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
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有一幅描繪人馬行走于崇山峻嶺間的青綠山水畫(圖1,絹本,本幅55.9×81厘米,全幅103厘米),畫上有乾隆三十九年(1774)的御題詩:“青綠關山迥,崎嶇道路長。客人各結束,行李自周詳??倿槊屠?,那辭勞與忙。年陳失姓氏,北宋近乎唐?!薄妒汅湃帯?序于1816年)著錄此圖藏于避暑山莊,題為“宋人關山行旅圖”①英和等編:《石渠寶笈三編》,???海南出版社,2001年,第5頁;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故宮書畫圖錄(一)》,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7年,第39—40頁。。
誠如乾隆皇帝所云,這幅作品的畫者的確是“年陳失姓氏”。畫上最早的收藏印鑒,為畫面左右上角鈐蓋的“濠梁胡氏”、“相府圖書”二印,乃明初宰相胡惟庸(?—1380)之印。其后經(jīng)收藏家項元汴之兄項篤壽(1521—1568)、清初耿昭忠(1640—1686)、耿嘉作父子等人之手,繼而進入清宮②陳階晉:《唐人明皇幸蜀圖軸》,《故宮書畫精華特輯》,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6年,第50—51頁;陳韻如:《〈明皇幸蜀圖〉畫意與風格的思考》,《故宮文物月刊》273期(2005年12月),第30—39頁;林柏亭主編:《大觀:北宋書畫特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6年,第147—151頁。。
自1950年代以來,中外學者已經(jīng)對于這幅作品的風格、筆法、題目、畫意、斷代等等問題,作過全方位的深入研究,雖然確切的畫家和年代尚無定論,但是一般的共識為:此畫為宋代摹本的“明皇幸蜀圖”,描繪唐朝“安史之亂”時,玄宗皇帝離京幸蜀的場面③最早開始針對此圖展開研究的是李霖燦先生及莊申先生,見李霖燦:《宋人關山行旅圖》,《大陸雜志》6卷3期(1953年),第18—19頁;莊申:《明皇幸蜀圖考》,《中國畫史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59年,第217—230頁。此后李霖燦先生又作《明皇幸蜀圖后記》、《明皇幸蜀圖的新研究》等專文多篇,收錄于李霖燦:《中國名畫研究》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年。其他中外相關研究詳參李如珊:《臺北故宮本〈明皇幸蜀圖〉研究》,臺北: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年7月。。
令人不解的是:“安史之亂”是唐代國祚盛衰的轉折點,“明皇幸蜀”又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何以畫家不直接標示畫題,使得后人莫測其高深?是否其中另有隱情?
以“安史之亂”為主題的繪畫,除了“明皇幸蜀”的情節(jié),在日本,還有描繪白居易(772—846)《長恨歌》的眾多作品?!堕L恨歌》自平安時代(794—1192)流傳日本,對于日本文學深具影響力,《源氏物語》即為首要的例子。繪畫方面,則有長恨歌屏風和繪卷,目前存世的作品年代可上溯至桃山時代(1573—1603)。到了江戶時代(1603—1867),《長恨歌》主題繪畫更加興盛,一直到20世紀,“長恨歌”仍然為日本畫家喜愛的題材①[日]福田訓子:《玄宗·楊貴妃畫題の受容と新展開—室町末から江戸初期を中心に》,[日]仲町啟子編:《「仕女図」から「唐美人図」へ》,東京:實踐女子學園,2009年,第90—119頁;[日]板倉聖哲:《狩野山雪が描いた「長恨歌図」——異端から古典へ》,《UP》35(2006年6月),第6—12頁;李思潔:《橋本關雪〈長恨歌〉研究》,中壢: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年1月。。
