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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無為而治到儒法兼綜

      2004-04-29 15:22:08毋有江
      人文雜志 2004年6期
      關鍵詞:吏治文帝政治

      毋有江

      內(nèi)容提要本文以地方吏治與社會變遷的關系為切入點,兼及中央政治的變化,從實際操作層面對文景時期地方吏治的演化,作了系統(tǒng)考察。認為在漢初休養(yǎng)生息、無為而治方針的指導下,地方吏治寬松,雖然為社會經(jīng)濟的恢復和發(fā)展提供了充足的政治空間,但是也加重了漢初本就存在的社會政治問題,坐大的諸侯王國、富裕的工商階層與權(quán)行鄉(xiāng)曲的游俠勢力交疊在一起,使得漢廷的地方統(tǒng)治秩序日趨紊亂,地方吏治日益腐敗。另一方面,儒家思想在寬松的政治環(huán)境下日益茁壯成長,他們中的儒法兼綜之輩,面對社會政治生活中出現(xiàn)的一系列矛盾和問題,在文景時期提出了政治革新的要求,并受到了一直在謀求皇權(quán)擴張的皇帝積極而有力的支持。“孝文本好刑名,”反映的正是皇權(quán)試圖擴張的實質(zhì)。兩者的努力在根本上改變了此前的地方統(tǒng)治格局。這次變革影響深遠,后世循吏與酷吏兼用的吏治風格即肇端于文景時期。在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發(fā)展歷史上,文景時期有其特別重要的一面。

      關鍵詞地方吏治 社會變遷 政治革新

      〔中圖分類號〕K23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04)06-0130-08

      吏治,指的是官吏治理百姓、統(tǒng)治社會的方法和成績,兼指與之相關的中央對各級官員的任用、考核、監(jiān)督機制。 ① 吏治分治官與治民兩個方面,治官的目的是為了治民,所以地方吏治才是吏治的核心內(nèi)容(雖然地方吏治也有治官的一面)。吏治又可分制度與實際操作兩個層面,現(xiàn)有秦漢地方吏治的研究,大多著眼于制度層面。在實際操作層面,其研究主要集中在酷吏與漢代的兩次大規(guī)模吏治整頓上。而對酷吏的研究主要強調(diào)酷吏在打擊驕縱不法的宗室貴戚和地方豪強大族、維護和鞏固中央集權(quán)方面的積極作用,對歷史現(xiàn)象之間復雜的因果關系缺乏多角度的深入考察。 ② 秦漢是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的開端,其中央集權(quán)性質(zhì),具體表現(xiàn)在中央與地方的關系上。集權(quán)政治對中國社會的作用,通過行政官員對地方的具體施政得以實現(xiàn)。地方政府是聯(lián)系王朝中央與地方社會的橋梁和紐帶,中央政治的變動與地方社會的變遷,在地方吏治層面均可看到其蹤跡和影響。以地方吏治為中心去考察兩漢的社會變遷與政治變動,既有利于秦漢地方吏治研究的深入,也有利于秦漢社會史研究的推進。并有助于我們理解大一統(tǒng)王朝集權(quán)政治下行政組織的效能與局限,加深對中國歷史、特別是秦漢歷史的認識。本文即打算以地方吏治與社會變遷的關系為切入點,兼及中央政治的變化,從實際操作層面對文景時期地方吏治的演化,作一系統(tǒng)考察。

      一、西漢前期社會變動對地方吏治的影響

      高祖一代地方統(tǒng)治初步確立后,繼之以孝惠、高后時代的休養(yǎng)生息,無為而治,社會經(jīng)濟逐漸恢復和發(fā)展起來,“至于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yè)”。 ① “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間,國家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 廩 庾盡滿,而府庫余財。京師之錢累百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于外,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仟伯之間成群,乘 牝者擯而不得會聚。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誼而黜辱焉。”社會面貌發(fā)生著巨大變化,長久以來累積的政治社會問題也越發(fā)嚴重起來。“于是網(wǎng)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并兼豪黨之徒以武斷于鄉(xiāng)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于奢侈,室廬車服僭上亡限。” ②

