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曉紅
您知道,我過去是靠沿街擺攤表演氣功養(yǎng)家糊口的,風(fēng)里雨里四處飄泊,有時也做些騙人的買賣。
那日,我背著大包小包來到一個陌生的小城。夕陽西下,法國梧桐的傘形樹冠綠色花朵般靜默在公路兩旁,樹下走著三個一群五個一伙飯后閑遛的城里人。
我乘機在人多的地方擺開了攤子,您知道,我練的是“硬氣功”。
“大娘大爺兄弟姐妹們,請大家賞臉看看我表演的氣功。俗話說得好,內(nèi)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我的功夫有不到家的地方,請您多多原諒。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閑話少說,我現(xiàn)在就為大家表演?!鼻昧艘魂囪?,我雙手一抱走到場中央說完了到哪里都是那一套的開場白。
百十個人圍上來,百十雙好奇的眼睛盯著我,我算計這一場下來怎么也能掙八九塊錢,于是我亮出胸膛,拿出架勢來。
“表姐,快跑,開演了?!?/p>
一個小姑娘的聲音,清脆圓潤,歌聲般沖出嘈雜的吵鬧叫賣聲,傳進我的耳朵。隨即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擠到我眼前,她穿一件鮮紅的連衣裙,兩只手倒背在身后,一雙清澈無比的美目直視著我。
好漂亮的小妞啊,我心中暗暗贊嘆。我收心凝神,將氣運到手上,“咳!”一塊磚被我劈成兩半。小姑娘驚呼一聲,直視我的目光流露出十分欽佩之意。
你上當了,小姑娘,這磚頭是做過手腳的,自然,你天真無邪的目光是看不出來的。
“咳!咳!咳!……”十幾塊磚頭被我一一劈為兩半,每一塊磚頭斷裂都贏得小姑娘一聲欽佩的驚呼。
幾年前第一次捧著盤子向人要錢,我臉發(fā)燒,抬不起眼睛,自覺霎時矮了半截。今天的我捧著盤子要錢心中已絲毫沒有羞愧的感覺,只要能掙錢,騙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半圈轉(zhuǎn)下來,盤子里堆滿了紙幣和硬幣。
“快走,人家來要錢了,咱又沒帶。”
“不嘛,我要送他點東西,咱不能白看人家的氣功?!?/p>
是那個小姑娘和她表姐的聲音。
說話問我已轉(zhuǎn)到小姑娘面前,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姑娘站在她身邊,自然是她表姐,長得也十分漂亮。
小姑娘執(zhí)意不走,她表姐見我來到她們面前,轉(zhuǎn)身走了。嘴里還咕噥著:“少來這一套小孩子的玩藝,我早看透了?!?/p>
小姑娘倒背的手這時舉到胸前,手里是一束五顏六色的野花,有粉紅色的牽?;?。金黃色的苦菜花,藍色的野菊花……
“對不起,我沒帶錢。這些花送給你,你表演的氣功真棒?!毙」媚锇堰@束野花輕輕放到我堆滿錢的盤子里,飛跑著追她表姐去了。
望著小姑娘紅色的背影,我眼中不知不覺充滿了淚水。一個沿街擺攤表演氣功的人誰瞧得起。很多人看完表演就溜走了,一分錢也不會給我。閱盡世態(tài)炎涼的我從未因為欺騙觀眾而自責(zé)。今天我卻臉紅了,盤子中這束盛開的野花仿佛清清的山泉洗滌著我心中的銅臭。
我想回家了,回到家,我要好好種地,再不干欺騙人的事了。
過了幾天花兒干了,我把它們夾到我的氣功書中,時不時拿出來看看。我仿佛又看見了小姑娘那雙明澈動人的大眼睛,它在監(jiān)督我提醒我,要做一個善良的人,要真誠地對待生活。
您知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很不錯的農(nóng)民了。
(選自《山東文學(xué)》)
這篇文章采用多個對比突出了小姑娘和那一束野花對“我”人生轉(zhuǎn)變的意義:首先是“我”自己的心理變化,在遇見小姑娘之前,“我”仿佛閱盡世態(tài)炎涼,到處招搖撞騙,但自從遇見小姑娘之后,她的天真無邪讓“我”開始真試而善良地對待生活;二是小姑娘虔誠地觀看表演的態(tài)度與表姐對表演的不屑一顧形成鮮明對比,“我”的每一次表演都能贏得小姑娘欽佩的驚呼,而表姐卻認為是早已看透的小孩子的玩藝,前后對比反襯出“我”招搖撞騙的卑劣;三是小姑娘送我的一束野花與盤子里堆滿的錢形成對比。雖然追求盤子里的錢一直是“我”招搖撞騙的最終目的。但此時這一束不起眼的野花卻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禮物,直至風(fēng)干依舊封存,它不僅洗滌著我心中的銅臭,也時刻監(jiān)督、提醒我善良真誠地對待生活。上述這種種對比作者都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把自己心理感受的變化向讀者娓娓道來,感情真摯,親切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