反觀中國,據(jù)筆者檢索,以及查詢福開森 (John Calvin Ferguson)編《歷代著錄畫目》②[美]福開森編:《歷代著錄畫目》,臺北:中華書局,1983年。,雖然有以唐明皇和楊貴妃為題材,表現(xiàn)“明皇夜游”、“貴妃出浴”的作品,卻不見標題為“長恨歌”的畫作,其中原因頗值得探討。即如學者以“明皇幸蜀圖”還原“宋人關山行旅圖”,“明皇幸蜀圖”是否可能原本即“長恨歌圖”的一部分?本文擬從肇始著錄有“明皇幸蜀圖”的宋代史料,以及考察宋人對于《長恨歌》的評價入手,嘗試解答以上諸問題。
記錄北宋內府繪畫藏品的《宣和畫譜》中,并無題為《明皇幸蜀圖》的作品,然而在宗室及文人的家藏里,流傳有唐代李思訓畫的“明皇幸蜀圖”,米芾曾經(jīng)見過摹本③米芾《畫史》:“蘇澥浩然處見壽州人摹明皇幸蜀道圖,人物甚小,云是李思訓本,與宗室仲忽本不同?!迸_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4頁。。李思訓在世時,尚未發(fā)生“安史之亂”,不可能畫“明皇幸蜀圖”。據(jù)葉夢得(1077—1148)《避暑錄話》,徽宗時由于“明皇幸蜀”的畫題有影射皇帝之嫌,因而不敢進獻:
明皇幸蜀圖,李思訓畫,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方廣不滿二尺,而山川、云物、車輦、人畜、草木、禽鳥,無一不具,峰嶺重復,徑路隱顯,渺然有數(shù)百里之勢,想見為天下名筆。宣和間,內府求畫甚急,以其名不佳,獨不敢進。明皇作騎馬像,前后宦官、宮女,導從略備。道旁瓜圃,宮女有即圃采瓜者,或諱之為“摘瓜圖”。④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下,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695頁。
以“摘瓜圖”為線索,在《宣和畫譜》中有三本:畫家分別為展子虔(卷1)、李公麟“摹唐李昭道摘瓜圖”(卷7),以及李昭道(卷10)。李昭道為李思訓之子,“父子俱以畫齊名,官至中書舍人,時人以‘小李將軍’稱,智思筆力,視思訓為未及,然亦翩翩佳公子也”⑤《宣和畫譜》卷10,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2頁。?!缎彤嬜V》對李昭道“摘瓜圖”主題的敘述為:“武后時殘虐宗支,為宗子者亦皆惴恐,不獲安處。故雍王賢作《黃臺瓜辭》以自況,冀其感悟,而昭道有‘摘瓜圖’著戒,不為無補爾?!?/p>
章懷太子李賢作《黃臺瓜辭》云:“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云可,四摘抱蔓歸?!雹逇W陽修、宋祁等:《新校本新唐書》卷82,臺北:鼎文出版社,1973年,第3618頁。意謂武則天一再殘殺宗室諸子,子孫恐將斷絕。
既然“摘瓜圖”的主旨與武則天有關,隋代畫家展子虔的“摘瓜圖”畫的必然不是與之相近的內容,除非畫家之名有誤。而李公麟臨摹的李昭道畫作,如果即是內府所藏,則也不會牽涉到“明皇幸蜀”。葉夢得所說的,以“摘瓜圖”取代“明皇幸蜀圖”畫題的做法,獲得后人及學者采信⑦[日]古原宏伸:《唐人「明皇幸蜀圖」》,《奈良大學紀要》23號 (1995年3月),第161—182頁。。佐證之一,是蘇軾(1037—1101)的兩則題跋。
《書李將軍三鬃馬圖》:
唐李將軍思訓作《明皇摘瓜圖》。嘉陵山川,帝乘赤驃,起三鬃,與諸王及嬪御十數(shù)騎,出飛仙嶺下,初見平陸,馬皆若驚,而帝馬見小橋作徘徊不進狀,不知三鬃謂何?后見岑嘉州詩,有《衛(wèi)節(jié)度赤驃歌》云:“赤髯胡雛金剪刀,平明剪出三鬃高?!蹦酥朴R多剪治,而三鬃其飾也。①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70,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2210,2218頁。
