困難,至于再進一步取得干部身份就更是難上加難了。對于那些早已習慣了以務農為生的農民,如《人生》中的德順老漢、《平凡的世界》中的孫玉厚、《殘橋》中的德興爹等人來說,可能對階層躍升的渴望還沒那么強烈,因為他們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但是對于一些曾在城里上過學,對城市生活有過一定程度的了解或體驗的農村知識青年來說,告別鄉(xiāng)土、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或者“過更好的生活”、躋身“公家人”之列等等就成了他們改變自身命運、不懈追求的奮斗目標。然而階層固化的現實卻將這些有夢想有追求的農村知識青年牢牢地釘在了土地上,他們的自我實現之路也變得異常艱難。所以李德興面對父親的責罵,他想的卻是:“我不愿意守著爹承包下的十二畝地安分守己過日子,我要進城去闖蕩闖蕩!莊稼人的日子太窮太苦了,這山溝旮旯天地太小了。我是高中生,十二年書不能白念。fTVa9/MjP8DuYahJocYSgA==說到家,我不愿意象爹那樣過一輩子!”w但實際上卻正如作品中所揭示的,李德興雖有不向命運服輸的勇氣,最終卻只能帶著在城里闖蕩留下的累累傷痕而黯然重返鄉(xiāng)土。從文本來看,當代文學作品中對階層問題的書寫,確實直面了城鄉(xiāng)二元對立所造成的這一階層固化現實,客觀地反映了一部分農村青年尋求自我實現的正當需求,以及努力改變自身命運、實現階層躍升的艱難。進一步說,他們的創(chuàng)作中甚至揭示出了一種頗為殘酷但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那就是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中,農村知識青年僅憑個人奮斗改變命運、實現階層躍升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以《平凡的世界》為例,盡管“勵志型”讀法x似乎是這部小說最常見的讀法之一,也是支撐作品長盛不衰的內在動力,事實上,在創(chuàng)作中作家面臨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拷問”y,并展現出強大的內驅力,而作品中對孫少平、孫少安等這些在困境中艱苦奮斗、自強不息的典型人物所做的贊美與謳歌,也確實為讀者樹立了奮斗的榜樣,但是結合作品來看,這種“個人奮斗”的典型所獲取的成功其實又摻雜了許多其他因素。比如孫少安之所以能挖到人生中第一桶金并積累起最初的創(chuàng)業(yè)資本,是因為他跟石圪節(jié)公社副主任劉根民是同學,而劉根民將承包縣高中擴建教室工程中建筑材料運輸(拉磚)的機會給了孫少安。在此過程中劉根民不僅幫他分析了這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而且還批條子幫他從信用社拿到了大額貸款來購買牲口。劉根民的表兄——縣高中那位管總務和基建的負責人,甚至費了好大勁辭退了原來的承包者,才又將承包權轉給了孫少安。所以,如果沒有借助劉根民的權力運作,孫少安很難挖到這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在改革開放初期,盡管孫少安通過自主創(chuàng)業(yè)成了公社里的“冒尖戶”,有了較高的經濟地位,但他并沒有改變自己的農民身份,從社會地位和社會尊嚴上來說,仍然與“吃公家飯”的“正式工”不可同日而語。而在大多數農民眼中,一個吃商品糧的“公家人”的身份遠比單純的經濟富足更重要(至今許多北方家庭仍然把一份“有編制”的“正式工作”看得特別重要,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思維的遺留),尤其是對孫少平這類有一定城市生活經驗的農村知識青年來說,就更是如此。農民身份“低人一等”的階層現實讓他倍感壓抑,作為高中生,他見過世面,知道“吃公家飯”與“吃農家飯”的區(qū)別,有著與哥哥不一樣的視野和追求,所以才不甘于一輩子吃農家飯,才在哥哥創(chuàng)業(yè)初獲成功,家庭經濟條件也有了明顯改善后,仍然執(zhí)意要離開農村。
但孫少平最終成功“改變自己的命運”、實現階層躍遷其實也并非全是個人奮斗的結果,背后同樣有著各種權力關系的運作。如果不是靠著想招他為婿的陽溝大隊曹書記的運作,孫少平就無法在陽溝落下空頭戶,成為城郊的農村人;如果沒有曹書記的酒肉朋友——那位公社領導定向提供給曹書記親戚的招工機會,孫少平的招工也根本無從談起;另外,如果沒有地委書記女兒田曉霞的“活動”,他的招工之路絕對不會那么順利。小說中寫孫少平在得知有招工的機會時,“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了”:“啊啊,這就是說,他將有正式工作了,只要有個正式工作,哪怕讓他下地獄他都去!”在曹書記表示因為他落的是空頭戶口,擔心勞動部門會找麻煩后,孫少平表現得胸有成竹:“他馬上想到了曉霞——他要讓她出面給他幫忙!”接下來,作品中有如下一段描寫:
送走曹書記后,少平幾乎是小跑著找到了田曉霞。
曉霞聽說有這事,說她明天就開始活動!
