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普
(南陽師范學院圖書館 河南南陽 473061)
從居延漢簡看漢代西北屯戍的醫(yī)療制度
樊普
(南陽師范學院圖書館 河南南陽 473061)
通過對居延漢簡中為數(shù)不多的醫(yī)藥簡中關于各級屯戍組織的醫(yī)療設施、吏員病書及視事報告、病卒名籍的按月編制上報、高層屯戍組織的巡回醫(yī)療制度以及戍卒死亡撫恤等問題的探討,展現(xiàn)了漢代西北屯戍管理的嚴密和完善,說明了這套包括多方面內(nèi)容的醫(yī)療制度,在當時的物質條件下,對于保障吏卒的生命健康、維護戰(zhàn)斗力、安定軍心等方面都是行之有效的。
居延漢簡;醫(yī)療制度;漢代西北屯戍
漢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派大將路德博率軍屯居延,開創(chuàng)了居延邊塞的烽燧防御系統(tǒng)[1]。而對于當時整個居延屯戍的生活狀況及管理制度,傳世文獻甚少記載。幸而1930~1931年和1972~1982年,考古工作者先后在甘肅省居延海地區(qū)挖掘了約三萬枚漢簡,主要記錄了該地區(qū)屯戍官兵的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等各方面的情況,為我們研究漢代社會歷史和烽燧設置的管理制度提供了珍貴的資料。而其中為數(shù)不多的醫(yī)藥簡牘,對我們了解漢代居延邊塞實行的醫(yī)藥制度提供了重要的參考價值,彌補了文獻材料的不足。雖然漢簡在出土時大都散亂殘碎,但經(jīng)過考古學者多次整理,相繼發(fā)表了數(shù)種考證釋文的專著。本文所用居延漢簡資料,均出自《居延漢簡釋文合?!穂2]和《居延新簡》[3],文中不再詳注。
“□皆材置員醫(yī)吏□”(E.P.T52:578),設置醫(yī)吏,是有醫(yī)療機構的證明。此簡文殘缺,無法說明醫(yī)吏是置于都尉府一級屯戍組織,還是設于候官。但是正因為在都尉府和候官設有專門的醫(yī)療機構,所以在居延漢簡中不斷見有“府醫(yī)”和“官醫(yī)”的稱謂:
……后數(shù)日府醫(yī)來到飲藥一齊置□□ 49.31,49.13
臨木候長報官醫(yī)張卿卿前許為問事至今未蒙教 157.28
“醫(yī)吏”和專職的府醫(yī)和官醫(yī),都證明在高層屯戍組織中有專門的醫(yī)療機構設置。而據(jù)簡“□醫(yī)卒夏同,予藥二齊,少偷”(E. P.T52:228),可知在官設醫(yī)療機構中除了醫(yī)吏、官醫(yī)之外,還有醫(yī)卒若干人,從事制藥、配藥、護理、助診等醫(yī)療事務工作[4]。
候官是邊塞防御系統(tǒng)中的醫(yī)療中心。
“病年日月,署所病,偷不偷,報名籍候官,如律令”(58.26)這支簡應是候官下達給下屬機關的命令,要求下屬機構將本部患病者于何年何月日得病,得什么病,病況如何,必須按“名籍”形式報至候官。說明居延邊塞對戍卒疾病的掌握和治療,一般由候官一級處理。
元康二年二月庚子朔乙丑,左前萬世燧長破胡敢言之候官:即日疾心腹,四節(jié)不舉 5.18,255.22
五鳳三年四月丁未朔甲戌候史通敢言之官,病有廖,即日視事敢言之 E.P.T53:26
元康四年三月戊子朔甲辰望泉燧長忠敢言之候官,謹寫移病卒爰書一編敢言之 227.26
以上諸簡說明吏員無論請假或銷假,一般情況都是報之侯官,以便得到及時治療或者及時安排工作;而“病卒爰書”是具有病歷性質的證明文件,交與候官,也是為了統(tǒng)一存檔管理,以備查閱。候官的醫(yī)療中心作用由此窺見。
我們先來看這樣一支藥方簡 89.20:
傷寒四物烏喙十分細辛十分術十分桂四分以溫湯飲一刀刲 日三夜再行解不出汗
由于氣候惡劣及生活條件的艱苦,“傷寒”在居延冬春季節(jié)應為常見病。這樣的藥方簡,既有藥方又有服法,說明烽燧中不僅有此類儲備,而且非常普及。諸如此類的藥方簡還有一些,對一般性疾病的預防和治療,有重要作用。
由于人員少,每個烽燧四五人,每個候部三四十人[5],不可能設置專門的醫(yī)務人員,于是候部和烽燧要進行必要的藥物儲備。如簡:
守御器簿……藥盛橐亖 506.1