      “漢興,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 ③ 恢復和發(fā)展生產(chǎn)需要一個安定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漢初的郡國并行制一定時期內(nèi)保證了王朝社會秩序的相對穩(wěn)定。然在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制度下,諸侯王“自拊循其民”與漢廷自上而下的集權(quán)統(tǒng)治不可避免地要產(chǎn)生矛盾。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賊律》:“以城邑亭障反,降諸侯,及守乘城亭障,諸侯人來攻盜,不堅守而棄去之若降之,及謀反者,皆要(腰)斬。其父母、妻子、同產(chǎn),無少長皆棄市。”《捕律》:“捕從諸侯來為間者一人,拜爵一級,有(又)購二萬錢。不當拜爵者,級賜萬錢,有(又)行其購?!薄督蜿P令》限制人員出入河津關塞,對黃金、銅、馬匹這些重要戰(zhàn)略物質(zhì)由中央所在的關中向諸侯國所在的關東地區(qū)的流出,限制尤為嚴格。凸現(xiàn)出漢初朝廷與諸侯國之間的緊張關系。文帝時晁錯曾談到當時中央領屬郡縣之下普通農(nóng)夫生活的艱辛:“今農(nóng)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 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yǎng)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于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④ 相比之下,諸侯王治下的普通民眾處境就要好得多。《史記?吳王濞列傳》稱“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薄白溘`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諸侯王國負擔較輕,生活稍好,勢必發(fā)生由漢廷領屬郡縣向諸侯王國的自發(fā)人口流動。文帝時賈誼曾舉淮南為例說:“今淮南地遠者或數(shù)千里,越兩諸侯,而縣屬于漢。其吏民徭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 ⑤ 諸侯王則對逃亡而來的百姓一并收容?!百⒖粲麃聿锻鋈苏撸A共禁弗予?!?⑥ 諸侯王自拊循其民,往往會倚勢干亂漢廷的地方吏治。《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記淮南王劉長“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nèi)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shù)?。”社會?jīng)濟的恢復和發(fā)展,加劇了諸侯王地方坐大的局面,故文帝時賈誼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對策以為防范。 ⑦ 不難推測,王國愈加強大,上述漢廷領屬郡縣與諸侯王國圍繞地方統(tǒng)治發(fā)生的摩擦和沖突就會愈益激化。

      經(jīng)濟的恢復和發(fā)展也使工商階層在社會上日趨活躍起來?!岸藤Z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nóng)夫之苦,有仟伯之得?!?⑧ 這些工商業(yè)者有一部分是自秦以來就開始發(fā)展。如蜀卓氏,其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轮R邛,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于人君?!笔癯锑崳吧綎|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宛孔氏,其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yè)。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guī)陂池,連車騎,游諸侯,因通商賈之利……家致富數(shù)千金?!钡嗟膭t崛起于西漢前期。如魯曹邴氏,“以鐵冶起,富至巨萬,……貰貸行賈遍郡國?!饼R刀閑,“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閑收取,使之逐漁鹽商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數(shù)千萬。”周師史,“轉(zhuǎn)轂以百數(shù),賈郡國,無所不至。……貧人學事富家,相矜以久賈,數(shù)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致七千萬?!毙问?,“秦之敗也,豪杰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杰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jié)為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shù)世?!睒蛞?,“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鐘計?!睙o鹽氏,“吳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赍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關中?!备咦嬉泼褚詫嶊P中,關中亦成為富商云集的地方?!瓣P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田嗇、田蘭。韋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萬?!卑凑账抉R遷的說法,上舉諸例尚屬“章章尤異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奸而富?!薄叭糁亮r(nóng)畜,工虞商賈,為權(quán)利以成富,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xiāng)里者,不可勝數(shù)?!?① 這些富商“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 ② 成為地方吏治腐敗的一大誘因。