她對他說:“我知道你不怕這工作苦?!?/p>
“苦算得了什么呢?而今攬工干的活也不比掏炭輕松!”
“是呀,這樣你就有了正式工作!”
“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這也許是唯一可以走進公家門的途徑。我估計這也不容易,怕人家會在什么關口卡住。你一定要給我想辦法?!?z
從上述對話中不難看出孫少平對于這個機會的重視和對走進“公家門”的渴望,也不難感受到一個農村青年改變自身階層身份的艱難。于是作為地委書記女兒的田曉霞直接找到市里主管這次招工的勞動局副局長,并謊稱孫少平是自己“大爹的兒子”,隨后“事情很快就妥當了,孫少平以‘一號種子選手’列在了市勞動局副局長的私人筆記本上——這比寫在公文上都可靠……”@7可以說,盡管孫少平始終執(zhí)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并且具備樸實善良、吃苦耐勞、自強不息等許多優(yōu)秀品質,但路遙在作品中并沒有將其簡單塑造成“苦心人天不負”和“有志者事竟成”的勵志典型。他由農民成為工人實現階層躍升,一方面“得益于社會體制的松綁”@8,比如當時已經允許農民流入城市去做“攬工漢”,另一方面其實也有賴權力運作的支撐,并非全然是“個人奮斗”的結果。脫離了權力結構的支撐,孫少平很可能會像李德興一樣,在城里撞得頭破血流后不得不再次重返鄉(xiāng)土。
路遙其他作品中涉及的階層躍遷個案也無不與權力運作、“走后門”有關。《人生》中的高加林之所以能夠只填一張招工表就能在半個月內“以工代干”,跳出農門到縣委通訊組做通訊干事,是由于馬占勝為拍高玉智馬屁,幫他進行了違規(guī)操作?!讹L雪臘梅》中的馮玉琴和康莊之所以能“吃上公家飯”,也是地委書記夫人權力運作的結果。而在莫言的《白棉花》中,方碧玉和馬成功之所以能去棉花加工廠做臨時工,是因為方碧玉是村支書未過門的兒媳,馬成功則有個在棉花加工廠當會計的叔叔,而且對方還肩負支書委派的監(jiān)視方碧玉的任務。同時,跟他們一批進廠做臨時工的工友,也幾乎毫無例外地都與某種權力結構有關系。對城市青年來說,做臨時工可能只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但對農村青年來說,這樣的機會卻不是每個人都有的,而想進一步取得正式的工人身份就更是難上加難。路遙、莫言以及王潤滋等作家在創(chuàng)作中直面了這種艱難,也不無惋惜地表達了對當時的許多青年人無法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實現自我人生價值的遺憾。
事實上,無論孫少平還是高加林,路遙都曾在作品中敘寫過他們“適合干的事情”?!镀椒驳氖澜纭分?,地委行署機關的中小學生搞暑期夏令營,田潤葉推薦孫少平去擔任輔導員,家長們對夏令營非常滿意,團地委書記武惠良也對孫少平大加贊揚,并且滿懷感慨地對田潤葉說:“咱們團委正缺乏這樣的人才!”于是潤葉趁機進言:“那把少平招到咱們團地委來工作!”對此,“武惠良苦笑著搖搖頭:‘政策不允許啊!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吃官飯的人哪怕是廢物也得用,真正有用的人才又無法招來。’”而孫少平也確實從來沒有奢望能夠借此“入公家的門”,因為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9路遙在此通過武惠良的苦笑已經把孫少平無法做“適合干的事情”的根源指向了“政策”,也就是制度設計問題。正是制度設計的缺陷導致孫少平這樣的人才無法去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無法在合適的崗位上發(fā)揮自己的才干,這樣的反思無疑是有深度和勇氣的。
《人生》中的高加林在進城后也很快融入了城市,“高加林立刻就在縣城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各種才能很快在這個天地里施展開了”“高加林簡直成了這個城市的一顆明星”#0……小說中,黃亞萍在向高加林示愛時送了他一首小詩,題目是《贈加林》:“我愿你是生著翅膀的大雁,/自由地去愛每一片藍天;/哪一塊土地更適合你生存,/你就應該把那里當做你的家園……”#1所謂“土地”和“家園”固然是自況,表明自己更適合成為高加林的愛人,但將“土地”和“家園”理解成城市也無不妥,相對于在農村犁地種田、刨土淘糞,已經成為“城市明星”的高加林顯然更適合在城市空間里發(fā)揮他的才能??