《跋摘瓜圖》:
元稹《望云騅歌》云:“明皇當時無此馬,不免騎驢來幸蜀?!毙湃琊⊙?,豈有此權奇蹀躞與嬪御摘瓜山谷間如思訓之圖乎?然祿山之亂,崔圖在蜀,儲設甚備,騎驢當時虛語耳。②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70,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220228頁。
如果依照蘇軾的題跋,在其存世的徽宗朝之前,“明皇幸蜀圖”已經(jīng)以其別名“摘瓜圖”流行。既然如此,徽宗內府大可以用“摘瓜圖”的畫名收藏“明皇幸蜀圖”,那么,就會造成一題(“摘瓜圖”)二圖,又一圖(“明皇幸蜀圖”)二題的混淆。
經(jīng)筆者考察,蘇軾的這兩則題跋應該是后人所言,恐非出于蘇軾。今本蘇軾文集中的題跋多為明人搜集而得,例如明代萬歷三十六年(1608)康丕揚刻本《重編東坡先生外集》便收錄蘇軾題跋③《跋摘瓜圖》,見《重編東坡先生外集》卷50,北京:線裝書局,2004年《宋集珍本叢刊》冊20,明萬歷刻本,第7—8頁。。明代毛晉(1599—1659)也編有《東坡題跋》,這兩則有關“明皇摘瓜圖”的題跋,見于毛晉編《東坡題跋》卷5。
至于這兩則訛托東坡的題跋,《書李將軍三鬃馬圖》一則早見于胡仔(1110—1170)編《苕溪漁隱叢話》引《復齋漫錄》所說的《東坡筆記》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26《后集》,臺北:長安出版社,1978年,第194頁。,文字內容如出一轍?!稄妄S漫錄》的作者不詳,一說此書即南宋紹興年間吳曾《能改齋漫錄》。《跋摘瓜圖》一則,出于前引葉夢得《避暑錄話》“或諱之為‘摘瓜圖’”后,葉夢得云:“而議者疑,元稹《望云騅歌》有騎騾幸蜀之語,謂倉卒不應儀物猶若是盛,遂欲以為非幸蜀時事者,終不能改也?!庇炌械臇|坡題跋,正是以“崔圖在蜀”⑤“崔圖”當為“崔圓”(705—768),安史之亂時任劍南節(jié)度使,《舊唐書》卷108、《新唐書》卷140有傳。又參李華:《淮南節(jié)度使尚書左仆射崔公頌徳碑銘并序》,李昉等奉敕編:《文苑英華》卷869。解釋“議者”的疑問。
徽宗朝究竟是否有“明皇幸蜀圖”?蔡京之子蔡絳的回憶,可知的確有題為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圖”,而且由徽宗賜予蔡京:
時因又賜閣下以小李將軍“唐明皇幸蜀圖”一橫軸。吾立侍在班底睹之,胸中竊謂:御府名丹青,若顧、陸、曹、展而下不翅數(shù)十百,今忽出此,何不祥耶。古人之于朝覲會同,得觀其容儀而知其休咎,則是舉也厥有兆矣。⑥蔡絳:《鐵圍山叢談》卷1,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6頁。
蔡絳認為:“明皇幸蜀圖”描繪玄宗倉皇避難,而后徽宗被金人北擄,宛如不祥征兆。當時被貶謫白州(廣西博白)的蔡絳,于是有“邈在炎陬而北望黃云,書此疾首”的痛語。
因此,以“摘瓜圖”取代“明皇幸蜀圖”,應該是葉夢得以及《復齋漫錄》假東坡之名的說法,產(chǎn)生于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從歷代畫目著錄看來,這種說法并不廣為接受,而且多沿用所謂東坡題跋,例如元代湯垕《古今畫鑒》有宋徽宗摹李昭道“摘瓜圖”,敘述便全自前述東坡《書李將軍三鬃馬圖》。