這應該是上級檢查烽燧守御器情況的記錄,“藥盛橐”很可能就是王國維《流沙墜簡·考釋·屯戍類》四十四頁中所講的藥函[6],是行軍時盛應急藥物的設備。從中我們看到居延屯軍把醫(yī)藥設備擺在軍事體系之中,裝備到最基層的戰(zhàn)斗單位,足見其重視的程度。
我們先來看這樣兩支簡:
陽朔二年正月盡十二月吏病及視事書卷 8.1
建昭六年正月盡十二月吏病及視事書卷 46.17
這兩支簡應當是簿冊的首簡,相當于今天的封面。雖然簿冊已不詳見,但是內(nèi)容應與標題所示,是全年吏員因病去職及何時恢復視事的記錄。據(jù)《漢書·元帝紀》,建昭僅五年,翌年春即改元竟寧,五月元帝駕崩。這里仍書“六年”,看來此簡是改元詔令還未到達居延時所立,由此可見這種書卷建立于每年正月,逐月登記至年終歸檔。而建昭六年即公元前33年至陽朔二年即公元前23年,前后間隔近十年,書卷形制和書寫格式完全相同,說明這是一種沿用已久并且嚴格執(zhí)行的定制[7]。
吏員生病有特殊的要求,即要及時上報病書并建立醫(yī)療檔案。病書見下簡:
甲渠候官病書 26.22
肩水候官燧長收病書 274.36
病書即具體的病情報告,是吏員不能視事的請假條,病書具體內(nèi)容如下簡:
建武三年三月丁亥朔己乙丑城北燧長黨敢言之
乃二月壬午病加兩脾雍腫匈脅丈滿不耐食飲未能視事敢言之 E.P.F22:80-81
三月丁亥朔辛卯城北守侯長匡敢言之:謹寫移燧長黨病書如牒敢言之今言府請令就醫(yī) E.P.F22:82
這是一份典型的病書范例,前簡是燧長黨寫給候長的病書報告,后者則是候長匡在接到黨的病書后僅隔一天向都尉府的轉呈。從此病書可知,候官以下吏員的病書及視事書,也可以直接“言府”。而黨病近十天未愈,“言府”也是為了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吏員病書上報后,還要將治療情況及時上報,服藥后病情好轉就要上書銷假,馬上“視事”,前所述簡 6.8、簡E.P.T53:26即是典型的病愈視事報告。類似的簡還有很多:
病有廖月十三日視事當□ 190.3
甲渠言士吏孫猛病有廖視事言府…… 185.22
對于服藥多齊未愈的戍吏,要及時上報更高一級的醫(yī)療機構,以免延誤病情,也可以申請外地就醫(yī)[8],見下簡:
……今言府請令就醫(yī) E.P.T22:82
□頭痛寒熱飲藥五齊不愈戎掾言候官請E.P.T59:269
對于久治無效、病情繼續(xù)惡化的吏員,則要附報爰書,如果一旦死亡,爰書就成了重要的憑證:“□飲藥廿齊不愈它如爰書敢言之”(52.12)、“□藥卅齊不愈,至八月已□□府□爰書”(E.P.T43:251)
如前所述,這些病書和病愈后的“視事”報告編制在一起,就成為一個戍吏的醫(yī)療檔案。這種在屯戍官吏中普遍實施了的行政管理制度,一方面可以使上級機關對戍吏能否恪守其職了如指掌,根據(jù)漢代對國家官吏的考課制度“吏三月不視事、或病寧過久,即以老病免”[9],那些久病不能視事的吏員,則要免職,這里有以備考稽的意義。另一方面可使病吏得到及時治療,以保持邊塞的戍守力量。
居延地處西北邊塞,多風沙,氣候嚴寒,戍卒易患病,簡文中“傷寒”、“炅熱”、“足瘍”等出現(xiàn)頻率很高,因此根據(jù)屯戍制度要求,下級屯戍組織要按月向候官呈報病卒名籍。如同吏員病書制度一樣,此舉也是為了病員能得到及時治療,以維持軍隊的戰(zhàn)斗力。簡58.26“病年日月署所病偷不偷報名籍候官如律令”,從制度上規(guī)定了呈報的名籍要注明何時發(fā)病、何病、是否治愈等內(nèi)容。
鉼庭受廿三部五鳳四年三月病卒名籍 45.15
簡4.4AB則是具體的病卒名籍的典型范例:
第二十四燧卒高自當以四月七日病頭痛四節(jié)不舉
鉼庭燧卒周良四月三日病苦□
第二燧卒江譚以四月六日病苦心服丈滿
第卅一燧卒王章以四月一日病苦傷寒……
當本部燧病員治愈之后,還要報送治療情況的報告:
遣尉史承祿便七月吏卒病九人飲藥有廖名籍詣府會八月旦…… 311.6
簡18.5載“永光四年閏月丙子朔乙酉太醫(yī)令遂丞褒下少府中常方承書從事下當用者如詔書閏月戊子少府余獄丞從事……”,這好像是一道太醫(yī)令詔書的文書,沒有具體內(nèi)容,可以認為邊塞防御系統(tǒng)中的醫(yī)藥諸事也屬太醫(yī)令職權范圍內(nèi)的事情。而縱觀整個居延漢簡,沒有發(fā)現(xiàn)藥物價格的記錄,我們可以相信居延邊塞戍屯人員的醫(yī)藥需求是國家免費供給的。簡E.P.T22:246“告吏謹以文理遇戍卒病致醫(yī)藥加恩仁恕務以愛利省約為首毋行暴毆擊”同樣體現(xiàn)了各級官署對吏卒生命健康問題的關注,其中的“病致醫(yī)藥”,本文即是全面證明。