墒钱敻呒恿忠驗檫`規(guī)操作“以工代干”事發(fā)后,縣委常委會很快作出決定,“撤銷高加林的工作和城市戶口,送回所在大隊”#2。一夜之間,一顆在城市冉冉升起、才華橫溢的明星重新被打回了農村。即便老景考慮到高加林工作確實很出色,出面找縣委書記,“請求暫時用雇用的形式繼續(xù)工作”,書記也還是不同意,“讓趕快給他辦清手續(xù),讓他立刻就回隊”。#3基于當時的現實,高加林根本無法自由選擇適合生存的土地作為自己的家園,也注定無法成為自由選擇藍天的大雁。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所帶來的階層固化的繩索已經牢牢束縛了他,任憑他怎樣奮力高飛也無法掙脫。這是高加林的悲劇,也是千千萬萬被牢牢釘在鄉(xiāng)村土地上而無法自由選擇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的農村青年的悲劇。而無法使每個人都能人盡其才地為社會服務,其實也是當時社會的悲劇。
結語:現實主義的“限制”與收獲
通過塑造高加林、孫少平和馬成功、李德興等人物形象,通過對農村青年追求自我實現艱難歷程的細致描繪以及對這種制度性困境的呈現與追問,路遙和莫言等作家在創(chuàng)作中對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及其導致的階層固化問題進行了深度關注與書寫,在呼應了“改革”這一時代主潮的同時,也表現出了一種直面現實的可貴勇氣。
從理論上來說,客觀再現現實本身就必然內蘊著對現實秩序的質疑與批判。韋勒克在對現實主義的概念進行梳理后指出,“當作家轉而去描繪當代社會現實時,這種行動本身就包含著一種人類的同情,一種社會改良主義和社會批評,并且常常演化為對社會的摒斥和厭惡。在現實主義中,存在著一種描繪和規(guī)范、真實與訓諭之間的張力。這種矛盾無法從邏輯上加以解決,但它卻構成了我們正在談論的這種文學的特征”#4。基于此,當作家們試圖去真實再現當代農村知識青年追求自我實現的艱難、階層躍升之路被堵塞后掙扎的痛苦時,其實已經明確表達了對城鄉(xiāng)二元格局下人的發(fā)展、社會經濟的發(fā)展受到嚴重制約的不滿與批判,同時也暗含著對像孫少平、高加林、馬成功、李德興等優(yōu)秀農村青年無法做自己“適合干的事情”的同情與惋惜。而這兩者之間所產生的張力,既是現實主義的本質性規(guī)定,同時也是現實主義的魅力所在。
但同時也應看到,不同作家在處理這一主題時還是有差異的??傮w而言,莫言和王潤滋、梁曉聲等人的創(chuàng)作主要立足于批判,呈現為一種個體話語形態(tài),而路遙的作品則體現出了某種個體話語與集體話語的調和。莫言在《白棉花》中毫無保留地站在了馬成功等渴望跳出農門、實現階層躍升的農村青年一邊,并對城鄉(xiāng)二元格局所造成的階層固化現實給予了強有力的揭示和批判;王潤滋在《殘橋》中也直言不諱地敘寫了橫亙在李德興和翠翠與“吃國家糧的工人”及“國家工作人員”之間那條難以逾越的階層鴻溝;梁曉聲在《西郊一條街》中更是辛辣地批判了以一條街將原住民劃分為吃商品糧的城里人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從而導致各自身份固化的現代荒誕。但路遙在處理此類主題時卻更多地表現出一種矛盾和調和。一方面,基于自己農民子弟的出身和知識分子立場,他也看到了這種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弊端并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現實批判色彩,但另一方面他又站在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立場上對高加林們所遭遇的階層困境以及尋求自我實現的內在需求進行了枯燥的道德說教與心理疏解,試圖引導他們去順從并安于現實秩序的安排。這種調和姿態(tài)在一定程度上對成千上萬的高加林們那種尋求自我實現而不得的社會悲劇構成了消解,同時也對作品的現實主義魅力造成了損傷。用安敏成的話來說就是,當作為創(chuàng)作主體的“我”開始“擦抹”自我與社會之間的界限,“將兩者都融入集體性的‘我們’之中”的時候,批判現實主義也就被驅逐了。#5比如,在《人生》中,面對高加林被撤銷工作和城市戶口、遣返農村的悲劇遭遇,敘事者就直接跳出來對青年人的人生選擇問題進行了一番道德說教:
是的,現實是不能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誰如果要離開自己的現實,就等于要離開地球。一個人應該有理想,甚至應該有幻想,但他千萬不能拋開現實生活,去盲目追求實際上還不能得到的東西。尤其是對于剛踏入生活道路的年輕人來說,這應該是一個最重要的認識。