關于“摘瓜圖”的題詠不多,宋代未見,金代元好問(1190—1257)⑦元好問:《元遺山詩集箋注》卷13《摘瓜圖二首樗軒家物》,臺北:廣文書局,1973年,第668頁。及元人張昱 (1289—1371)⑧張昱:《張光弼詩集》卷1,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四部叢刊續(xù)編》本,第9頁。的題畫詩,主題是李賢的《黃臺瓜辭》。南宋董逌《廣川畫跋》記錄丁謂(966—1037)的收藏“摘瓜圖”,實則是“留瓜圖”,和《黃臺瓜辭》及《明皇幸蜀》無關⑨董逌:《廣川畫跋》卷5,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頁?!傲艄蠄D”的典故,據(jù)董逌云:“昔蘇瓊為清河守,趙隸送新瓜一雙,瓊受之,置于聽事梁上。人有貢新果者,至門,知瓜猶在而竟去?!崩L制“留瓜圖”的目的,是“將疾貪墨掊剝之政,以著世戒”。。
在北宋有所避忌的不祥主題《明皇幸蜀》,到了南宋的政治現(xiàn)實情境,成了昭然的歷史教訓。圖繪唐玄宗和楊貴妃的畫作,除了延續(xù)過去的“按樂”、“夜游”、“醉歸”等帝妃行樂的題材,“明皇幸蜀”也深具鑒戒作用,甚至以“幸蜀”作為玄宗的代表形象。周(1127—約1200)《清波雜志》記其舅氏張必用家藏唐代諸帝全身小像,其中的玄宗便為“幅巾跨馬,左右侍衛(wèi)單寡,有崎嶇涂路之狀”①周撰,劉永翔校注:《清波雜志校注》卷7《唐帝像》,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305頁。。
南宋朱翌(1097—1167)、李綱(1085—1140)、曹勛(1098—1174)、陸游(1125—1210)、劉克莊(1187—1269)等人,都有“明皇幸蜀”畫作的題詩,借古諷今。例如李綱的《題伯時明皇蜀道圖》,便感嘆:“九重徼衛(wèi)復誰勤?萬里難危真自取。至尊狼狽尚如此,嘆息蒼生困豺虎。千秋萬歲不勝悲,玉輦金輿盡黃土??樟町嬍炙既肷?,一寫丹青戒今古?!雹凇额}伯時明皇蜀道圖》,李綱著,王瑞明點校:《李綱全集》上冊,卷16,詩12,長沙:岳麓書社,2004年,第197頁。
“明皇幸蜀”的圖繪在北宋及南宋的觀感反應不同,從“隱題”的情況推測,作為摹本的臺北故宮博物院本“明皇幸蜀圖”,其原作或許即在北宋末年繪制,故而失去畫題。
從“明皇幸蜀圖”的內容觀察,畫家著重描繪蜀道之艱險。畫面右上角,是直插入天的峭立巖壁,頭戴帷帽的女子們騎馬魚貫穿行于山路。馱負行李的駱駝和腰系弓箭的士卒為女子們前導。畫面右下方,身著紅袍,騎三鬃馬的唐玄宗正要過橋,逼仄的橋面和湍急的流水使得御馬躊躇不前。沿著山路看去,一群挑夫卸下背囊,有的坐下歇息,馬兒也稍喘口氣,臥地打滾。再往前去,牽著駱駝和騎馬的隊伍正蹣跚登高。畫面左上部,云霧繚繞的山峰腰間,行旅的人馬從懸空突出的棧道逆向而來,暗示雙方將會相逢迂回曲折的狹路,難以開交。
白居易《長恨歌》敘述“明皇幸蜀”的場景:“黃埃散漫風蕭索,云棧縈紆登劍閣。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迸_北故宮博物院本“明皇幸蜀圖”表現(xiàn)了“云棧縈紆登劍閣”的情形,但是很難肯定此圖即“長恨歌圖”的一部分。因為在“明皇幸蜀圖”可能繪制的時代,即11至12世紀的宋朝,白居易的詩歌雖有好評,《長恨歌》卻受到多方的批判。這些批判主要集中于幾個論點:
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白樂天《長恨歌》云:‘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脶以诩沃?,與幸蜀路全無交涉?!雹凵蚶ㄗ?,胡道靜校注:《新校正夢溪筆談》卷23,香港:中華書局,1987年,第227頁。宋人詩話中經(jīng)??梢妼τ谇叭嗽姼鑳热莸膶嵡榭疾?。歐陽修《六一詩話》談到張繼《楓橋夜泊》詩“夜半鐘聲到客船”,指出“三更不是打鐘”,認為是“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對于《長恨歌》的評論也是基于同樣的態(tài)度,明皇幸蜀未到峨嵋山,白居易詩顯然不符史事,類似的觀點還見于范溫《潛溪詩眼》和沈括《夢溪筆談》卷23,可知具有共識。
張戒《歲寒堂詩話》:“《長恨歌》,雖播于樂府,人人稱誦,然其實乃樂天少作,雖欲悔而不可追者也。其敘楊妃進見專寵行樂事,皆穢褻之語。”又云:“《長恨歌》在樂天詩中為最下。”④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13頁。