簡E.P.T8:13“閏月十三日到以十四日□□□□以十五日還到□六日行部視病者正月旦到十”。雖然正值天寒地凍的正月初,高層戍吏還是深入基層屯戍組織進行視察,以便了解具體情況,并能及時解決一些問題,安定軍心。
前文也提到由于自然條件惡劣,加上生活艱苦,戍邊吏卒患病率高:“今年卒多病日廿人病”(286.2)。除了下級機構的病人去候官或都尉府治病外,府醫(yī)、官醫(yī)還要在各烽燧巡回醫(yī)療,病卒就可以免除勞頓,及時得到治療,保持了戍邊的軍備力量。具體的見下簡:
□官遣醫(yī)診治□□ E.P.T53:134
……后數(shù)日府醫(yī)來到飲藥一齊置□□ 49.31,49.13
我們在簡文中常發(fā)現(xiàn)“爰書”字樣,大體有“病卒爰書”和“卒病死爰書”兩類,這兩類都屬于證明性文件,前者是戍卒病情的報告,前面所提到的簡227.26即屬此類; 后者則相當于死亡證明。如:
謹移戍卒病死爰□ 198.9
右病死爰書 E.P.T59:638
戍卒病病死告爰書 E.P.C:50
如果屯戍士卒戰(zhàn)死,政府給予喪葬費和撫恤金。下簡是對邊郡吏卒為羌人所殺的撫恤詔書[9]:
各持下吏為羌人所殺者賜葬錢三萬其印紱吏五萬又上子一人名尚書卒長□ 奴婢二千賜傷者各半之,皆以郡見錢給長吏臨致以安百姓也早取以見錢□ 267.19
戍卒因病死亡,除了按照規(guī)定要上報爰書外,還要買棺材裝殮,清理死者遺物并記錄在冊,以備家屬領?。?/p>
竟寧元年戍卒病死衣物名籍 49.17,217.26
建國天鳳二年二月戊辰朔戊寅第十桼候長良敢言之謹移戍卒病死爰書旁行衣物劵如牒敢言之 E.P.T48:136
出物故 戍卒魏郡內(nèi)黃東郭里詹奴 三石具弩一完 蒿失銅鍭五十完 一蘭莞 各一負索一完 凡大小五十五物.五鳳二年五月壬子朔丙子□ 418.2
戍卒得安國里毋封建國病死 官襲一領 官绔一兩 一兩 錢二百卅 287.24
高大倫先生根據(jù)簡261.13B,261.27B“凡千丗九 錢二百 死卒錢二百卅”及前簡287.24,認為病死戍卒除了殮具、殮服開支之外,還應有二百多錢的撫恤金,才能與當時邊境的物價情況相符[10]。
綜上所述,居延漢簡中的醫(yī)藥簡牘對我們了解西北邊塞防御系統(tǒng)中的包括多級醫(yī)療機構、吏病及視事制度、高層的巡回醫(yī)療和行部視病、戍卒死亡撫恤等多方面內(nèi)容的醫(yī)療制度有著十分重要的價值。雖然由于中央政府的醫(yī)藥供應無法滿足廣大屯戍吏卒的實際需要,經(jīng)常會“無醫(yī)治,故不起病”(簡 843),但是兩漢西北邊屯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說明這套與整個屯戍管理相適應的醫(yī)療制度,在當時的物質條件下對于保障屯軍的生命健康、安定軍心、維護軍隊的戰(zhàn)斗力,發(fā)揮了堅強的后盾作用。
[1][9]班固.漢書[M].中華書局,1962.
[2]謝桂華,李均明,朱國炤.居延漢簡釋文合校(上下冊)[M].文物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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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孫其斌,許福明.居延漢簡中的醫(yī)務制度[J].中華醫(yī)史雜志,1993 (2).
[8]李振宏.居延漢簡與漢代社會[M].中華書局,2003.
[10]高大倫.居延漢簡中所見疾病和疾病文書考述[A].西北師范大學歷史系,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簡牘學研究·第二輯[C].甘肅人民出版社,1998.
樊普(1979-),女,河南南陽人,歷史文獻學研究生,南陽師范學院圖書館館員,研究方向:歷史文獻學及古籍整理。
2011-05-12