      民間游俠的日漸流行亦對漢廷的地方統(tǒng)治秩序構(gòu)成挑戰(zhàn)。游俠重然諾,輕身赴義,以私劍武勇立威于鄉(xiāng)曲,作為一個階層,興起于戰(zhàn)國。戰(zhàn)國時期好勇任俠之風之所以盛行,是因為當時沒有一個使一般人安心穩(wěn)定的社會秩序。 ③ 此風經(jīng)秦入漢,并未衰歇,反因漢初無為而治、與民休息的政治方針而漸行滋長。 ④ 這些游俠在社會上勢力強大。高祖時代的魯朱家,“自關以東,莫不延頸愿交焉?!甭尻杽∶弦匀蝹b顯名諸侯。吳楚 反時,條侯周亞夫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碧煜买}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云。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強大的游俠勢力干擾地方吏治,在漢代是普遍現(xiàn)象。如前舉魯朱家,“所藏活豪士以百數(shù),其余庸人不可勝言?!?⑤ 游俠季布的弟弟季心,“氣蓋關中,遇人恭謹,為任俠,方數(shù)千里,士皆爭為之死?!闭f明亦為一游俠?!皣L殺人,亡之吳,從袁絲(即袁盎,時為吳相)匿?!薄皣L為中司馬,中尉郅都(著名酷吏,詳下)不敢不加禮。少年多時時竊籍其名以行?!?⑥ 游俠勢力與富裕的工商階層交疊在一起,“朋黨宗強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成為武斷鄉(xiāng)曲的地方豪強。 ⑦ 地方豪強多有任俠之風。景帝時寧成“貰貸買陂田千余頃,假貧民,役使數(shù)千家。數(shù)年……致產(chǎn)數(shù)千金。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shù)十騎。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⑧ 景、武年間的潁陰人灌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杰大猾。家累數(shù)千萬,食客日數(shù)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權(quán)利,橫于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⑨ 社會貧富懸殊,兩極分化,治安也日趨惡化起來?!啊衿渖跽邭⒏感忠?。盜者 寢戶之簾,搴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賦六百余萬錢,乘傳而行郡國?!痹谶@種情況下,要求政治革新的社會勢力悄然抬頭,漢初以來的無為而治方針遭到他們的激烈批評:“然而獻計者曰‘毋動',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毋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p>

      二、“孝文本好刑名”與文景時期的政治革新

      《史記?儒林列傳》述漢初儒學發(fā)展狀況云:“……漢興,然后諸儒始得修其經(jīng)藝,講習大射鄉(xiāng)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于是喟然嘆興于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贝搜浴靶⑽牡郾竞眯堂??!比豢肌稘h書?藝文志》,儒家類有《孝文傳》十一篇。班固自注:文帝所稱及詔策。張舜徽《漢書藝文志通釋》引近人顧實之說曰:《史記?文紀》,凡詔皆稱上曰,蓋即此類之文。文帝黃老之治,而入儒家,道儒固相通也。 ① 案竇太后好黃老之術,史有明證,竇太后即孝文皇后。 ② 又《史記?禮書》:“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于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這說明文帝確實好黃老學說。覽《史記?孝文本紀》所載孝文帝王言論,謙謙有儒者之風。 ③ 可見顧實的說法的確有一定道理。那么,“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又作何解釋呢?對此錢穆先生作了一番解釋,他指出漢初統(tǒng)治階層實對儒道刑名諸家學說兼收并蓄,但各家學說的命運因為政治形勢和統(tǒng)治階層的好惡又有所不同?!坝^張叔孝文時以治刑名,得侍太子。晁錯學申商刑名于軹張恢生所,文帝時亦為博士。因上書言皇太子應深知術數(shù),文帝善之,拜太子家令?!g數(shù)即刑名之學也。文帝以刑名教太子,史遷謂其本好刑名,良不誣矣?!薄叭黄鋵W風則大抵可論,治黃老則主清靜無為,治申商則務循名切實。要之沿襲秦廷以古非今之禁,卑之無甚高論,求為當身之可行則止。此則當時學風之大致可想見者也?!睗h初統(tǒng)治者對學問采取的實際上是一種實用主義的態(tài)度。 ④ 錢氏論斷精辟,但尚未完全解釋史書上的抵牾之處。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shù)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fā)之。于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备恼?、易服色、興禮樂為儒家所熱衷。 《封禪書》中對文帝一度沉迷于改正朔易服色一事有相當詳細的敘述,文長不作贅引。賈生即賈誼。然《史記?太史公自序》云:“……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标隋e,《史記》本傳云:“晁錯者,潁川人也。學申商刑名于軹張恢先所,與洛陽宋孟及劉禮同師。以文學為太常掌故?!⑽牡蹠r,天下無治《尚書》者,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以《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家令。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數(shù)上書孝文時,言削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書數(shù)十上,孝文不聽,然奇其材,遷為中大夫?!暗奂次?,以錯為內(nèi)史。錯常數(shù)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遷為御史大夫,請諸侯之罪過,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議,莫敢難,……。”可見賈誼與晁錯都是學兼儒法的人物。賈誼是文帝賞識的大臣,而晁錯則受到景帝的寵信。將“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與“賈生、晃錯明申、商”結(jié)合起來看,司馬遷所謂“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似別有深意。