周紫芝《竹坡詩話》:“白樂天《長恨歌》云:‘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私韵财涔?,而不知其氣韻之近俗也。”⑤周紫芝:《竹坡詩話》,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3頁。
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唐人詠馬嵬之事者多矣…… 白居易曰:‘六軍不發(fā)將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四烁柙伒撋侥苁构佘娊耘眩破让骰?,明皇不得已而誅楊妃也。噫!豈特不曉文章體裁,而造語拙蠢,殆已失臣下事君之禮也?!雹傥禾?《臨漢隱居詩話》,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2頁。
早在晚唐杜牧(803—852)為李飛(又名李戡)作的墓志銘中,已經(jīng)不滿白居易詩,謂:“自元和已來,有元、白詩者,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其所破壞。流于民間,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雹诙拍?《唐故平盧軍節(jié)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樊川文集》卷9,臺北:商務印書館,1979年《四部叢刊正編》本,第2—3頁。杜牧的譏評,涉及元稹(779—831)、白居易和張祜的恩怨,此不贅言③參看陳友琴編:《白居易資料匯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3—4頁。。黃滔(?—911)后來辯駁道:
大唐前有李、杜,后有元、白,信若滄溟無際,華岳於天。然自李飛數(shù)賢,多以粉黛為樂天之罪。殊不謂三百五篇多乎女子,蓋在所指說如何耳。至如《長恨歌》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贝舜桃阅信怀?,陰陽失倫。其意險而奇,其文平而易,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戒哉。④黃滔:《答陳磻隱論詩書》,《唐黃御史集》卷7,臺北:商務印書館,1979年《四部叢刊正編》本,第4頁。
黃滔的意見似乎不被宋人采納,尤其針對《長恨歌》,和杜牧持相同看法者比比皆是。
洪邁《容齋隨筆》:“元微之、白樂天,在唐元和長慶間齊名。其賦詠天寶時事,《連昌宮詞》、《長恨歌》皆膾炙人口,使讀之者情性蕩搖,如身生其時,親見其事,殆未易以優(yōu)劣論也。然《長恨歌》不過述明皇追愴貴妃始末,無它激揚,不若《連昌詞》有監(jiān)戒規(guī)諷之意。”⑤洪邁著,孔凡禮點校:《容齋隨筆》上冊卷15《連昌宮詞》,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200頁。
張邦基《墨莊漫錄》也對比《長恨歌》和元稹的《連昌宮詞》,肯定《連昌宮詞》的規(guī)鑒意義大于《長恨歌》:“白樂天作《長恨歌》,元微之作《連昌宮詞》,皆紀明皇時事也。予以謂微之之作過樂天,白之歌止于荒淫之語,終篇無所規(guī)正。元之詞乃微而顯,其荒縱之意皆可考,卒章乃不忘箴諷,為優(yōu)也?!雹迯埌罨?,孔凡禮點校:《墨莊漫錄》卷6《元微之連昌宮詞》,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177頁。
宋人對于白居易《長恨歌》的負面評價必然影響畫家繪制《長恨歌圖》的意愿,尤其是第三項批判,認為《長恨歌》缺乏規(guī)鑒大義,更是不能符合宋人對于繪畫功能的要求。由此可以解釋為何中國古代繪畫幾乎不見《長恨歌圖》,“明皇幸蜀圖”畫的是歷史事件,而非《長恨歌》詩意。