可是,社會也不能回避自己的責任。我們應該真正廓清生活中無數不合理的東西,讓陽光照亮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使那些正徘徊在生活十字路口的年輕人走向正軌,讓他們的才能得到充分的發(fā)展,讓他們的理想得以實現。祖國的未來屬于年輕的一代,祖國的未來也得指靠他們!
當然,作為青年人自己來說,重要的是正確對待理想和現實生活。哪怕你的追求是正當的,也不能通過邪門歪道去實現??!而且一旦摔了跤,反過來會給人造成一種多大的痛苦;甚至能毀掉人的一生!#6
敘事者盡管也提到了“社會也不能回避自己的責任”,但重心還是強調年輕人“千萬不能拋開現實生活,去盲目追求實際上還不能得到的東西”,尤其“不能通過邪門歪道去實現”。這么一來,高加林的人生悲劇便由一個社會悲劇被置換成了個人通過邪門歪道去追求不切實際的理想而受到生活的教訓這樣一種簡單的道德說教。作品原本濃重的悲劇意蘊被大大削弱了。這一點,路遙本人在當時或許并沒有意識到,不過張光年卻已看得很清楚。1984年9月7日,張光年在日記中說:“上午看完了《人生》這部十萬字的中篇小說。寫陜北風土民情,新時期曙光剛剛照射到西北時人們的心理變化,很有意思。它的思想內涵(城鄉(xiāng)差別造成的等級鴻溝,極大地束縛了社會生產力,不改革不得了),超越了作者意想之外?!?7現在看來,張光年的判斷可謂透徹精辟、一針見血。除了安敏成所謂的“現實主義的限制”外,正是因為“思想內涵超越了作者意想之外”,才影響了路遙在以現實主義的筆法去書寫當代中國社會的階層問題時掘進的深度。直到寫作《平凡的世界》時,這也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觀,因而《平凡的世界》被批評家認為還“缺乏對現實冷峻的審視”“還不具備真正深刻的現實主義力量”#8,也就不奇怪了。
但正像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所指出的,人是會被社會馴化的,當一種制度通行幾十年之后,人們對制度的順從就會成為習慣,而農村、農民被遮蔽似乎也已成了習慣。農民似乎就應該在土地上勞碌奔波,有才華的農村青年被限制在土地上,從事他本來并不擅長的工作似乎也已經成為命定的安排。盡管有作家發(fā)出過這樣的追問:“記得當年時興的知青文學,有那么多的文字在控訴著把知青投進了農村,讓他們受苦受難。我是回鄉(xiāng)知青,我想,去到了農村就那么不應該?那農村人,包括我自己,受苦受難便是天經地義?”#9盡管新時期以來隨著現實主義精神的回歸與深化,文學反映農村的深度和廣度較之從前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從當代鄉(xiāng)土小說創(chuàng)作的整體面貌來看,書寫城鄉(xiāng)二元對立所造成的階層固化問題、關注這種階層格局下農村知識青年追求自我實現的艱難的優(yōu)秀作品仍然不算多,因此,本文所討論的這些作品無疑都有著“深情的現實主義關懷意向”$0,應當被視為新時期以來現實主義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收獲。
還應該指出的是,農村知識青年實現階層躍升的艱難,并不會隨著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壁壘的逐漸打破、人口流動管控的逐漸放松和戶籍制度的改革而一勞永逸地得以解決。隨著改革的推進和社會的發(fā)展,附著在“非農業(yè)戶口”上面的諸多特殊福利逐漸被淡化乃至取消,越來越多的工人(城市人)退出了“鐵飯碗”的行列。如此一來,工人/城市人相對于農民的階層優(yōu)越性逐步消失,二者之間的階層差異越來越小,社會階層結構也開始發(fā)生新的變化。有關這種變化,當然也會被作家們收諸筆端。劉玉棟《年日如草》中的曹大屯“做夢都想成為一個城市人”,后來因為父親落實政策,全家終于在1988年實現了“農轉非”,變成了城市人,小說中說,“在當時,這可是一件大事情”。在此之前,父親曾激動地向家人暢想過實現“農轉非”后將會迎來的生活“巨變”:“不久的將來,你們都變成城市人了,并且是省城里的城市人,能夠享受國家的福利,孩子們長大了,即便考不上大學,國家也給安排工作,衣食無憂。老曹說這番話時,兩眼放光,把正圍著桌子吃飯的全家人給震呆了?!?1相對于孫少平、馬成功以及李德興等人,曹大屯無疑是幸運的,他輕而易舉就通過“農轉非”變成了“城市人”,并且趕上了面向社會招工的末班車,獲得了孫少平們夢寐以求的“正式工”身份。