      陳蘇鎮(zhèn)對西漢前期王國與漢法的關系進行了系統(tǒng)考察,他的結(jié)論是:以文帝初年為界,同姓諸侯王國經(jīng)歷了一個從不用漢法到行漢法的演變過程。和漢初異姓諸侯王相比,“同姓王最初可能也不用漢法,至少不會全用漢法?!?⑤ 如所周知,秦漢以來的王朝政治,本是以皇帝為核心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則陳蘇鎮(zhèn)所言漢法在諸侯王國地區(qū)的推展過程不妨視作文帝初年以后皇權(quán)擴張的具體政治表象。李開元指出,漢初的皇權(quán),為一種有別于絕對專制皇權(quán)的相對有限皇權(quán)?!霸撚邢藁蕶?quán)之存在,基于內(nèi)外兩個條件。其內(nèi)在條件為強大的具有獨立性的漢初軍功受益階層的存在,其外在條件則為獨立于漢朝的眾多諸侯王國之存在?!?① 據(jù)此不妨認為,文帝初年開始的皇權(quán)擴張過程亦是制約皇權(quán)的這內(nèi)外兩個條件的消失過程。賈誼和晁錯均是主張對政治實行革新的人物,已詳前引。將“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與前引賈誼、晁錯在政治上一度得勢的史實聯(lián)系起來,就不難明白,司馬遷所謂的“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不過是在無意間泄露了以皇權(quán)擴張為核心的自文帝開始的政治革新運動。就一個有為帝王來說,“孝文本好刑名,”也可以視作漢文帝帝王政治性格的現(xiàn)實表現(xiàn)。 ② 不過我們揆度漢初的歷史,文帝在大政方略上,尚有綏外安內(nèi)的一面,史言“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勸趣農(nóng)桑,減省租賦” ③ ,并非虛言。 ④ 可正是這個文帝,在綏外安內(nèi)的大局之下,悄悄啟動了漢朝政治的革新。盡管初始者微,后繼者卻巨。到了景帝,以削藩為突破口,政治的革新進一步展開。武帝時代波瀾壯闊的文治武功,溯流追源,正起于文景時期。

      至于《漢書?藝文志》所說,《藝文志》卷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圣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nóng)求遺書于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jīng)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shù)術,侍醫(y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yè)。歆于是總?cè)簳嗥洹镀呗浴?,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shù)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可見班固的《藝文志》直接承自劉歆的《七略》,是《七略》的刪節(jié)本。劉歆之《七略》又源自其父劉向之《別錄》。劉向、劉歆父子是西漢后期主張政治革新的著名經(jīng)學家,劉歆還是王莽復古改制運動的主要理論設計者。 ⑤ 在漢朝人的心目中,文帝的政治形象一直比較好,地位崇高,被尊為太宗;又前邊已言,文帝本人黃老儒法,兼而有之;而觀《史記?孝文本紀》所載文帝帝王言論,又確有醇儒之 氣,故主張政治革新的向、歆父子才既愿意、也有可能在校書過程中將文帝列入儒家。與文帝類似的例子還有高祖劉邦。劉邦個人不學無術,所行政策皆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全無學術背景和指導思想??墒窃凇端囄闹尽啡寮翌悈s有《高祖?zhèn)鳌肥?。班固自?高祖與大臣述古語及詔策也。對此梁啟超有一番解釋:“此及《孝文傳》,以入儒家,本無取義。殆因編《七略》時未有史部,詔令等無類可歸,姑入于此耳?!睆埶椿談t推測其所載言論多與儒近,故列之儒家。 ⑥ 顧實《漢志講疏》引《古文苑》云:高祖嘗手敕太子曰:吾遭亂世,當秦禁學,自喜,謂讀書無益。洎踐阼以來,時方省書,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 ⑦ 案上引諸說之中張舜徽說有可取之處,然也未諦。高祖劉邦是漢朝的創(chuàng)立者,在漢朝的歷史地位至高無上,其身前行事不斷被后世的皇帝群臣所美化。在這種情況下,向、歆父子欲搞以儒學為指導的政治革新,自然要將劉邦的帝王言論歸入儒家。劉邦都能歸入儒家,將謙遜節(jié)儉的文帝列入儒家自是更加順理成章。而司馬遷則不然,他距文帝時代尚近,故能于“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一語道中歷史的真相。這種現(xiàn)象反映了日益高漲的儒學潮流對人們歷史認識的規(guī)范。