綜合以上所述,筆者認為臺北故宮博物院本“明皇幸蜀圖”在宋代刻意“隱題”的歷史背景下失去原有畫題,以致后人只能根據(jù)畫面標為“關山行旅”。所謂以“摘瓜圖”取代“明皇幸蜀圖”的說法,產(chǎn)生于兩宋之際,但非蘇軾首先提出,而且影響范圍不廣?,F(xiàn)存的“明皇幸蜀圖”畫面,都未見宮女摘瓜的景象;“摘瓜圖”的題畫詩題詠的也不是“明皇幸蜀”故事。
將“宋人關山行旅圖”尋出“明皇幸蜀”畫意,以臺北故宮博物院本為坐標,學者研究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的“明皇幸蜀圖”(圖2,絹本著色,51×37.8厘米),發(fā)現(xiàn)其畫面猶如臺北故宮博物院本的左半部,推測年代尚無定論⑦大和文華館本“明皇幸蜀圖”的年代有三種見解。一說稍晚于臺北本,大約在12到13世紀之間,見李如珊:《臺北故宮本〈明皇幸蜀圖〉研究》。一說作于14至15世紀,見[日]竹浪遠:《「明皇幸蜀圖」(大和文華館本)の圖樣と描法について—故宮博物院本との比較を中心に—》,《大和文華》116號(2006年12月),第7—21頁;《大和文華館の中國·韓國繪畫》,奈良:大和文華館,2000年,第11頁。一說作于17世紀,見[日]衛(wèi)藤駿:《明皇幸蜀圖について》,《大和文華》49號(1968年),第13—26頁。。
此外,原本題為“騎馬人物行旅圖”的美國大都會美術館藏品(圖3,絹本著色,82.8×113.6厘米),也受到臺北故宮博物院本的研究影響,認為畫的是《長恨歌》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的場景,故而更名為“明皇幸蜀圖”(Emperor Hsüan-tsung’s Flight to Shu)①Wen C.Fong,Beyond Representation: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8th-14th Century(New York: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c1992),pp.26—31.。大都會本“明皇幸蜀圖”大約繪制于12世紀中,而且可能是屏風畫的一部分②李霖燦:《明皇幸蜀圖的新研究》,《中國名畫研究》上,第19—26頁。,可見宋代并非全無“長恨歌圖”,不過可能作品稀少,流傳罕見。
前文提到日本制作“長恨歌圖”的風氣盛于中國,福田訓子女士對室町時代末期到江戶時代初期大量的玄宗和楊妃主題繪畫做過詳盡的調查③[日]福田訓子:《玄宗·楊貴妃畫題の受容と新展開—室町末から江戸初期を中心に》。。借用福田女士的調查結果,得知“明皇幸蜀圖”畫題的作品不見于日本,五山文學集成《翰林五鳳集》里“明皇幸蜀圖”的題畫詩可能題詠的是中國繪畫。而“明皇摘瓜圖”的題詠也見于《翰林五鳳集》,狩野一渓(1599—1662)作于1623年的《后素集》對《摘瓜圖》的敘述是明皇于園圃摘瓜,與幸蜀主題無關。中日對于“明皇幸蜀圖”及《長恨歌》的理解和接受之差異可見一斑。
究其根本原因,筆者以為是日本不像中國強調繪畫的規(guī)鑒功能,雖然在室町時代信西入道(1106—1159)在《長恨歌繪》中表達了對后白河法皇的諷諫之意,畢竟屬少數(shù)④[日]福田訓子:《玄宗·楊貴妃畫題の受容と新展開—室町末から江戸初期を中心に》,第93頁。。于是,在中國背負敗壞朝綱罪名的明皇與楊妃戀情,東傳至日本,以《長恨歌》為底稿,被描繪得唯美浪漫。
附圖
圖1 明皇幸蜀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圖2 明皇幸蜀圖(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圖3 明皇幸蜀圖(局部,美國大都會美術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