$2但是,這一連串的幸運卻不再意味著曹大屯獲得了階層躍升的成功,小說中,進入城市做了工人的曹大屯依然掙扎在社會底層,甚至沒有體會過馬成功做了臨時工后體會到的那種“中等人”的優(yōu)越感。同樣,方方的《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成功考上大學跳出農門的涂自強,也沒有因此改變自身的命運,留在城市的他所重復的不過是當年初入黃原城的孫少平所經歷過的那種攬工漢的生活。雖然在寫給趙同學的信中,涂自強說“這只是我的個人悲傷”$3,但這其實又是“涂自強們”這種“鳳凰男”群體的悲傷。盡管不再有戶籍這種單憑個人奮斗難以跨越的制度性障礙,但在新的語境下,涂自強們的自我實現之路卻又面臨著新的挑戰(zhàn),沖破階層固化的障壁,對他們來說依然困難重重,這其中很難說完全沒有城鄉(xiāng)二元社會結構所帶來的后續(xù)影響。文學創(chuàng)作對此的關注,其實仍然屬于書寫當代社會階層問題的范疇。不過,篇幅所限,本文就不再展開了。
【注釋】
abc#0#1#2#3#6路遙:《路遙全集·人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35頁、105頁、130頁、118-119頁、121-122頁、162頁、168頁、169頁。
dsz@7@9路遙:《路遙全集·平凡的世界》 (第2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65頁、413頁、413頁、414頁、410頁。
e王德威:《千言萬語 何若莫言》,孔范今、施戰(zhàn)軍主編:《莫言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2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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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j路遙:《風雪臘梅》,《路遙全集·一生中最高興的一天》,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44頁、248-2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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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人民日報》1958年1月10日。
p時任公安部長的羅瑞卿在《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草案的說明》中說:“為什么要這樣辦呢?就當前情況來說,因為近幾年來,農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的現象比較嚴重……給城市的各項建設計劃和正常的生活秩序帶來了許多困難,使得有些城市的交通、住房、供應、就業(yè)、上學等等問題,都出現了一定的緊張局面。”同時,他還指出:“適當地解決農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的問題,不僅是國家的需要,也是廣大人民的要求。中共中央和國務院最近針對這種情況,發(fā)出了‘關于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指示中要求‘進行嚴格戶口管理’,以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因此,在戶口登記條例中對于這個問題作相應的規(guī)定,是完全必要的?!眳⒁娏_瑞卿:《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草案的說明》,《人民日報》1958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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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