      綜上所考,自文帝開始,專制皇權(quán)已開始表現(xiàn)出強烈的擴張傾向,并成為觸發(fā)政治革新的體制導因。集權(quán)政治的加強傾向與要求政治革新的社會勢力上下呼應,成為文景時期地方吏治變化的根本推動力量。

      三、文景時期地方吏治的新變化

      文帝初年開始的政治革新運動其起因既與地方吏治出現(xiàn)的種種問題有關,故政治革新的一項重要內(nèi)容就是解決在地方統(tǒng)治中出現(xiàn)的問題。首先是對地方行政管理體制的改革與調(diào)整。《漢書?諸侯王表》敘其事云:“……故文帝采賈生之議分齊、趙,景帝用晁錯之計削吳、楚。武帝施主父之冊,下推恩之令,使諸侯王得分戶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首邮剂⒄?,大國不過十余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苯?jīng)此努力,諸侯特權(quán)被剝奪,王國地僅一郡,其余支郡悉被收歸中央,地位降格,等同漢郡。王國與郡的區(qū)別主要是租稅收入歸諸侯王所有而已??⑿兄埔炎兂墒聦嵣系目たh制。 ① 問題的最終解決雖然是在武帝,但基礎卻是在文景時期打下的。

      其次是強化對地方行政官員的監(jiān)察,改善地方吏治狀況?!稘h書?百官公卿表》:“監(jiān)御史,秦官,掌監(jiān)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薄独m(xù)漢書?百官志五》州郡條:“本注曰:秦有監(jiān)御史,監(jiān)諸郡,漢興省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諸州,無常官。”《通典?職官十四》州牧刺史條:“秦置監(jiān)察御史。漢興省之。至惠帝三年,又遣御史監(jiān)三輔、郡(此斷句依陳長琦說),察詞訟,所察之事凡九條,監(jiān)者二歲更之。常以十月奏事,十二月還監(jiān)。其后諸州(州當為郡)復置監(jiān)察御史。文帝十三年,以御史不奉法,下失其職,乃遣丞相史出刺并督監(jiān)察御史?!卑础锻ǖ洹匪霎敁?jù)《漢舊儀》:“惠帝三年,相國奏遣御史監(jiān)三輔、郡,察辭詔凡九條。監(jiān)者二歲更。常以中(中當為十)月奏事也?!?② 三輔,據(jù)《漢書?地理志》,本秦內(nèi)史。高帝元年因項羽分封分屬塞國和雍國。高帝二年劉邦占領關中地區(qū),改為渭南、河上、中地三郡。高帝九年又復為內(nèi)史。武帝建元六年分為左右內(nèi)史,太初元年更改為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是為三輔。陳長琦認為這是《漢舊儀》的作者追述此事,甚是。 ③ “所察之事凡九條”,《唐六典》卷十 三侍御史條:“惠帝三年,相國奏遣御史監(jiān)三輔不法事:有辭訟者、盜賊者、鑄偽錢者、獄不直者、徭賦不平者、吏不廉者、吏苛刻者、逾侈及弩力十石以上者、作非所當服者,凡九條?!辈贿^孝惠時期無為而治之風正盛,這一制度措施當時起了多大作用,史無明言。觀其內(nèi)容,主要強調(diào)的還是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地方吏治的寬松?!拔牡凼?,以御史不奉法,下失其職,乃遣丞相史出刺并督監(jiān)察御史。”《漢舊儀》:“丞相初置吏員十五人,皆六百石,分為東、西曹。東曹九人,出督州為刺史?!笨梢娀莸蹠r期一度恢復了有秦一代中央面向地方的監(jiān)察體制。后來因為監(jiān)御史借機干擾地方吏治,弊端叢生,文帝十三年才改由丞相派員負責監(jiān)察?!段鳚h年紀》卷八文帝十二年:

      詔丞相曰:“監(jiān)御史不奉法,棄公就私,陵暴百姓,行權(quán)于下,治不平正,處官不良,細民不通,不率其職。俗不孝弟,不務于本,衣食無度,出入無時,眾強暴寡,盜賊滋彰,丞相以聞?!庇谑乔藏┫嗍肪湃?,出刺諸州,并督監(jiān)御史。

      與前引《通典》說相差一年,未知孰是,又《漢書?文帝紀》文帝十二年:

      詔曰:“道民之路,在于務本。朕親率天下農(nóng),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饑色,是從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務也。吾詔書數(shù)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nóng)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其賜農(nóng)民今年租稅之半。”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生之本也。三老,眾民之師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萬家之縣,云無應令,豈實人情?是吏舉賢之道未備也。其遣謁者勞賜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問民所不便安,而以戶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p>

      詔書對地方官吏數(shù)加切責,說明地方吏治出現(xiàn)了不少問題。這兩條材料可視為文帝強化地方監(jiān)察制度的社會背景。文帝之后,景帝繼續(xù)加強和完善對包括地方在內(nèi)的行政機關的監(jiān)察,改善地方吏治狀況?!稘h書?景帝紀》:

      (元年)秋七月,詔曰:“吏受所監(jiān)臨,以飲食免,重;受財物,賤買貴賣,論輕,廷尉與丞相更議著令。”……

      (中五年)九月,詔曰:“法令度量,所以禁暴止邪也。獄,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復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貨賂為市,朋黨比周,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令亡罪者失職,朕甚憐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為暴,甚亡謂也。諸獄疑,若雖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厭者,輒讞之?!?/p>

      (中六年)五月,……又惟酷吏奉憲失中,乃詔有司減笞法,定 令。后元年春正月,詔曰:“獄,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有令讞而后不當,讞者不為失。欲令治獄者務先寬?!?/p>

      (后二年)夏四月,詔曰:“……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h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p>

      (后)三年春正月,詔曰:“農(nóng),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為幣用,不識其終始。間歲或不登,意為末者眾,農(nóng)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nóng)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fā)民若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臧為盜。二千石聽者,與同罪?!?/p>

      文景時期酷吏與循吏開始交錯雜用,并成為自文景以后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下地方吏治的基本風格??崂舻某霈F(xiàn)與社會變動有關??崂舫霈F(xiàn)于高后時期,長安一帶貴戚列侯云集,社會治安最為不良,故酷吏首先出現(xiàn)于這一地區(qū)。“高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夷侯封之家?!本暗蹠r期地方豪強崛起,干亂吏治,酷吏因而大量出現(xiàn)。郅都,“濟南 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為濟南太守。至則族滅 氏首 惡,余皆股栗。居歲余,郡中不拾遺。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薄佰ざ歼w為中尉?!菚r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cè)目而視,號曰‘蒼鷹。'”(按《漢書?百官公卿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寧成,“好氣,為人小吏,必陵其長吏;為人上,操下如束濕薪?;\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弥?,郅都死,后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寧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杰皆人人惴恐?!本?、武年間的周陽由,“景帝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薄白詫幊?、周陽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①

      政治革新運動始終受到日漸興盛的儒學的影響,這種影響勢必要擴及到地方吏治層面。儒法兼綜的革新勢力對地方吏治的社會政治功能早已有了充分認識?!熬σ娪谶x吏,吏功見于治民。”“民之治亂在于吏,國之安危在于政?!?② 文帝時賈誼已經(jīng)向朝廷發(fā)出“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xiāng)道”的呼吁。 ③ 景帝時代,正史里開始出現(xiàn)運用儒學推廣教化的地方官吏。政治與教化二位一體,是漢代循吏行政的基本特點。《漢書?循吏傳》:

      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余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yè)博士,或?qū)W律令。減省少府用度,買刀布蜀物,赍計吏以遺博士。數(shù)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學官于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徭,高者以補郡縣吏,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jīng)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閣??h邑吏民見而榮之,數(shù)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學于京師者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之始云。文翁終于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文翁的出現(xiàn),是儒風在社會政治層面持續(xù)擴散的結(jié)果。伴隨儒術獨尊局面的到來,儒家思想影響地方吏治,并通過地方吏治改造社會的局面必將出現(xiàn)。

      四、結(jié) 語

      漢代的地方吏治在文景時期才開始形成自己穩(wěn)定獨立的政治風格,即儒法兼綜,酷吏與循吏并用,且根據(jù)社會政治狀況而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域有所側(cè)重。這種吏治風格之所以在文景時期形成,是因為漢初承秦之亂,恢復和穩(wěn)定社會秩序需要一段時間,且地方官吏又多是興漢的武力功臣,乏于治術,故黃老政治學說大行其道。寬松的政治環(huán)境給社會經(jīng)濟的恢復和發(fā)展提供了充足的空間。然也使?jié)h初就存在的社會政治問題愈加嚴重,坐大的諸侯王國、富裕的工商階層與權(quán)行鄉(xiāng)曲的游俠勢力交疊在一起,漢廷地方統(tǒng)治秩序日趨紊亂,地方吏治日益腐敗。寬松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也使原本有著廣闊深厚社會根基的儒學元氣日復, ① 儒家對統(tǒng)治階層的影響日益擴大。西漢前期的兩位政治家賈誼和晁錯都是儒法兼綜之輩,他們代表的是要求政治革新的社會勢力。政治革新的要點之一就是加強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統(tǒng)治,于是地方行政管理體制沿著中央集權(quán)的方向發(fā)展變化。針對地方的監(jiān)察制度也因吏治問題的增多而得到強化?;蕶?quán)的加強成為左右地方吏治變化的主導力量??崂舻某霈F(xiàn)是地方社會治安惡化的表征,同時也是王朝政治對社會變遷的回應,亦即司馬遷所謂“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 ② 可以說,是社會變遷影響了地方吏治的變化。而循吏的出現(xiàn)則是儒風在社會政治層面持續(xù)擴散的結(jié)果。酷吏僅具有消極的裁抑規(guī)范功能,循吏則呈現(xiàn)積極的建設性功能。兩者同樣影響著漢代社會的變遷,但后者的作用更為持久深遠。 ③秦代“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④ 在地方吏治方面偏執(zhí)于嚴酷一端,結(jié)果“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杰蜂起,相與并爭,不可勝數(shù)?!?⑤ 最終帶來的是王朝對地方政治統(tǒng)治的土崩瓦解?!皾h興,破觚而為圜, 雕而為樸,網(wǎng)漏于吞舟之魚,而吏治,不至于奸,黎民艾安?!?⑥ 這是對秦朝地方吏治苛酷的適時反撥。正如陸賈在漢初所云:“道莫大于無為,行莫大于謹敬?!?⑦ 但是伴隨社會秩序的日益穩(wěn)定,社會經(jīng)濟的恢復與發(fā)展,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統(tǒng)治的日趨深入,失于放任的吏治狀況不但影響到了社會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而且也對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的進一步發(fā)展構(gòu)成威脅。文景時期地方吏治出現(xiàn)的一系列問題凸現(xiàn)了西漢當時所面臨的嚴重社會政治問題。在皇權(quán)加強的前提下對地方實施寬猛相濟的政治統(tǒng)治,這種地方吏治風格既是對秦代地方統(tǒng)治經(jīng)驗教訓的總結(jié)與借鑒,也是對漢高祖劉邦以來地方統(tǒng)治經(jīng)驗的繼承和發(fā)展,體現(xiàn)了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政治的要求。中國專制主義集權(quán)政治對地方的統(tǒng)治經(jīng)過秦末的變動和漢初的發(fā)展,到文景時期才基本穩(wěn)定下來。這當中既有整個政治體制的調(diào)整,也有社會形勢與社會政治思潮的影響。文景時期地方吏治的變化是地方與中央、社會與政治因素交互作用的結(jié)果,而正因為這些結(jié)果與大一統(tǒng)王朝集權(quán)政治的格局相適應,所以才能夠伴隨大一統(tǒng)王朝集權(quán)政治的發(fā)展,一直保持下來。

      作者單位:上海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責任編輯:西 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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